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来照镜子。
我住在朝阳区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没电梯,我住五楼。那天是三月中旬,周六,暖气刚停,屋里比外头还阴。我是被饿醒的。闹钟响到第三遍,我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把它按掉,又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最后是肚子叫得实在受不了了,才爬起来。
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保质期是三天前。我拿出来闻了闻,还是扔了。厨房台面上有一包拆了口的挂面,我盯着看了半天,又放下了——没菜,没鸡蛋,连根葱都没有。
得下楼买菜。
前一天晚上我改方案改到两点。客户那边来回折腾,一个banner的文案改了七版,最后用的还是第一版。我关电脑的时候眼睛都是花的,洗完脸对着镜子,发现下巴上冒了两颗痘,右边脸颊上还有一颗闭口。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支祛痘膏,白色的,挤了一点,点在下巴和右脸上,一共三处。膏体涂上去凉丝丝的,我也没管它干没干,倒头就睡了。
早上起来,我压根没往脸上想。脸都没洗,头发用手抓了两把,拿个夹子往脑后一别,从衣柜里拽出那件灰色睡衣套上。
那件睡衣是前年双十一买的,纯棉的,长袖长裤,洗到现在已经发白了。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居家服,胸口印着一只线条画的小猫,洗得快看不清了。脚上是一双粉色塑料拖鞋,穿了两年,鞋底磨得有点平。
我把手机、钥匙往睡衣兜里一塞,拎起门口攒了两天的垃圾袋,就出门了。
从五楼走到一楼,楼道里黑,声控灯一层亮一层的。走到三楼的时候,垃圾袋底下漏了点汤,滴在楼梯上,我“啧”了一声,也没法擦,只能加快脚步。
推开单元门,外头太阳不错。
我们这小区不大,六栋楼,中间围着一块空地,有几张长椅,一排健身器材,还有几棵老槐树。周末早上,遛弯的、买菜的、遛狗的,来来回回。
我出门的时候大概八点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眯了眯眼,往小区南门走。南门外有个小菜市场,走路五分钟。
靠墙那张长椅上坐着个大爷,我认识,姓周,住三号楼,每天早上都在那儿听收音机。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开始真没在意。小区里老人多,谁走过去都看两眼,很正常。
可是我都走出去四五步了,余光里那大爷还在看我。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拖鞋,手里拎着垃圾袋。没什么不对劲啊。
我又走两步,走到花坛边上,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周大爷还坐在那儿,头微微偏着,视线跟着我。见我看他,他好像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看什么看?
我加快脚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全涌上来了。我想起前阵子刷到的新闻,想起同事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现在有些老头,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你一个人住,千万小心点”。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从长椅到小区南门,平时两分钟的路,那天我走得飞快。拖鞋啪嗒啪嗒响,我甚至没敢回头看第二次。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演练:他要是跟上来,我就往门口保安那儿走;他要是敢伸手,我就喊;手机就在兜里,我随时能掏出来。
走到南门口的时候,我还特意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周大爷还坐在长椅上,收音机里换了一段,他没跟上来。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也许人家就是随便看看。
可是我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南门外那个菜市场是临时的,就一排铁皮棚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各占一个摊位。我到的时候人不算多,三四个大妈在挑菜,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在等包子。
我松了口气。
人多,总归安全点。
我走到最里头那个菜摊,蹲下来挑西红柿。刘姐的菜新鲜,我常在她这儿买。
正挑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也去拿那筐里的西红柿。
我抬头。
是个阿姨,五十多岁,短发,穿一件暗红色外套,胳膊上挎着个布袋子。我看着面熟,好像就住我们那栋楼,几层记不清了。
她也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就那么看着我,没挪开视线。
我手里的西红柿差点掉了。
什么情况?
我往左边挪了挪,她也往左边挪了挪;我低头假装挑菜,感觉她还在看我。我甚至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刚才一个老头,现在一个阿姨,今天早上我是撞了什么邪?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我睡衣穿反了?我低头看了看,没有。是我裤子上沾了什么东西?我侧过身看了看,也没有。是我头发乱得像鸡窝?我抬手摸了摸,夹子还在。
那她看什么?
我赶紧挑了几个西红柿,又抓了一把小油菜,站起来往秤那儿走。刘姐正给一个大爷称土豆,见我过来,抬头招呼了一声:“来啦?”
“嗯。”我把菜放秤上。
刘姐低头看秤,又抬头看我。
然后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刘姐笑得肩膀直抖,“你脸上……你脸上抹的啥呀?”
我愣住了:“啊?”
