长安三年(703年)前后,洛阳朝堂收到西域急报:西突厥诸部冲突,安西道路受阻,前线奏章接连送来。
武则天把魏元忠、杨再思、李峤、姚元崇等重臣召来商议,还叫来了一个长期在边疆打仗的老将。
没想到,这个老将很快拿出了处置方案。十余日后,前线军报再到,形势竟与他的判断高度吻合。
武则天当场感叹自己用他太晚,转身又对众臣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卿等十不当一。”这个让一群宰相都成了陪衬的人,就是唐休璟。
长安三年,也就是公元703年,武周朝廷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向遥远的西域。
此时的武则天已经年近八十。她坐镇洛阳多年,见过的名臣名将不计其数,身边更不缺能参与国家大事的重臣。
可西域送来的一系列军情,却让朝廷不得不面对一个麻烦:那里距离洛阳数千里,局势变化极快,仅仅看几封奏报,很难判断下一步究竟会发生什么。
当时,突骑施首领乌质勒与西突厥诸部发生冲突,安西与内地之间的交通受到影响。西域对于武周而言绝不是无关紧要的遥远边地。
此前唐朝与吐蕃围绕安西四镇反复争夺,武则天执政后又重新恢复四镇,因此一旦交通被切断,朝廷不仅要考虑如何接应驻军,还必须判断西域各方势力下一步会向哪里发展。
唐休璟长期经营西北,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逐渐成为朝廷处理边事的重要人物。
武则天召集宰相商议。
站在她面前的并非寻常官员。魏元忠、杨再思、李峤、姚元崇等人,都是当时朝廷中极有分量的人物。然而这一次,真正让武则天眼前一亮的,却是唐休璟。
面对纷乱的军报,唐休璟没有只盯着某一次军事冲突。他长期在营州、丰州、庭州、西州、凉州等边地任职,对西北山川道路、各部势力以及唐军的驻防情况极为熟悉。
别人需要从奏章中拼凑出来的西域,对他来说却是曾经亲自走过、守过甚至打过仗的地方。
于是,他根据已有军情迅速判断形势,并提出应对办法。
真正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在十余日后。
安西方面新的奏报送到朝廷,前线实际出现的情况,包括军队接应等问题,与唐休璟此前的判断高度吻合。
一个远在洛阳的人,仅凭送到手中的有限消息,竟能把数千里之外的局势判断得如此准确。
武则天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并不仅仅是一员能冲锋陷阵的老将。
她感叹自己重用唐休璟太晚了。
随后,她又当着众臣的面说出一句极有分量的话,大意是:唐休璟熟悉边疆事务,你们十个人在这方面也抵不上他一个。
这里尤其需要注意,武则天赞扬的是唐休璟谙练边事,并不是说魏元忠、李峤、姚元崇等人在治国才能上都不如他。
恰恰因为在场者本就是朝廷重臣,这句话才更能说明一种人才有多么难得,一个真正了解边疆的人。
随后,唐休璟被进一步重用,进入宰辅层面。
然而有意思的是,这位让武则天感慨用晚了的人,此时已经七十多岁。
他的本事也并不是到了洛阳以后突然有的。
二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长期辗转边州的官员;他经历过突厥南下,也面对过朝廷准备放弃边城的危局;唐军在西域遭遇失败后,他曾留下来收拾残局;面对吐蕃数万兵马,他甚至亲自披甲冲阵。
武则天在703年前后看到的那个唐休璟,其实已经在帝国边疆磨炼了二十余年。
而真正让吐蕃人都记住他的,则是三年前发生在凉州附近的一场恶战。
那一战,已经七十多岁的唐休璟,亲自上了战场。
公元700年,久视元年。
武则天正在洛阳处理朝政时,西北边境再次传来战报。吐蕃大将麹莽布支率军进攻凉州,兵锋直逼洪源谷,并准备继续攻打昌松一带。
凉州不能轻易出问题。
它不仅是河西走廊的重要节点,也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门户。更麻烦的是,此前唐军在西北已经经历过多次挫折。
吐蕃势力反复向河西、青海方向施加压力,一旦凉州防线出现缺口,受到影响的就不只是一座城。
此时坐镇凉州的,正是唐休璟。
他已经七十多岁。
两军接近以后,唐休璟注意到一个细节:对面的吐蕃军衣甲鲜明,看起来声势极盛。一般将领看到这种阵势,首先想到的或许是谨慎防守,可唐休璟作出的判断恰恰相反。
他认为,这支军队虽然外表强盛,其中却有不少贵族子弟,未必真正熟悉战阵。与其等对方完成部署,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将披甲上阵,接连取得胜利,留下了六战六克的记录。
