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超市的收银台前,赵清雅买了两万多块钱的年货,轮到付款时,她却把这笔账轻轻松松推到了我头上。
更有意思的是,我和她只是普通同事。这次过年回老家,我不过是好心让她搭个顺风车。
收银台旁边,三辆购物车塞得几乎没地方下手。车厘子、澳洲大龙虾、帝王蟹、进口原切牛排,还有整箱茅台和各种包装精致的高档礼盒,堆起来比人还显眼。
赵清雅站在购物车旁边,低头摆弄着手机,连收银员都没正眼看一下。
“韩彬,你帮我付一下吧,我微信余额不够了。”
我看向收银屏幕。
两万零三百四十七元。
这个数字让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从公司地下车库出发时,她明明说的是顺路买一点年货。可眼下,她还在往购物车顶上放最后一条中华烟。
我忍不住开口:“清雅,你这买得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她就抬起头,脸上明显有些不高兴。
“有什么问题吗?我爸妈家亲戚那么多,过年回去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吧?况且你工资也不低,先付这么点钱,不会为难你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我不掏钱,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收银员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疑惑。后面排队的人也开始交头接耳。
偏偏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APP推送了一条余额提醒。
我看了一眼,顺手把屏幕关掉,随后平静地告诉她:
“你先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赵清雅一听,立刻眉开眼笑。
她把手机往包里一放,催促道:“那你赶紧啊,外头挺冷的。”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超市出口走去。
刚推开大门,一阵寒风就顺着衣领钻了进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一直藏在深处的文件夹。
里面有五段录音、十七张聊天截图,以及一份刚刚完成公证的银行流水。
我回头朝超市里望了一眼。
隔着玻璃,赵清雅正靠着收银台,举起手机找角度自拍,笑容别提多灿烂了。
我翻出早就保存好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律师,之前准备的那些材料,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另一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已经全部整理完成,随时能够启动。”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驾驶室的门,方向盘上还贴着赵清雅早晨刚粘上去的卡通贴纸。淡黄色的可爱图案,跟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模样倒是十分相配。
我坐进车里,启动发动机,缓缓驶离停车场。
后视镜中,山姆超市明亮的招牌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下远处的一团灯光。
赵清雅,你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
可今年这个春节,恐怕没那么容易让你舒舒服服地过了。
事情为什么会闹成这样,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我叫韩彬,二十七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担任项目经理。
赵清雅是去年年底入职的运营专员,办公桌恰好安排在我旁边。
第一次见她,我并没有觉得有多惊艳。不过她很会跟人打交道,笑起来双眼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总能让人觉得亲切。
入职还不到一个星期,她已经跟部门里大部分同事打成了一片。
“韩哥,这份报表我有点看不明白,你教教我呗。”
“韩哥,我刚写完一个方案,方便帮我把把关吗?”
“韩哥,附近新开了家川菜馆,听说味道特别好,中午一起去尝尝?”
这样的招呼,她几乎天天都会说。
刚开始,我确实挺欣赏这个新人。
工作看起来积极主动,待人热情,嘴巴又甜。有时候还会自己掏钱,请部门里的同事喝奶茶。
那时候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不错,觉得她聪明、懂事,特别会照顾别人的情绪。
直到今年九月,我才发现,她的那份热情,原来还分场合。
那天下午,公司突然召集我们部门开紧急会议。
原因是一个重要项目出了严重问题,客户十分不满,投诉直接送到了总部。
刚进会议室,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部门总监刘建国脸色难看,面前放着厚厚一沓材料。
等人到齐,他拿起文件,狠狠摔在会议桌上。
“这个项目到底是谁负责的?”
我拿起资料翻看。
项目编号确实有些眼熟,可我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根本没有经手过这个项目。
于是我准备解释。
“刘总,这个项目我没有负责过……”
没想到,旁边的赵清雅忽然接了话。
她看着我,表情十分为难。
“韩彬,这不是上个月你交给我的项目吗?当时你说自己事情太多,暂时顾不过来,让我先帮你跟进。”
我一下愣住了。
整个会议室的人,也都朝我看了过来。
“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把项目交给你了?我连这个项目的具体业务都没接触过!”
