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连续八日没踏进公司,也连续八晚没回家,苏宁直到第八天晚上,才想起来问我去了哪里。

她问得很随意。

那天她从衣帽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没有拆吊牌的领带,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几秒。

“你最近很忙?”

我正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溢出来,灶台边上全是白沫。

“还行。”

“还行是多久没去公司了?”

“八天。”

她没接话,把领带放在餐桌上。那是她给我买的,深灰色,价格不便宜。我不打领带,她知道。以前她买回来,我会挂在衣柜最里面,后来连挂都懒得挂。

“你不用上班?”

“不用。”

“陈屿,你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我关了火,把面捞出来。碗太小,面条堆在上面,几根掉在台面上。我用筷子夹起来,放回碗里。

“装什么?”

“装你还在这段婚姻里。”

她说得很平,像在确认一份合同有没有盖章。

我们结婚七年。最开始,苏宁还不是苏总。她父亲把公司交给她那年,她三十二岁,办公室里有一张很大的黑色桌子,桌面空得能照出人影。她每天回家都要说一遍,今天谁对她不服,谁又在会议上绕她的话。

我那时候在公司做行政,职位不高,工资也一般。她说不想让别人觉得她靠丈夫上位,我就把自己的工牌换成普通员工的。

后来她成了公司真正的负责人,我调到了后勤管理,别人见我,叫我陈经理。她在外面从来不承认我是丈夫,只说是家里人。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听久了,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算不算她家里人。

“你吃吗?”我问她。

“不吃。”

“面多煮了一点。”

“我说不吃。”

她拿起桌上的领带,指尖捏着吊牌,像是想确认这东西是不是已经过期。

“沈舟说,你被公司开除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沈舟是她去年招进来的副总助理,后来变成了生活助理,再后来,他的车钥匙开始和她的车钥匙放在同一个托盘里。公司里的人看得出来,家里的人也看得出来。

只有我一直装作没看见。

“他跟你说的?”我问。

“今天下午,他告诉我的。”

“他怎么说?”

“说你连续旷工,拒绝交接,还在公司里拉帮结派。人事部发了通知,审批已经结束。”

“谁签的?”

苏宁没有立刻回答。

灶台上的水滴下来,落在火眼边上,滋滋响。她抬手把燃气关掉,动作不快。

“我。”

“你签的?”

“文件送到我办公室,我签的。”

“你看过内容吗?”

“看过。”

“你知道被开除的人是你丈夫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公司没有丈夫这个岗位。”

我笑了笑,把面端到餐桌上。

“确实没有。”

她坐下来,却没动筷子。她看着我,像看一份突然被退回来的文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了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那条领带拿起来,放回袋子里。袋口没有封好,里面还有一张小票。购买日期是半年前。

“苏宁,你今天突然问我,不是因为发现我没上班。”

她抬眼。

“是因为沈舟告诉你,他把我开除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说:“你非要把每件事都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只是说了他原来的话。”

“陈屿,你最近到底想干什么?”

我低头看那碗已经坨掉的面。

“没想干什么。就是不想再替你保管那些你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把领带袋子推到我面前。

“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跟我说。”

“说了有用吗?”

“至少我知道。”

“你知道了,就会处理吗?”

她没有回答。

这一晚,她睡在客房。我没有拦。

半夜两点,她出来倒水,经过沙发时停了停。我闭着眼睛,听见她轻轻问了一句。

“你这八天,住哪里?”

我没有睁眼。

“外面。”

她站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把锅洗干净,把那条没拆封的领带放进了抽屉。

02

苏宁第二天没有去公司。

她坐在餐桌旁,叫了一份早餐。粥放凉了,她也没喝,只拿勺子搅。那种粥是她以前不肯吃的,里面放了南瓜,她说甜得像哄孩子。

“你先别走。”她说。

我正在门口换鞋。

“我还有事。”

“你被开除了,还有什么事?”

“找工作。”

“你在这个城市找工作,还需要躲着我?”