如果只看到这里,很容易把唐休璟视为一员靠勇猛取胜的老将。但洪源谷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他七十多岁还能跃马冲阵,而是他在交战之前对敌军状态的判断。
唐休璟已经在边疆待了太久。
他见过突厥骑兵,也长期与吐蕃、西域诸部打交道。对他而言,敌军人数多少、装备是否精良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由什么人组成、有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将领准备采用怎样的打法。
所以洪源谷的胜利,与其说证明他敢打,不如说证明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从敌军表面声势中寻找真正的弱点。
更有意思的一幕,却发生在战场之外。
洪源谷战事之后,唐休璟返回朝廷。恰逢吐蕃遣使入朝,在一次宴会上,吐蕃使者看见唐休璟后,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
武则天察觉异常,便询问原因。
吐蕃使者的意思很直接: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洪源谷击败吐蕃军队的那名将领,因此想仔细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个唐朝将领,能够让敌国使者来到洛阳以后还特意辨认,这本身已经说明洪源谷之战给吐蕃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武则天对唐休璟也因此更加重视。
不过,她后来真正把唐休璟推入朝廷权力核心,靠的并不是洪源谷这一场胜仗。
因为能打胜仗的将领,大唐并非没有。武则天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站在洛阳朝堂上,把复杂边疆形势讲清楚的人。
唐休璟恰恰具备这种能力。
他并不是从中央突然被派到凉州镀金的官员。早在武则天真正重用他以前,他已经在北方和西域摸爬滚打多年。
他长期任职边州,凭借边功逐步升迁;在唐军西域行动遭遇挫折之后,他还承担过收拢余部、稳定西州的任务,并由此进一步受到武则天重视。
也就是说,洪源谷只是把一个已经成熟的边疆将领推到了聚光灯下。
真正塑造唐休璟的地方,还要继续往前追。
时间拨回公元683年。
那一年,突厥兵临丰州,守将战败,朝廷内部甚至出现了一种声音:
既然丰州这么难守,干脆不要了。
而唐休璟第一次真正表现出后来让武则天惊叹的能力,恰恰是在所有人讨论如何撤退的时候。
如果说洪源谷让人看到唐休璟如何打仗,那么早在公元683年前后的丰州危机中,他表现出来的,则是另一种本事:知道一座城为什么必须守。
当时,后突厥势力不断南下,北方边境压力骤增。突厥进攻丰州一带,丰州都督崔智辩在作战中兵败,边疆形势迅速恶化。
消息传到朝廷,一些大臣认为丰州位置偏远,与其继续投入兵力,不如干脆放弃,把当地百姓迁往灵州、夏州。
表面来看,这个办法很现实。
城不好守,那就收缩防线;百姓先撤回来,军队也不用继续在前线消耗。可当时担任丰州司马的唐休璟却坚决反对。
因为他看到的问题不是丰州还能不能守,而是丰州一旦不要了,下一道防线在哪里?
唐休璟向朝廷分析,丰州所在区域土地肥沃,又处于北方防御的重要位置。
隋末天下大乱时,这一地区的人口曾向内地迁移,结果北方势力活动范围随之南压,灵州、夏州承受的军事压力越来越大。唐太宗时期重新充实丰州以后,西北防线才逐渐稳定。
因此,如果现在因为一次战败便再次放弃丰州,看起来是退一步保存力量,实际上却等于主动把大片战略空间让出去。
朝廷最终采纳了唐休璟的意见,丰州得以保留。
这件事没有洪源谷六战六克那么耀眼,却更能解释二十年后武则天为什么会说唐休璟谙练边事。
他考虑边防,很少只看眼前的一场胜负。
丰州之后,唐休璟的目光又被推向更遥远的西域。
武周前期,唐朝、吐蕃围绕西域展开长期争夺,安西四镇几度易手。唐休璟后来担任安西副都护,并在庭州、西州等地任职。
对一个从北方边塞走来的官员而言,这意味着他面对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这里不只有唐军和吐蕃,还牵涉西突厥诸部以及西域地方势力。
更考验人的,是败局。
公元689年,唐军西征遭遇严重挫折。前方大军失败之后,留给后方的问题极为现实:败兵怎么办?西州怎么办?如果继续后退,唐朝在西域还能站在哪里?