赵清雅却像早有准备。
“韩哥,你是不是忙忘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歪歪斜斜记着几行字。
“你看,上个月十八号,我还专门记下来了。你说客户催得比较紧,让我先负责需求对接,等你忙完再接手后续工作。”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也是按照你的安排做的。谁知道客户后来增加了那么多新需求,我经验不够,确实没有处理好……”
话还没说完,她眼圈就红了。
那表情,活像一个拼命帮忙,却不小心犯了错的新人。
我当场就明白了。
这是提前准备好了剧本,就等着我进来接这个锅。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建国皱着眉看向我。
“韩彬,项目出了问题,你怎么能直接把责任推给新人?赵清雅才来公司多久,她能独立承担这么复杂的项目吗?”
我赶紧解释:“刘总,问题是这个项目真不是我……”
“别说了。”
他直接抬手打断。
“客户现在要求赔偿,总得有人负责。这个项目的责任由你承担,本季度绩效奖金全部扣除,年终奖减半。”
接着,他又看向赵清雅。
“你回去写份检讨交上来,以后注意一点,这事就这么定了。”
同样一场事故,我被扣了绩效,还要损失一半的年终奖。
她呢?
写几页检讨就算交代了。
我气得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手心。
赵清雅坐在那里,低着头,用纸巾轻轻擦拭眼角。
不知道的人,恐怕真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会议刚结束,我便在走廊拦住了她。
“赵清雅,你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看四周,抬起头来。
刚才还泛红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让我陌生的精明。
“韩哥,你先别激动。”
她把声音放低。
“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你负责的,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我刚刚还替你跟刘总讲了不少好话,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听她这么说,我差点被气笑。
“你……”
还没等我接着说,她又打断了我。
“韩哥,你在公司干了三年,不也才当上项目经理吗?你觉得自己还有多少晋升空间?”
她脸上带着笑,继续说道:
“你替我承担这次责任,以后我在刘总面前多替你说几句好话,对你不是更有利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仿佛刚才只是跟我谈成了一笔互惠互利的生意。
我一个人留在走廊里,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发冷。
那天晚上,我没急着回家。
我坐在电脑前,把工作邮箱、项目资料和聊天记录翻了个遍。
一直查到深夜,整件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原来,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赵清雅主动接手的。
她想在刘建国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所以把一个根本驾驭不了的大项目揽到了自己手里。
接的时候信心满满,出了问题却不愿承担责任。
于是,她把我选成了替罪羊。
至于刘建国为什么完全不听我的解释,原因也很快找到了。
赵清雅跟他有亲戚关系。
两人是远房亲戚,这层关系以前没人告诉过我,还是后来一位老同事私下透露的。
弄清楚这些,我第二天便带着证据,直接去了刘建国的办公室。
我把整理好的邮件和记录放到他面前。
“刘总,我已经查清楚了。项目是赵清雅自己接的,跟我没有关系。”
他随手翻了几页,连仔细核对的意思都没有,就把材料推了回来。
“韩彬,你做事的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不过你这个人,有个很大的毛病。”
他往椅背上一靠。
“太不会处理人际关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教训我:
“在公司上班,不是每件事情都非得分出谁对谁错。赵清雅处理这个项目有失误,可人家懂得跟领导相处。你呢?光会埋头干活有什么用?”
我压着怒气回答:“刘总,这不是人情世故的问题,这是原则。”
听到“原则”两个字,他反而笑了。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职场原则。”
“能干活的员工,公司想找多少都有。但真正知道怎么让我省事的人,并不多。”
他停了一下,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这件事你最好到此为止。再继续纠缠,恐怕就不只是扣你一半奖金了。”
我看了他几秒钟,没再争辩。
收好材料,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刘建国拿起电话。
“清雅,放心吧,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你自己留点神,别老给我添这种麻烦。”
走到外面的走廊,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忽然亮了。
赵清雅给我发来微信。
“韩哥,谢谢你这么照顾我。改天请你吃饭呀。”
后面还附了一张特别可爱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决定不再跟他们争嘴上的输赢。
我要把证据留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赵清雅在部门里越来越肆无忌惮。
以前她只是偶尔找我帮忙,现在几乎把我的工作资源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有些项目方案,是我连续熬夜才做出来的。
她拿到资料后,会赶在正式会议前,单独跑去向刘建国汇报,把关键创意和解决思路包装成自己的成果。
还有我辛辛苦苦维护了半年的客户。
到了饭局上,她主动过去敬酒、套近乎,再想办法加上对方微信,慢慢把客户关系转到自己手里。
连我带的实习生,她都没放过。
今天请人吃饭,明天送点小礼物,私底下频繁联系,慢慢把那些新人拉到她身边。
久而久之,部门里甚至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分工。
工作遇到难题,大家来找我。
轮到汇报成果,赵清雅却总能站到前面。
说白了,我负责把事情做好,她负责让领导知道她做得好。
有位同事看不过去,私下提醒我:
“韩哥,别跟她争了。她有刘总撑腰,咱们普通员工哪里惹得起?”