“你自己摸摸,”刘姐伸手指着我的脸,“下巴上,还有这边,白花花的,跟唱戏的似的。”
我抬手摸下巴。
指尖蹭下来一点白色的、已经干了的膏体,硬硬的,蹭下来一小块。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我站在菜摊前,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祛痘膏。我昨天晚上涂的祛痘膏。我出门前没洗脸,也没照镜子。
所以那个周大爷盯着我看,这个阿姨盯着我看,根本不是我穿睡衣的问题,是我脸上顶着三坨白色的东西,跟个花猫似的。
刘姐还在笑,一边笑一边从摊位底下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快擦擦,我说呢,你一进来我就瞅着不对劲。我还寻思,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么化妆?”
“刘姐你别说了。”我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
“我这不是提醒你嘛。”刘姐笑得直擦眼泪,“你说你,出门也不照照镜子。”
我擦了半天,也不知道擦干净没有。旁边那个阿姨还站着,这会儿也笑出了声,说了一句:“我当是敷面膜呢。”
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付了钱,我拎着菜,低着头往外走。路过那个阿姨身边,她冲我摆摆手,眼里是那种憋着笑的好意,一点恶意都没有。
我几乎是跑着回的家。
回到家,我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鞋都没换,直接冲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我,下巴上两颗痘,右边脸颊上一块,祛痘膏被我抹得一片一片的,干了以后泛着白,边缘还起了皮。头发用夹子别着,几缕碎发翘在耳边。灰色睡衣,粉色拖鞋。
我对着镜子站了半天,然后又气又笑。
气的是自己怎么这么马虎。笑的是——我居然把人家多看两眼,当成了耍流氓。
我坐到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个周大爷,坐在长椅上听戏,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脸上白花花地出门,多看了两眼。换了是我,我也得多看两眼。可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老头不怀好意”。
我甚至在心里演练了怎么喊、怎么跑。
我这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三个月前,我跟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分了手。原因说起来也没什么新鲜的,他想回老家考公,我想留北京;他觉得我工作太忙不顾家,我觉得他根本不懂我在忙什么。吵了大半年,最后和平分手,谁也没哭。
分手以后,我从原来合租的房子搬出来,一个人租了这个一居室,月租五千八,差不多是我工资的三分之一。
搬家那天,我妈在电话里问我:“一个人住,安全吗?”
我说安全,小区有门禁,楼道里有灯。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这三个月,我换了两次门锁。快递从来不让放门口,宁可下班绕路去驿站取。晚上加班回家,从小区门口到单元门那段路,我都是小跑着过的。手机里存着报警电话,门口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士拖鞋,阳台上晾着一件男式外套。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刺猬。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控制不住。
每天刷手机,刷到的都是“独居女性”“深夜尾随”“陌生人敲门”的新闻。我越看越怕,越怕越看。
可今天这事,像有人拿针在我这层刺上扎了一下。
我想起搬来第一个月,楼下修自行车的大爷跟我打招呼,我装作没听见,低头走了。想起有一次在楼道里碰到个送外卖的,我贴着墙根站,等他过去了才动。想起我妈每次视频都说“跟邻居搞好关系”,我每次都敷衍过去。
我不是说防备心是错的。一个人在外面,多个心眼,没错。
可我把每个人都先推到“坏人”那一栏里,再等着他们证明自己是好人——这好像也不太对。
晚上七点半,我妈照例打来视频。
“吃了没?”她问。
“吃了。”
“吃的啥?”
“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个青菜。”
“就这?没买点肉?”
“妈,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我妈在屏幕那头叹了口气。
她问我周末干什么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早上的事跟她说了。
我妈听完,先是在屏幕那头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可真行,”她一边笑一边擦眼睛,“穿个睡衣就下楼,脸都不洗。”
“妈,你还笑。”我有点委屈,“我当时真以为遇上变态了。”
“遇上变态你还有心思挑西红柿?”我妈说,“你跑啊。”
我被她噎了一下。
我妈笑完了,语气缓下来:“晚晚,妈跟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多个心眼是应该的,但不能看谁都像坏人。你小时候在老家,隔壁王大爷天天给你糖吃,你忘了?”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妈说,“坏人哪能都让你碰上。这世上还是普通人多。你呀,就是一个人闷太久了。”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你也别老一个人闷着。楼下邻居,菜市场卖菜的,认识认识,说说话,没坏处。妈不在你身边,你有事还得靠邻居。”
“知道了知道了。”我嘴上应着。
“你别光知道。”我妈说,“你那个对门阿姨,姓陈的吧?上回你说她帮你收过快递,人家多好。你哪天包了饺子,给人送一碗去。”
“我哪会包饺子。”
“那就买点水果。”我妈说,“人情不是等人家来求你才走的。”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我妈说得轻巧。她那一辈人,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子,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同事,谁家孩子几点放学她都门儿清。我在这儿住三个月,连对门姓什么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可她说“有事还得靠邻居”,这话我记住了。
这事过去大概四五天。
那天我下班回来,快七点了,天已经擦黑。我们楼没电梯,我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五楼有人说话。
我住五楼,对门是陈阿姨家。
我上去一看,是周大爷——就是那天早上盯着我看的那位——正蹲在陈阿姨家门口,手里拿着个螺丝刀,在修门锁。
陈阿姨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手电筒给他照亮。见我上来,陈阿姨先开口了:“小林回来啦?”
