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上司把我叫进小会议室,隔着桌子推过来一页续签说明,说三月的更新结果还没定,我所在的企划岗“可能不续”,让我心里先有个数。

我在食品公司做了四年合同企划,一年一签,这种话不是头一回听,可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悠斗还站在玄关跟我说,等春天暖和了,去把登记办了吧。所以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心是凉的。

我和悠斗同居第三年。他三十四,在一家公司的IT部门做运维,正社员,收入比我稳,就是班排得狠,十点前到家算早的。我三十二,做企划,合同一年一签。

孩子的事我们不是没聊过,聊到将来住哪儿、孩子上哪儿的保育园,两个人都挺高兴,可一到把证领了这一步,总有个什么把话头掐断。那个周四我才想明白,掐断话头的不是不想结。

晚上他难得回来得早,进门就说他妈又打电话催婚期了,催得他都不好意思。他说不如春天先领证,婚礼往后放,先把事定下来,他妈就他一个儿子,想早点看着他把家安下来。

他问我怎么不说话。我说,再等等,我想先把工作上的事理一理。这句话不算撒谎,只是瞒着最要紧的半截。会议室的事我一个字没提,连我自己都还抱着也许能续上的侥幸,先说出来,倒像是我亲手把最坏的结果应下了。

一月的第一个周六,我们还是去看了房。中介带的那套两室一厅,离现在住的地方两站,厨房和收纳都合心意,月租比现在多六万日元。

悠斗站在户型图前算得飞快:他的工资扛得住,交通费公司还能补一部分。我说,一半我来出。他说不用那么较真。我说不是较真,住在一起,房租就该一人一半。

这话我说得很硬,心里却发虚:我的合同三月到期,我拿什么保证明年后年都出得起那三万。

填意向表的时候,中介顺口问了句,两位都是正社员吗。悠斗说是。我顿了半拍,说我是合同制。中介客气地说不影响看房。回去的电车上,悠斗问我刚才为什么停那一下,我说没什么,先看看,不着急定。

他没再追问,可那天晚上他洗完碗,在水池前站了很久。现在回头看,他心里的疙瘩大概就是那天系上的:他以为我在躲登记,躲的不是房子,是他。

那阵子我还去区役所抱回来一沓保育园的材料,想着先把路数弄明白。翻了两页我就搁下了:申请要填工作情况,要写复职后的安排,条条都绕着你有没有一份说得出口的稳定工作。

同一个礼拜,悠斗连着三天赶末班车到家,鞋都没脱利索就倒在床上。我坐在他旁边看那沓纸,忽然看清一件事:我要是没了合同,这些表格里有一半的格子,我不知道怎么填。

一月底我跟真希吃了顿饭。她跟我大学同宿舍,三十三,一个人住,做市场,刚升了一级。她听我说悠斗催登记,摆摆手说她不劝,她自己是不打算结的:不是遇不见人,是喜欢现在这样,几点下班自己定,钱花在哪儿自己定,不想为了到年纪了,把生活拆了重装。

我问她怕不怕老了没人管,她笑说怕啊,所以存钱比谁都狠。我们碰了杯,谁也没说服谁。可我头一回觉得,不结婚也可以是想清楚了的答案,不是没办法。

没过几天,午饭时同事健太跟我说了另一头的事。他妻子生孩子前也上班,孩子一落地就退了职,如今想回去,简历投出去没什么回音,家里开销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说他们部门前年有个签合同的姐妹休产假,休到一半赶上合同到期,人是回来了,位置没了。末了他嘱咐我:真到那一步,千万别辞。

我问辞了会怎样,他说,你就成了在家里等的那个人,等工资,等下班,等孩子睡了才能喘口气。他说这些没什么煽情的意思,就是顺口一说,可我一下午都在想这几句。

二月中旬,不续的通知下来了,三月的名单里没有我。我在楼下咖啡店坐到快六点,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决定当天晚上就说。我欠他两个月的实话,不能再拖了。

悠斗听完整件事,先是半天没说话,然后问:十二月就知道了?我说嗯。他把筷子放下,说美咲,你瞒了我两个月。我说是,我怕说出来,登记就更没影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难看,说那就更该结,我养你,你先把孩子的事想明白,工作慢慢找。他说他还一直当我是不想跟他过,看房那天我说合同制时停的那半拍,他记到了现在。我说,不是,我不要我养你。

这句话出口,我们俩都停住了。我跟他解释,不是赌气。我要是辞了职,往后孩子上保育园、跟公司谈复职,桩桩件件都得先过你没有收入这一关;中间再出点事,我就只剩在家等工资这一条路。