还有些同事开始刻意回避我,生怕跟我走近了,会惹刘建国不高兴。
更让我意外的是,部门里几个刚来的新人,竟然渐渐相信了赵清雅那套说辞。
在他们眼里,我成了一个仗着资历欺负新人的老员工。
有天中午,我去茶水间冲咖啡。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两个实习生正在聊天。
其中一个说:“赵姐真的挺好的。我上回报表出错,她陪我改到大半夜。”
另一个马上接话。
“可不是嘛。韩组长就不一样了,要求特别多,做什么都能被他挑毛病。”
“我还听赵姐说过,之前那个出问题的大项目,本来是韩组长的,后来他硬把责任推给了赵姐。”
“不会吧?这人也太过分了。”
我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她们。
两个实习生一发现我,立刻停止了讨论。
脸色不太自然,拿起杯子就匆匆离开。
看着她们走远,我忽然觉得挺讽刺。
真正干活的人被说成了坏人,抢功劳的人倒成了办公室里的热心姐姐。
不过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一直加班到十点。
整理好最后一份文件,走出公司大楼时,停车场附近的一辆黑色轿车引起了我的注意。
赵清雅正往车上走。
驾驶室的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的,正是刘建国。
两个人有说有笑,随后那辆车便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拿起手机,拍下了车尾。
照片被我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当时已经整理了五段录音、十七张截图和一份银行流水。
五段录音记录着不同的事情。
其中有赵清雅在会议上把责任推给我的完整经过,有她私底下拉拢实习生的内容,还有她亲口承认那个项目是自己主动接下来的录音。
十七张截图也各有用途。
有她改动项目文件的记录,有她冒用我方案向上汇报的邮件,也有她通过微信给刘建国送礼的聊天内容。
另外那份银行流水,更是关系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赵清雅曾经把自己的私人消费,拿到部门里用公款报销。
这些证据,并不是一天两天找到的。
我前后用了整整两个月,反复核对工作记录,一点点收集整理。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很清楚,如果只是把这些资料交到刘建国手里,恐怕又会像上次一样,被他随便几句话压下来。
我要找一个机会,让赵清雅没办法再靠眼泪和谎话蒙混过关。
机会终于在十二月初出现了。
公司正式宣布,年度优秀员工评选启动。
这个奖项相当有吸引力。
获奖者不仅能够拿到十万元奖金,还有一次直接晋升的机会。
消息公布后,赵清雅往刘建国办公室跑得更勤了。
她每次从办公室出来,都满脸笑意。
反观我这边,情况却越来越糟。
原本归我负责的重点工作不断减少,桌上反而多出各种琐碎任务。
没过多久,刘建国就在一次部门会议上公开宣布:
“韩彬,你目前跟进的几个核心项目,接下来都转交给赵清雅负责。你先做一些配合和支持工作。”
我抬头看着他。
“刘总,为什么突然这样安排?”
他连理由都懒得编。
“公司怎么安排工作,还得先经过你的同意?”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几个同事低着头,假装在看资料。
赵清雅就坐在刘建国身边,手里捧着保温杯,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
我看了她一眼。
然后点头。
“可以。”
她大概以为,我终于认输了。
散会后,我回到座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手上最后一份材料。
这次的文件,不再是普通的项目记录。
而是一份律师事务所正式出具的律师函。
文件中明确提到,赵清雅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欺诈,我准备向公司监察部门正式举报,并向法院提起诉讼。
律师函最后,还有律所盖上的红色公章。
我把文件打印好,放进档案袋。
就在这时,手机又收到了赵清雅的消息。
“韩哥,今年春节你回老家吗?我家在安徽,咱们正好顺路,你能不能开车带我一程?这样我就不用抢火车票啦。”
我看着消息,想了一会儿。
随后回复她:
“可以,你准备哪天走?”