“阿姨好。”我应了一声。
周大爷低着头拧螺丝,没吭声。
我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转动。我又转了一下,还是不行。
“锁芯有点涩,”周大爷头也不抬地说,“回头我给你滴点油。”
我“哦”了一声。
他修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抬头看见我。
“哎,是你啊。”
我“嗯”了一声。
他看着我,搓了搓手,好像有点犹豫。
“姑娘,”周大爷开口了,“那天早上,在楼下……”
我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
我回过头看他。
周大爷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那天早上,我看你脸上有点东西,白的,我寻思着提醒你一声,可又……”
他顿了顿。
“怕啥?”我问。
“怕你把我当老不正经的。”周大爷说完,自己先笑了,“我这岁数,跟个年轻姑娘搭话,人家要是一嗓子喊起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那天他不只是“多看两眼”,他是想提醒我。可他没敢开口。
而我呢,我把他想成了什么?
“我后来看你走得急,”周大爷说,“想着算了,估计你自己能发现。”
“我……我发现了。”我有点结巴,“卖菜的大姐跟我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爷摆摆手,拎起工具袋,“门锁我给你滴两滴油,明天。”
陈阿姨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这会儿笑着看我:“我说那天早上在菜市场,你脸上花花的,我还以为你敷面膜呢。”
“阿姨,您那天也看见我了?”
“看见啦,”陈阿姨说,“我还纳闷呢,这姑娘大早上敷面膜买菜?后来你走得快,我也没喊你。”
我站在自家门口,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一个想提醒我,怕被当成老不正经。一个以为我敷面膜,没好意思多问。我自己呢,把他们都当成了潜在的坏人。
陈阿姨转身要进门,又回过头:“对了,我今天包了韭菜鸡蛋的饺子,一个人吃不完,一会儿给你端一盘。”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陈阿姨说着就进了门。
我开门进屋,站在玄关那儿,半天没动。
我这三个月,到底在防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想。
门锁换了,快递不敢放门口,晚上回家小跑,鞋柜上摆着男士拖鞋——这些事,说出来好像都挺有理。可我今天才意识到,我防的不只是“坏人”,我把所有人都先当成了“可能的坏人”。
周大爷那天要是真喊我一声“姑娘你脸上有东西”,我会怎么想?
我大概会先吓一跳,然后觉得他多管闲事,或者干脆觉得他找借口搭讪。
这么一想,我也挺没意思的。
我妈说得对,我是一个人闷太久了。
正想着,门铃响了。
我开门,陈阿姨端着个盘子站在门口,饺子上头冒着热气。
“趁热吃。”她把盘子塞给我。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姑娘,”陈阿姨临走又回头,“你一个人住,有啥事就敲我门,我白天基本都在。我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两回,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端着那盘饺子,站在门口,鼻子有点酸。
我说了声“好”。
那盘饺子,我吃了两顿。韭菜鸡蛋的,咸淡正好。
第二天早上,我又下楼买菜。
这回我洗了脸,换了身正常的衣服,还梳了头。走到楼下的时候,周大爷正坐在老地方听戏。
我走过去,喊了声“大爷早”。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早,早。今天脸上干净了。”
我也笑了:“干净了。”
他指指身边的石凳:“坐会儿?”
我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就坐下了。
周大爷问我做什么工作的,老家哪儿的,一个人住习不习惯。我一一答了。他说他闺女也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他跟我差不多岁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从老家来的北京。
“那时候住大杂院,”他说,“谁家做了好吃的,全院都闻得见。现在住楼房,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
我没说话,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晒着太阳。
坐了大概十分钟,我起身去买菜。周大爷说:“西红柿今天新鲜,多买点。”
我说好。
走出几步,我摸了摸下巴。那颗痘还在,不过这回,我记得洗脸了。
菜市场里,刘姐正给一个大妈称菜,看见我,笑着招呼:“哟,今天脸上干净了?”
“干净了。”我也笑。
“来,西红柿刚到的,给你挑几个好的。”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挑西红柿。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菜叶上,绿油油的。
旁边那个暗红色外套的阿姨又来了,这回她没盯着我看,只是冲我点点头,我也冲她点点头。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人情不是等人家来求你才走的。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周大爷的长椅,他还在听戏,收音机里换了一出,唱的是《空城计》。
我忽然觉得,这小区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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