“不是躲。”

“那是什么?”

我低头系鞋带。鞋带打了两个结,第二个结太紧,我拆了半天。

“搬东西。”

她拿勺子的手停了下来。

“你要搬出去?”

“房子是你的。”

“我们住了七年。”

“所以我才提前说。”

她把勺子放下,碰到碗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开除?”

我没回答。

她起身,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这是人事部发给我的审批单,你看。”

我没拿。

“我看过一遍。”

“你签字的时候看过?”

“看过。”

“上面写的是解除劳动关系,不是辞退。”

“有区别吗?”

“有。解除是双方协商,辞退是单方面开除。”

“那你觉得哪种好听?”

她抿了抿嘴。

文件右下角确实是她的签名,字迹很稳,最后一笔往上挑。她签字一向很快,开会时有人递文件,她甚至不抬头。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

“你签的时候,沈舟在吗?”

“他送进来的。”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适合继续留在公司。”

“你问过我吗?”

“我以为你会自己处理。”

“我处理了。”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消失?”

“我没有消失。”

“八天不进公司,八晚不回家,这叫没有消失?”

“我给你发过消息。”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那些消息很短。

今天不回。

别等我。

有点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这也叫说?”

“我说得够清楚了。”

“陈屿,我不是你的对手。”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自己也愣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把我放在了对面。

她像是也察觉到了,伸手去拿那份文件。

“沈舟说你在公司里做了很多越界的事。”

“比如?”

“你私自调取财务资料,干涉项目安排,跟几个老员工走得太近。”

“还有呢?”

“没有了。”

“他有没有说,我调取的是公司被重复报销的账目?”

她脸色变了一点。

“什么账目?”

“你没看附件?”

“我看的是审批页。”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我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指给她看。那是一份报销汇总,三个月里有十七笔相同金额的款项,收款人都是一家叫安禾咨询的公司。

苏宁看得很快,手指压在纸面上。

“这是谁的公司?”

“沈舟朋友的。”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你凭什么查公司的账?”

“凭我是后勤负责人,凭那几笔钱最后都从我负责的项目预算里出去。”

她的指尖慢慢收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半年前。你当时说,别拿这些小事烦你。”

她看向窗外,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她每天出门前会给它倒半杯水,根本不知道盆里没有排水孔。

“我不记得。”

“我记得。”

她拿起手机,拨了沈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

“苏总。”

他的声音很清楚,像是一直等着这通电话。

“安禾咨询是谁的?”

那边安静了一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公司合作方,具体股权关系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

“陈屿说,安禾是你朋友的公司。”

沈舟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话,您还信?”

我站在门口,听见苏宁问:“那你为什么开除他?”

“不是开除,是按流程解除。”

“流程谁定的?”

“人事部。”

“谁批准的?”

“您。”

苏宁没说话。

沈舟又说:“苏总,您不会因为他几句挑拨,就怀疑我吧。”

我转身去拿外套。

她捂住话筒,看着我。

“你去哪儿?”

“搬东西。”

“你等一下。”

我没有停。

她在身后说:“陈屿,至少把话说完。”

我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

“我已经说了七年。”

门关上以后,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楼下有人叫外卖,报错了门牌号,站在电梯里反复确认。我听着那个声音,想起苏宁刚和我结婚的时候,曾经问过我一句。

“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

那时我说会。

她没有再问过。

03

我住进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小公寓,家具不全,床垫是房东留下的,坐下去会陷一块。我把衣服叠好,放进两个纸箱,剩下的东西没动。

苏宁每天给我发消息。

“账目我看了。”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沈舟说你还拿着公司资料。”

“你是不是把备份带走了。”

我没有回。

第四天晚上,她直接找到了公寓。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我以前常用的杯子。杯口缺了一点,苏宁嫌难看,早就让阿姨扔了。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用了很多年。

“你住这里?”她问。

“嗯。”

“为什么不回家?”

“那不是我家。”

“你非得把话说绝?”