唐休璟承担了收拢余部、稳定西州的任务,并由此进一步得到武则天重用。
这段经历很重要。
因为一个将领只经历胜仗,学会的可能只是怎样扩大优势;真正处理过败局,才会知道一条补给线断裂、一支军队溃散、一座据点丢失之后,会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
几年以后,机会终于出现。
吐蕃内部局势发生变化,边境形势也随之改变。长期坐镇西州的唐休璟判断,重新经营安西的时机正在出现,于是向朝廷提出进取建议。武则天随后派王孝杰、阿史那忠节等出兵。
公元692年,唐军重新取得安西四镇,并进一步恢复在这一地区的军事部署。相关材料认为,这次行动中唐休璟的谋划发挥了重要作用。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真正统兵收复四镇的是王孝杰等人,并不是唐休璟亲自率军完成。
但这反而更能说明唐休璟的特点。
他最难替代的地方,从来不只是阵前冲锋。
从丰州不能放,到西州败后不能乱,再到抓住机会重新经营安西,他越来越像一个站在整个西北地图前思考问题的人。
所以到了703年,当西域军情再次摆到洛阳朝堂时,唐休璟能够比别人更快看清局势,并不神奇。
武则天看到的是一次准确判断,而那次判断背后,其实是二十多年边疆生涯积攒下来的经验。
面对安西交通受阻等复杂局势,他能够根据有限的军报迅速推演前线变化,并提出处置办法。后来送到朝廷的消息与他的判断高度吻合。
武则天所谓恨用卿晚,以及那句著名的卿等十不当一,真正强调的正是唐休璟对边事的熟悉,而不是说在场宰相所有能力都不如他。
此后,唐休璟进入宰辅班列。他的视野也不再局限于军事。
公元704年,朝廷讨论刺史、县令选任。唐朝官场长期存在重内官、轻外任的风气,不少官员希望留在中央,地方职位甚至渐渐带有贬谪意味。
唐休璟与李峤等人指出,如果长期把遭贬斥或者能力不足的人送到地方,地方治理自然难有起色。
他们主张从中央选择真正有才能的官员主持重要州郡,并由近臣率先外任。
武则天接受了这一建议。从这里也能看出,唐休璟已经由一名边将转变为参与国家治理的宰臣。
但留给武则天使用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公元705年,神龙政变发生,武则天退位,唐中宗李显复位。政局虽然改变,唐休璟却没有随武周退出政治舞台。中宗仍然任用他,先后授予辅国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尚书右仆射、中书令等职,并进封宋国公。
当然,晚年的唐休璟也不是一个毫无缺点的完美人物。
年过八十以后,他仍然没有完全放下仕途,甚至曾希望借助婚姻关系重新得到起用,因此受到时人的讥讽。
公元709年,他再次进入朝廷,担任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并参与监修国史。更值得注意的是,朝廷依旧离不开他的军事经验。
公元710年唐睿宗即位后,面对北方突厥压力,已经八十多岁的唐休璟又被任命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直到711年,他才再次退休。第二年,唐休璟病逝,终年八十六岁,追赠荆州大都督,谥号“忠”。
再回头看武则天那句卿等十不当一,就会发现它真正值得被看见的,并不是一个皇帝怎样夸奖臣子的传奇故事。
唐休璟早年做过吴王府典签、绵州巴西尉、同州冯翊主簿,仕途并不显眼。后来他在边疆度过二十余年,从一次次战争、守城、败局和善后中,逐渐形成了别人难以复制的判断力。
武则天在洛阳看到的,只是他一次准确的判断;隐藏在那次判断背后的,却是唐休璟走过的丰州、西州、庭州和凉州,是他真正面对过的突厥与吐蕃。
所以武则天才会感叹自己用他太晚。
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官,到八旬之年仍被朝廷派去防备突厥,唐休璟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洪源谷的一场大捷,而是一个边将用了大半生才磨出来的本事:边疆的事,首先得真正懂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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