她很快回了过来。
“腊月二十八吧。我行李比较多,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搭把手。”
我回复:“行,没问题。”
放下手机后,我打开导航,重新看了一遍回家的路线。
从公司开车去安徽,中途需要经过南京。
而南京,恰好有一家山姆超市。
几天之前,赵清雅还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
“听说山姆的车厘子特别好吃,好想尝尝。”
动态下面配着一张精心修过的自拍照。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下来,保存进证据文件夹。
然后给王律师发去消息。
“王律师,原来的计划需要调整,我想把行动时间提前。”
到了腊月二十八。
早晨七点,我开车来到赵清雅租住的小区。
远远就看见她站在路边。
旁边摆着三个大号行李箱、两个纸箱,肩上还背着一个包。
我下车看着那堆东西,忍不住问:
“你这是回家过年,还是准备把家搬回去?”
她笑着打开后备箱。
“都是给家里准备的东西。我爸妈那边亲戚多,回去总不能什么都不带。”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
“韩哥,你人可真好。这要是换成别人,估计看见我这么多行李就不肯带了。”
我帮她把箱子一件件放进后备箱,没有接她的话。
东西装好,我们便出发了。
上了高速没多久,赵清雅就拿出手机,对着自己拍起视频。
她调整好镜头,笑着说:
“终于可以回家过年啦!多亏韩哥顺路带我,要不然这会儿我还得跟大家一起挤高铁呢。”
拍完,她立刻把视频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大概是:
“能遇到这么可靠的同事,真是太幸运了。”
没过多久,评论区就热闹起来。
有人祝她新年快乐。
有人夸我这个组长人不错。
还有人感叹,有个开车回家的同事真让人羡慕。
赵清雅一边翻评论,一边笑着回复。
我则一直看着前方,安静开车。
大约三个小时后,我们进入南京市区。
赵清雅看了眼导航,忽然坐直了身子。
“韩哥,前面那个出口可以下去,咱们去趟山姆吧,正好顺路。”
我故意问她:“去山姆做什么?”
她冲我眨了眨眼。
“买些过年要用的东西呀。你就陪我转一圈嘛,等会儿我请你吃他们家的烤鸡。”
我没有拒绝,打开转向灯,按照导航驶向山姆超市。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
我开着车绕了两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
刚把车停稳,赵清雅就迫不及待地往超市入口走。
等我跟进去,她已经推来了一辆购物车。
看到我,她顺手又把一辆购物车交给我。
“韩哥,你也帮忙推一辆,等下要买的东西可能有点多。”
我接过推车,跟在她后面。
很快我就发现,她所谓的“买点年货”,跟我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来到水果区,她看到车厘子,直接拿了三箱。
走到冷鲜区,进口牛排又装了五盒。
龙虾挑了两只。
帝王蟹拿了一只。
经过酒水区,她又挑了两瓶茅台。
接下来就是各种高档礼盒。
只要看着包装上档次,她就想往车里放。
我看着购物车越来越满,忍不住提醒她。
“清雅,你是不是买得太多了?”