“你已经签了字。”

“那份字不是我想签的。”

我看着她。

她把纸袋递过来。

“你的东西。”

“放门口吧。”

她没有放。

“你先让我进去。”

“屋里乱。”

“我见过更乱的。”

她侧身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桌上只有一袋面包,两瓶水,几张没有拆开的招聘启事。

她看了看,没有问我住得习不习惯。

“你把安禾的资料给我。”

“没有。”

“你到底有没有?”

“有。”

“在哪儿?”

“不能给你。”

“陈屿。”

“你要是以苏总的身份问,我可以告诉你,资料已经交给公司监察组。你要是以苏宁的身份问,我不想回答。”

她抬头。

“我现在跟你说话,就是苏宁。”

“你今天戴着公司的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块表是她父亲送的,出席正式场合才戴。她像是刚发现一样,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没有。”

“你有。”

“我只是没时间可笑你。”

“你一直都这样。什么都不说,等我自己猜。猜不到,你就觉得我不在乎。”

我把水瓶推给她。

“你渴吗?”

“我不渴。”

她还是拿起水喝了一口。

“你在公司做了什么,让沈舟一定要把你弄走?”

“我没有招惹他。”

“那他为什么针对你?”

“因为我不肯把一笔钱签出去。”

“哪笔钱?”

“公司准备收购一块旧厂房,估值比市场价高了很多。中间经手的人,也跟安禾有关系。”

她皱眉。

“这件事我知道。”

“你知道?”

“沈舟说过,项目是他负责的。”

“你批准了?”

“我让他先做评估。”

“评估报告里有我的名字。”

她看着我。

“什么意思?”

“后勤部门要为项目提供场地数据。我拒绝签字,他就说我不配合。后来我收到解除通知。”

苏宁坐在床边,手里的纸杯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给我?”

“你会看吗?”

“我会。”

“你上次说,项目交给沈舟,你不想听到任何反对意见。”

“我说的是工作效率。”

“我听到的就是,让我闭嘴。”

她低下头,翻出手机。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项目交给他吗?”

“因为你信他。”

“因为他救过公司一次。”

“哪次?”

“去年供应商集体涨价,他把合同谈了下来。”

“不是他谈的。”

“你怎么知道?”

“是我把旧合同里的漏洞找出来的。他只是在会议上复述了一遍。”

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迟疑。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你总说你告诉过我。”

“因为我真的说过。”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灭。

“陈屿,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有你看得清楚。”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拉我一把?”

我看了她一会儿。

“我拉过。”

“什么时候?”

“你喝醉那晚。”

“我没醉。”

“你说你不想回公司了,想把股份都给沈舟,自己去开一家花店。第二天你不记得。”

她的手指停住。

“你也没劝我。”

“你第二天说,那些话不算数。”

她没再说话。

屋里有一只小冰箱,压缩机突然响起来。苏宁盯着地面,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离婚。”

她抬起脸。

“你想好了?”

“想了八天。”

“八天就想好七年的婚姻?”

“我用了七年。”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问题太像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考题。

“有。”

“现在呢?”

“现在也有。”

她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想再用爱证明自己能忍多久。”

她坐了几分钟,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纸袋。

门关上前,她回头说:“明天跟我去公司。”

我问:“以什么身份?”

“以你自己的身份。”

“你还承认?”

她看着我。

“我在试着承认。”

04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公司。

不是因为苏宁那句话,是因为监察组给我打了电话,说安禾的原始合同少了一页。

我到前台时,前台换了新人,不认识我。

“请问您找谁?”

“苏宁。”

“有预约吗?”

“没有。”

她低头翻登记本。

“那不能进去。”

我正准备打电话,沈舟从电梯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像刚结束一场不紧不慢的会议。

“让他进来。”

前台看了看他,往旁边让开。

沈舟走到我面前。

“陈先生,离开公司以后还回来,不太合适吧。”

“少了一页合同。”

“公司的合同很多,不知道你说哪一页。”

“安禾的原始协议。”

“你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所以我来找苏宁。”

“苏总现在有客人。”

“我等。”

他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最讲规矩吗?”