我也想要孩子,这点从来没变,我怕的是用那种方式把它生下来:孩子来了,班还是对不上,夜里抱着的还是我,那我等于把工作和孩子两头都弄丢。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把自己变成只能等你的人。他问,那你想怎么样,合同三月就断了。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用登记换一张被养的保证。

那晚吵到最后都没了声。悠斗去阳台站了半天,回来说了实话。他说他也保证不了接送:他们组就几个人,组长孩子出生第三天就来上班,他请一天假都得提前一周报备,按现在的班,孩子发烧他照样只能坐在工位上干着急。

他还说,他小时候,他爸就是那个只往家里拿钱的人,一个月在家吃不上几顿饭,他一直怕自己结了婚也活成那样。他说,我不是想拿钱买你安心,我是兜里只有钱拿得出来。

这句话把我说软了。我们都怕,怕的还不是一样的东西:我怕被钉在照看那一个位置上,他怕被钉在工资那一个位置上,可这些话谁也没跟谁说过,一拖就是大半年。

那天夜里我们把各自的账摊在桌上:我的合同,他的班,房租,保育园,一样一样过。先不说登记不登记,先看这日子在纸上行不行得通。

第二天他先给他妈打了电话,周末我们去了趟埼玉。他妈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饭桌上把话说得很直:孩子生下来,她每周可以帮着带两天,接接送送都行,就一个条件,得搬得离她近,太远了,心有余力也够不着。

回去的电车上我跟悠斗说,你妈这不是交换,她也是想要个人在跟前。悠斗说我知道,所以才得想清楚:搬过去,她帮两天,剩下五天,是谁的日子。

我爸妈那边,电话里我妈听完全程,沉默了半天说,搬就搬吧,妈帮不上日常,路太远;搬家要是有急用,先给你顶一阵,长期别指望。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三十多岁的人,真到做决定的晚上,还是想听个大人说一句可以。没听到,那就自己当这个大人。

三月初我开始投简历,给自己划了两条线:必须正社员,通勤别超过一个半小时。面了几家,一家做食材配送的事务岗要了我,正社员,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比现在低一截。

人事问我为什么降薪也要来,我说得挺诚实:我想要一份不用每年冬天都提心吊胆的合同。对方笑了,说这个理由他们听得懂。回去路上我给悠斗发消息:要是我接了,房租那一半,我出得起了。

同一个礼拜,悠斗也递了调岗申请,想去客户那边的驻场岗,常年白班,代价是月薪降一截,五月生效。他组长挽留他,说运维这块离不开他。

悠斗跟我说,他算过了:少的那部分钱,换的是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前到家,值。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舍不得,倒像终于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办完了。

四月初我们把所有事归拢到一起,定了几条。婚礼不办,两家一起吃顿饭,省下的钱留着。原来那套两室一厅不要了,在他妈家附近租了套旧一点的两居室,月租比现在只多两万,四月底搬;签约前我先坐了一遍从新房到新公司的线路,换乘一次,一小时十分钟,我认了。

接送的大头按他的白班算是他,他妈每周帮两天,临时对不上的,谁当天腾得出谁顶。孩子的事往后放一年:等我七月试用期满、他新班跑顺了再开始;要是到时候保育园还排不上、班还是对不上,就再延,不硬撑。悠斗把这几条记进手机备忘录,念一遍,我改一个字。

婚姻届的证人栏,我们找的是真希和健太。真希来签字那天说,她还是不打算结,但乐意见证;健太签完只留了句,有事打电话。

四月初那个下午,悠斗趁交接的空档请了半天假,我用了攒下的调休,两个人坐车去区役所。窗口的人收表、盖章,说几个工作日后可以来开受理证明。就那么几分钟,比我们为它算过的所有账都短。

当天晚上回到家,墙角已经堆了几个纸箱。保育园的事还没影:他妈说附近那家口碑好、要排队,怎么个排法,得等我们搬过去去区里问。

我的试用期到七月,悠斗的新排班五月才生效,搬家公司的车约在月底。这些没有一样落定,只是都写进了那页备忘录,等一年之后的某个晚上摊开再算一遍;要是账还是不平,就接着延。

他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反正月底就搬了,得开始学着在埼玉买菜。他说好,又补了一句:搬过去先带我去他妈家认认路,顺便从保育园门口走一遍,看看走回来要几分钟。我说孩子还没影呢。他说,先把路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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