她连头都没有回。
“过年就这么一次嘛。再说我爸妈家那么多亲戚,回去要是不准备点好东西,多不好意思。”
说话的工夫,第二辆购物车也快装不下了。
她干脆又去推来了第三辆。
我以为总该差不多了,结果她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韩哥,帮我把上面那个最大的车厘子礼盒拿下来,我够不到。”
我踮起脚,把礼盒从货架上取下来,放到车里。
没走几步,她又指向旁边。
“那个坚果礼盒也不错,帮我拿两盒。”
转过一排货架,她又看上了巧克力。
“这款正在搞活动,多拿几盒,回去正好送人。”
一路上,我几乎成了她的专属搬运工。
她负责挑选,我负责拿货。
而她每次往购物车里放东西的时候,动作都特别自然,根本没有要算算价格的意思。
直到三辆购物车全都装满,我们才来到收银台。
收银员开始一件件扫码。
屏幕上的金额也跟着不断上涨。
五百元。
一千元。
两千元。
五千元。
接着突破一万,又跳到一万五。
等最后几件商品扫完,金额已经超过了两万元。
收银员看着屏幕,报出了总价。
“两万零三百四十七元。”
这时候,赵清雅才慢悠悠地拿出手机。
她看了看微信余额,故意皱起眉。
“哎呀,怎么就剩这么点钱了。”
随后,她笑眯眯地转头看我。
“韩彬,要不你先替我把钱付了吧?等回头方便了,我再转给你。”
我没有马上答应。
只是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格外自然,好像早就认定我不会拒绝。
我心里顿时明白,这笔账,她恐怕早就安排好了付款人。
于是我说:
“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出去把车开过来。”
她听完没有丝毫怀疑。
我转身离开超市。
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
我再次拿起手机,拨通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按计划开始吧。”
随后,我把车开到了超市门口。
赵清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身后还跟着三位超市工作人员,每个人都帮忙推着装满商品的购物车。
一见我,她立刻招手。
“韩哥,快来帮我装东西。”
我打开后备箱,开始一件件搬运。
东西实在太多,后备箱很快就塞得严严实实。
剩下的只能往后排座位放。
等全部装完,整个车厢几乎没有多少空余的地方。
赵清雅坐进副驾驶。
她手里提着那两瓶茅台,脚边还挤着三个礼盒。
刚坐稳,她就提醒我:
“韩哥,路上一定开稳一点啊,这些东西可贵了,千万别磕着碰着。”
我系上安全带,发动汽车。
驶出停车场后,我问了她一句:
“清雅,刚才那两万多块,你准备什么时候转给我?”
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笑了。
“哎呀,韩哥,你怎么这么着急?我又不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等过完年,我领了年终奖就给你。”
我继续问:
“你们的年终奖,不是已经发下来了吗?”
她明显卡了一下。
“那个……我拿去买理财了,现在暂时取不出来。”
说完,她又低头玩起手机。
“韩哥,你就先帮我垫着嘛。咱们认识这么久了,难道你还担心我不还钱?”
听她说得这么轻松,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车子重新开上高速。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赵清雅靠在副驾驶上,悠闲地刷着短视频,时不时笑出声。
我握着方向盘,依旧没怎么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传来消息提示。
王律师发来一条微信。
“相关材料已经提交,公司监察部门正式受理了。”
紧接着,公司内部工作群开始接连弹出消息。
我事先设置好的定时邮件,在下午三点准时发了出去。
收件人包括公司所有部门负责人、监察部门,以及大区总经理。
邮件里,我正式举报赵清雅涉嫌职务侵占、商业欺诈,以及冒领其他员工工作成果等行为。
同时说明,我已经委托律师向公司举报,并准备通过法院追究相关责任。
邮件并不是只有几段文字。
附件里有五段录音对应的完整文字材料、十七张清晰的原始截图,还有经过公证的银行流水。
该有的证据,全都放了进去。
邮件发出后,公司群里整整三分钟没有人说话。
直到人事总监发出通知。
“请韩彬、赵清雅两位同事,于明天上午九点到公司总部,配合相关调查。”
这条通知出现还不到五秒,赵清雅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人,立刻接通。
“喂,刘总?”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大。
即使我没有开免提,也听得清清楚楚。
“赵清雅!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些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
“刘总,我……我没做什么呀。”
刘建国几乎是在电话里吼了起来。
“还说没做什么?那韩彬为什么把那些材料发给全公司?大区总经理都直接打电话问我了,你知不知道事情闹得多大!”
赵清雅拿着手机,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我。
最初,她眼里还有疑惑。
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疑惑迅速变成恐惧,随后又涌出怒意。
“韩彬,你……”
我没有转头。
“我怎么了?”
她提高了声音。
“你到底给公司发了什么?!”