“你现在倒开始讲规矩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

“陈屿,我们之间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跟你之间,本来就不熟。”

“你不熟,我却很了解你。”

“了解什么?”

“你最在意体面。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靠妻子养着,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在公司只是个挂名经理,更不愿意承认苏总早就不需要你。”

他说得很轻,前台低头假装整理登记本,耳朵却没动。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继续。”

沈舟盯着我。

“录音不能说明什么。”

“那你继续说。”

“你把我当成情敌,所以什么都往我身上猜。”

“你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

电梯门再次打开,苏宁走了出来。

她看见我们,停在三米外。

“你们在说什么?”

沈舟转身。

“陈先生来找您,说合同少了一页。”

“合同呢?”

“在监察组。”

苏宁看向我。

“你拿到了?”

“没有,原始件在沈舟办公室。”

“我说过,项目资料全部交监察组。”

沈舟接话:“已经交了。”

我看着他。

“你交的是复印件。”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原件最后一次登记,是你签收的。”

苏宁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沈舟,去把原件拿来。”

“苏总。”

“我说,拿来。”

他站着没动。

“原件不在我这里。”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已经交了。”

“我说的是资料。”

“你在绕什么?”

苏宁的声音不高,前台却把头低得更低。

沈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苏宁,你现在为了他,审问我?”

她没有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最讨厌别人拿私人关系影响工作。”

“这是工作。”

“对他来说不是。他就是想把我赶走,再回到公司。”

我听见自己说:“我不回去。”

沈舟看我。

“那你来干什么?”

“来拿回我被你拿走的东西。”

“公司从来不是你的。”

“我知道。”

“苏宁也不是你的。”

这一句落下来,谁都没接。

苏宁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提醒你,他这几年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控制你。控制你的公司,控制你的生活,控制你跟谁接触。”

“你调查我?”

“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被一个失败的丈夫拖下去。”

苏宁脸上没有表情。

她忽然问:“安禾的法人是谁?”

沈舟沉默了。

“我再问一遍,安禾的法人是谁?”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回答。”

“是我表弟。”

“你说你不知道。”

“我没参与经营。”

“那你为什么用他的账户收过三笔项目咨询费?”

沈舟看向我。

“是你给她的资料。”

“不是我。”

“那是谁?”

我看着苏宁。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放在前台桌面上。

“昨天晚上,监察组把原始合同送到我家了。”

沈舟的眼神变了。

“你去了她家?”

“我去哪里,不需要向你解释。”

“你相信他?”

“我现在谁都不完全相信。”

她按下录音笔。

里面先是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传来沈舟和财务经理的对话。声音不大,内容却很清楚。项目估值是他们改的,陈屿的解除通知,是沈舟让人事部提前准备的。至于我的签名,他说,苏总不会细看。

录音放完,前台还在低头。

沈舟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从你说要保护我开始。”

他看着苏宁,过了很久,才说:“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情很多。”

“包括嫁给他?”

苏宁没有看我。

“这个不归你管。”

沈舟走了。

我也没有追。

苏宁把录音笔收回包里,问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动手?”

“我只是怀疑。”

“你为什么不把录音交给我?”

“我没有录音。”

“那这个是谁的?”

“你的。”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把资料交给监察组以后,他们让你自己判断。”

她看着手里的录音笔,没有说话。

我忽然觉得很累,指了指电梯。

“走吧。”

“去哪儿?”

“我去拿我的东西。”

“你还要走?”

“我本来就是来拿东西的。”

她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我走到电梯口,听见她说:“陈屿,今晚回家。”

我没有回头。

“先把合同的事处理完。”

05

沈舟没有再回公司。

第三天,人事部通知他暂停所有职务,监察组把安禾的项目全部封存。公司里的人开始重新排队,有人给我发消息,说之前误会我了,有人约我吃饭,说大家都知道你是为了公司好。

我都没回。

那些话来得太晚,听着也没什么用。

苏宁让我回公司负责项目交接,我拒绝了。

“你不回来,监察组需要你作证。”

“我可以单独去。”

“你一定要跟我分开?”

“不是你让我签离职协议吗?”

“那份协议没有生效。”

“我没有在上面签字。”

“所以你还是公司的员工。”

“你已经签了我的解除通知。”

她拿着那份文件站在我面前。

“这份通知有问题。”

“问题是你签的。”

她看着文件右下角的名字,突然说:“这个签名不是我当天签的。”

我以为她在推卸。

“笔迹鉴定过了,就是你的。”

“字是我的,时间不是。”

“什么意思?”

她没有解释,拿出手机,调出一段监控。

画面里是她办公室。日期正是我被解除的那天。她坐在桌前,沈舟站在旁边,递给她一摞文件。她低头一份份签,签完以后,沈舟把文件收走。

我看见自己那份解除通知夹在中间。

“我记得那天。”她说,“我签了三十二份文件。”

“你看过吗?”

“有些看了,有些没有。”

“我的那份呢?”

“我以为是项目预算审批。”

“你没有问?”

“沈舟说那批文件都是急件。”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还是签了。”

“是。”

她没有辩解。

过了一会儿,她把视频关掉。

“我不是要证明自己没错。”

“那你给我看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把你赶走。”

“结果一样。”

“我知道。”

她把文件放到桌面上。

“离婚协议我看过了。”

我没说话。

“房子和车都给我,存款一人一半,公司股份你不要。”

“我不懂公司的事。”

“你比我懂得多。”

“我不想要。”

“你可以不要钱,不能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签字。”

她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纸。顺序已经很整齐,她还是重新理了一遍。

“你最早什么时候发现沈舟有问题?”

“半年前。”

“你为什么留到现在?”

“我想等你自己看见。”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

“你不高兴?”

“我不知道。”

她把一张纸抽出来,又放回去。

“陈屿,我以前以为,只要把公司做好,家里不出大问题,就算过日子。”

“现在呢?”

“现在发现,家里已经出了大问题。”

“什么时候出的?”

“你开始不跟我说话的时候。”

“我一直跟你说。”

“你说的都是事情,不是你自己。”

我看着她。

她又拿起笔,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签得很慢。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爸问我,为什么非要嫁给你。”

“你说,因为我老实。”

“我说的是,因为你不会把我当成一家公司。”

她把笔放下。

“这几年,我把你也当成了公司。你有没有用,能不能解决问题,值不值得留下。我一直在算。”

“算得准吗?”

“不准。”

“哪儿不准?”

“我以为你留下,是因为你没有地方去。”

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房屋抵押撤销证明,还有一份银行转账记录。

我看了几遍,没看懂。

“什么意思?”

“我们婚后买的那套房子,首付不是我出的。”

“我知道,父亲给的。”

“不是。”

“那是谁?”

“你母亲。”

我抬头。

她说:“你母亲去世前,把她那套老房子卖了。钱转到我账户上,让我别告诉你。”

我手里的纸没有动。

“为什么?”

“她说你不会收。”

“你收了?”

“我用了。”

“买房?”

“买房,后来还替你还了两笔债。”

我看着那几笔转账日期,都是我父亲出事以后。那段时间我以为是公司提前发了奖金,苏宁也没有解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每天都在说,要把钱还给我。”

“本来就该还。”

“你母亲说,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欠我。”

“那你呢?”

“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我替你做过什么。”

“为什么?”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就真的只剩下亏欠了。”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早就知道我会走。”

“不是。”

“那你为什么准备好了?”