我看着前方,语气很平静。
“就是你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录音、聊天截图、银行流水,还有律师函。我都发过去了。”
听到这里,她脸色白得吓人。
“你……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
我直接告诉她:
“两个月前,你在会议室把那个项目的责任推给我之后,我就开始整理证据了。”
她的眼眶一下又红了。
“韩彬,你怎么能这么做?你这是想毁了我啊!”
这一次,她哭得不像以前那么从容。
可我已经没有兴趣再看她表演。
我告诉她:
“前面就有服务区。我在那里停车,你下车之后自己想办法回家吧。”
她立刻急了。
“凭什么?韩彬,你凭什么让我下车?我买了这么多东西,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说那些是你的年货,可你到现在,付过一分钱吗?”
她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车子驶进服务区。
我找好位置,停稳,熄火。
然后对她说:
“到了,下车吧。”
赵清雅却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她脸色惨白,声音也软了下来。
“韩彬,我求你了,你把那些材料撤回来好不好?钱我还给你,我现在就给你转!”
她慌忙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因为手一直在抖,连屏幕上的数字都按得不太利索。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把转账发了过来。
“你看,我转了!两万块钱,我已经转给你了!”
我的手机屏幕随之亮起,显示收到转账。
我打开微信,确认收款。
然后对她说:
“行,钱的事情到这里就算清了。”
她刚想松口气,我又接着说:
“不过公司里的那些事,你还是亲自向监察部门解释吧。”
说完,我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开始把她的行李往外搬。
三个大行李箱。
两个纸箱。
还有一个背包。
我一件一件取下来,放在旁边。
赵清雅见我来真的,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韩彬!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同事啊!你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我的手,轻轻把她的手拿开。
“你在会议室把责任推给我时,想过我们是同事吗?”
她没说话。
我继续问:
“你抢走我辛苦做出来的方案,拿去给自己邀功时,想过我们是同事吗?”
“还有刚才,两万多块的东西让我付账,连一句谢谢都没有。那时候,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了?”
赵清雅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有再跟她争执。
转身坐回驾驶室,发动汽车。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站在服务区的路灯下面。
旁边堆着大小不一的箱子,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神情茫然。
我开车驶出服务区。
没过多久,那片灯光便消失在身后的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按照公司通知,准时来到总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会议桌两边几乎坐满。
人事总监张敏坐在主位,旁边分别是法务部负责人、监察部门主管,还有大区总经理的助理。
赵清雅坐在我正对面。
只过了一个晚上,她整个人就变了样。
双眼又红又肿,脸色发黄,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估计昨晚没怎么休息。
刘建国也在。
他坐在会议室角落,脸色阴沉,始终没有开口。
人到齐后,张敏扶了扶眼镜,率先问我:
“韩彬,昨天你给公司发送的那封举报邮件,里面提到的事情,能够确认真实吗?”
我点头。
“能够确认。”
随后,我把随身带来的档案袋放到桌上。
“相关的原始材料、公证文件,以及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律师函,都在这里。”
说完,我从袋子里取出第一份材料。
那是录音整理出来的文字记录。
我解释道:
“这是九月二十号那场会议的完整录音。赵清雅当时把一个并非我负责的项目推给了我,而录音材料里也有她承认项目由自己接手的内容,可以证明那件事与我无关。”
接着,我拿出了第二份材料。
“这里是她冒用我工作方案的邮件截图。每封邮件对应的发送时间、IP地址和记录信息,都可以进一步核查。”
第三份,是银行流水。
我把材料放在桌面上,让在场的负责人查看。
“这部分涉及赵清雅使用部门经费报销个人开支的情况。”
“我整理出来的相关记录一共十七笔,合计三万两千元。”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认真翻看。
最后,我拿出那份正式律师函。
“这份文件由我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出具。针对赵清雅涉嫌职务侵占、商业欺诈,以及损害我个人名誉等行为,我将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四份关键材料全部摆上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赵清雅始终低着头。
她的眼泪不断落下,一滴滴砸在桌面上。
张敏看完材料,转过头问她:
“赵清雅,韩彬提供的这些证据,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她慢慢抬起头。
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带着哭腔说道: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把工作做好,想让领导看到我的表现。我当时没有考虑那么多……”
法务部负责人听完,忍不住冷笑。
“没有考虑那么多?”
他看着桌上的银行记录。
“你这些行为已经涉嫌职务侵占。按照公司规定,涉嫌这种问题,不仅要立即解除劳动关系,还需要进一步追究相关法律责任。”
赵清雅听见这话,情绪彻底失控。
眼泪流得更厉害,肩膀也不停颤抖。
她忽然看向我。
“韩彬,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求求你了……”
说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接着,她的身体慢慢往前倾,膝盖也开始弯曲。
看那个架势,我大概猜到了她接下来想干什么。
以前在办公室里,一掉眼泪就有人替她讲话。
这一次,她似乎准备直接跪下,试着用更大的动静换来我的心软。
可我没有让她走到面前。
“你别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你做过的事情,都有记录和证据。现在就算你跪下来,也不能把那些事变成没发生过。”
赵清雅整个人僵住了。
膝盖已经弯下去一半,继续跪也不是,重新站直也不是,场面尴尬极了。
这时,张敏站了起来。
她看着赵清雅,严肃地宣布:
“赵清雅,现在正式通知你,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关系,决定从今天开始生效。”
“对于你涉及的相关问题,公司后续也将配合法务部门继续追责。”
听见“解聘”两个字,赵清雅双腿一软,直接跌回椅子上。
刚才还拼命求饶的她,此刻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
随后,张敏转过头看我。
这一次,她的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
“韩彬,经过我们了解,公司之前对你的处分,确实存在不公平的地方。”
她把处理意见一项项告诉我。
“先前扣掉的季度绩效,公司会全部补发。”
“你的年终奖,也会按照最高档次发放。”
“另外,大区总经理特意交代,你之前负责的几个核心项目,将全部恢复到你名下,继续由你来负责。”
最后,她又补充了一句:
“年度优秀员工的评选,我们也已经重新提交了你的申报材料。”
我听完,点了点头。
“谢谢张总。”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两名保安走了进来,站到赵清雅身后。
其中一个开口说道:
“赵女士,请跟我们走吧。”
赵清雅缓缓站起身。
她的腿抖得厉害,刚起身时险些又跌回椅子。
最后只能扶着会议桌,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我看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
有不甘心,有怨恨,也有掩饰不住的害怕。
或许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过去那套靠讨好、撒谎和推卸责任换来的好处,并不能让她永远平安无事。
两名保安带着她离开了。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几位公司负责人。
我原以为,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风波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没想到,真正令人意外的事情,竟然还在后面。
张敏正准备继续跟我交代一些后续安排。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大家同时转头。
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公文包,神情十分严肃。
走到会议桌前,他先问了一句:
“请问韩彬先生是哪位?”
我站起身。
“我是韩彬。”
男人朝我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
“韩先生,我是大区总经理办公室的法务顾问。”
他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接着说道:
“上个星期,总经理专门安排我调阅你们部门近一年来的项目档案。”
“在审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
听见这话,我心里微微一沉。
他继续解释:
“除了赵清雅冒领您工作方案的事情,我们还发现,另外三个核心项目的著作权登记资料,也存在被人为改动的情况。”
会议室里的人一下全愣住了。
连坐在角落里的刘建国,也抬起了头。
中年男人没有停下。
“我们对这三个项目进行了详细比对,包括最初的创作记录、历次版本更新的时间戳,以及相关设计手稿。”
“这些原始资料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他看向我。
“就是韩彬先生您。”
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因为他说的那三个项目,确实是我曾经投入大量心血完成的核心工作。
男人接着说道:
“但问题是,这三个项目最后登记的著作权人,并不是您。”
“登记文件上,写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随后把手中的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我低头看去。
下一秒,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刘建国。”
整个会议室顿时一片寂静。
刘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他瞪着那个中年男人,厉声质问:
“你在胡说些什么?!”
男人却没有被他的反应吓住。
他看了刘建国一眼,又打开公文包,取出另外一份材料。
随后,他把文件举了起来。
“刘总,这份就是我们专门调取的著作权登记原始档案。”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您认为我们说得不对,要不要我现在就把里面的内容,当着在座所有负责人的面,逐项念出来?”
听到这句话,刘建国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却没有马上接话。
那张原本涨红的脸,也在短短几秒钟里,彻底失去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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