“你说过很多次要走,我只是第一次认真听。”

她没有哭,也没有留我。

她把房产证明放回文件袋里,递给我。

“房子有你一半。”

“我不要。”

“这是你母亲的钱。”

“你留着。”

“她不是给我的。”

我没有接。

苏宁低头看那只文件袋,手指在边缘来回摩挲。

“陈屿,我不知道你最后会不会留下。”

“我也不知道。”

“那你先别签。”

“你不怕我反悔?”

“怕。”

“为什么还让我不签?”

她抬起眼。

“因为这次我想知道,你留下是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我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苏宁把那杯凉掉的水推给我。

“喝一点。”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放久了,有一点纸杯的味道。

06

项目最后没有继续。

公司换了新的负责人,安禾的款项被追回一部分,剩下的还在处理。沈舟离开那天,没有跟我道别,只在群里发了一句祝公司顺利。

苏宁没有回。

她把办公室搬到了二十七层,原来的大桌子换成了一张小桌。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原来的桌子太大,文件容易找不到。

我重新找了工作,不在她的公司。

新单位离家远,早上要换两次车。我偶尔会在车上睡着,坐过站,再绕回来。苏宁知道,但从来不提醒我早点出门。

我们没有马上离婚。

离婚协议还在抽屉里,最后一页只有她的签名,没有我的。

她也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签。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们各自做饭。有时她煮汤,盐放多了,我不说,喝两口就停。她看见了,会把汤端回厨房,加一点水。

“你现在越来越难伺候。”她说。

“以前你也这么说。”

“以前你会装作没听见。”

“现在不想装了。”

她拿着勺子站在灶台边,想了想。

“那我以后少放盐。”

“也不用全改。”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没要求。”

“你看,你又开始了。”

我们说完这些,通常就各自安静。她看文件,我看招聘网站上那些没有意义的岗位信息。家里的绿萝还活着,盆底积了水,阿姨终于换了一个盆。

她父亲来过一次。

老人坐在客厅里,问我是不是还在公司。

“不了。”

“那你们还过不过?”

“我不知道。”

他看了苏宁一眼。

“你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苏宁给他倒茶。

“爸,你少问。”

“我不问,你们就能想明白?”

她把茶杯放到他面前。

“你喝茶。”

他喝了一口,嫌烫,放下了。

临走时,他在门口对我说:“她从小就嘴硬,做错事也不认。你别惯着她。”

我点了点头。

苏宁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突然问我:“你母亲以前跟你说过我吗?”

“说过。”

“说什么?”

“说你脾气不好。”

她笑了一下。

“还有呢?”

“说你心软。”

“她怎么看出来的?”

“她卖房子的时候,你没让她签借条。”

苏宁低下头,把桌上的纸巾折成很小的一块。

“她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后来才知道。”

“你母亲不让我告诉你。”

“我知道。”

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钱是她给的?”

“不是。她去世前把一封信放在我这里,说等你愿意回家再给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

信封很旧,边角磨白了。苏宁接过去,没有拆。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回来了。”

她手指压在信封上。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自己知道。”

她没有打开,只把信放进包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还没有准备好。”

“那就先放着。”

“你会不会又走?”

“会。”

她抬头。

“你去哪儿?”

“如果你再把我开除,我就走。”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公司来的电话。她听了几句,说:“知道了,明天处理。”

挂掉以后,她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

“你说房子有你一半。”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那是?”

“换个小一点的。离你上班近。”

我没说话。

“别误会。”她补了一句,“原来的房子太大,打扫麻烦。”

“你可以请人。”

“我不喜欢陌生人进家里。”

“你以前不介意。”

“以前是以前。”

她拿起桌上的钥匙,又放下。

“你周末有事吗?”

“没有。”

“那就去看看。”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转身去厨房,把杯子一个个洗干净。洗到我的那个时,停了很久。那个杯口缺了一点,她没有扔。

后来我在抽屉里看见那份离婚协议,最后一页仍然空着。苏宁问过我两次要不要签,我都说再等等。她也没催。周末去看房子的事没有定下来,周一她又临时要出差。那封信她一直放在包里,偶尔拿出来,摸一摸,再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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