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3年十月,长安未央宫摆下酒宴。齐王刘肥远道而来,入宫朝见。此时刘邦已死,朝政握在吕后手中。酒席之间,吕后命人端上两杯酒,让刘肥向她敬酒祝寿。刘肥举杯起身,汉惠帝刘盈也端起另一杯,说要陪兄长同饮。吕后当即起身,打翻了刘盈手里的酒杯。刘肥没有喝下那杯酒,此后在长安躲了两天。

刘肥是刘邦的长子,生母曹氏在史书里被称为“外妇”。这个身份让他从小处在嫡庶之别的阴影下。刘邦娶吕雉后生下刘盈,刘盈是嫡长子,被立为太子;刘肥虽是事实上的长子,却没有继承的资格。

公元前201年,刘邦大封同姓宗室,刘肥被封为齐王。齐国统辖七十三城,说齐语的百姓都归齐国管辖,靠海有盐、地里有粮,是当时最大最富的封国。刘邦给了这个长子他能给的一切,除了皇位。封赏越厚,位置越显眼,吕后的目光也越近。

刘肥到了齐国,做法几乎与别的诸侯王相反。他把国政全部交给国相曹参,自己不问军政,不巡视军队,不更换官员,也不培植心腹。曹参推行黄老无为的政策,齐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这些与刘肥本人的作为无关,他像一个挂名的王爷。

他不是不想做事。庶长子的身份已经够敏感,再显出能力、威望或野心,只会让吕后更早动手。不做就不会错,不错就能活。

01

公元前193年,朝廷使者到临淄,召齐王入京朝见。刘肥接过诏书,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不去就是抗旨,吕后正好有借口发兵齐国。他只能走,并且要设法活着回来。

从临淄到长安一千多里,他走了将近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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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长安,汉惠帝刘盈设家宴。名义上是兄弟团聚,吕后一定在场。刘肥进殿行礼,刘盈拉住他,说一家人不必行君臣之礼,引他坐上首。刘肥半推半就坐下了,随即注意到吕后袖口下收紧的手指。

酒宴开始后,吕后派人端来两杯酒,摆在刘肥面前,让他为太后敬酒祝寿。刘肥端起其中一杯,转向吕后。就在他要喝下的时候,刘盈也站起来,端起另一杯,说要陪兄长同饮。

吕后脸色骤变,起身打翻了刘盈手中的酒杯。酒液洒在宫砖上。

刘肥什么都明白了。那两杯酒有问题,吕后要杀的是他。刘盈阴差阳错端起另一杯,吕后只能打翻,否则自己的儿子也得死。刘肥佯作酒醉,酒杯从手中滑落,砸在案上。他含含糊糊地说自己醉了,不能为太后上寿,身子一歪靠在案边。刘盈让人扶他下去休息。

出了殿门,夜风一吹,里衣已经湿透。他不敢回驿馆,怕吕后在路上动手,在皇宫一处偏僻角落躲了半宿,天亮才离开。

回到驿馆,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两天几乎没有合眼。

02

刘肥从齐国带来的内史士给他出了一个办法。吕后最在乎的只有两个人,她的儿子汉惠帝和女儿鲁元公主。刘肥有七十余城,鲁元公主只有数城。若献出一个郡给太后,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必然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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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肥同意献出城阳郡。内史士又说,只献一郡恐怕还不够,吕后多疑,须再进一步。他提出的办法是: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以母礼相待。

鲁元公主是刘邦和吕后的女儿,刘盈的亲姐姐,刘肥同父异母的妹妹。尊自己的妹妹为“王太后”,就是把辈分降下一截。刘肥听完,怒火上冲,可他没有别的路。他对内史士说,这是让孤给天下人当笑柄。内史士答,命比脸重要。

刘肥最终坐回案前,提笔写奏表,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写到“王太后”三个字时,手一直在抖。

吕后收到奏表,转怒为喜,在齐王官邸设宴款待。席间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谈笑风生。刘肥恭恭敬敬受着,脚在案下抖得厉害,只能用手按住膝盖。宴后,他获准返回齐国。出长安城门时,他没有回头。

四年后,公元前189年十月,刘肥在临淄王宫中去世,谥号“悼惠王”。

03

刘肥死时,次子刘章十七岁。刘章与父亲性情不同,自小喜欢骑马射箭,在临淄王宫里是最不安分的那个王子。刘邦生前封他为朱虚侯,又让他娶了吕禄的女儿。吕后掌权后,把他召入长安宿卫。

这桩婚事表面是拉拢,实际是把吕家的锁链拴在刘章身上。刘章在长安对吕后恭敬,对妻子相敬如宾,但每天回到自己房里,解下佩剑放在枕边。他是刘肥的儿子、刘邦的孙子,这个身份他没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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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82年,吕后在未央宫设宴,吕氏族人坐了大半。刘章被任命为酒吏,负责监酒。他当场向吕后请求,自己是将门之后,请以军法行酒。吕后点头答应了。

酒过三巡,刘章又请求为太后唱耕田歌。吕后笑他生在王家,哪里知道种田。刘章说臣知道,随即唱出几句: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意思很明白,不是自己种下的苗,长得再茂盛也要锄掉。殿中吕氏族人脸色都变了,吕后也收了笑意。

席上有吕家宾客喝醉,起身离席。刘章提剑追出去,在殿门外将那人斩杀。他回来禀报:有一人逃酒,臣已按军法斩之。殿中一片寂静。吕后先前亲口答应军法行酒,此刻无话可治他的罪,只能摆手作罢。

这一剑之后,刘章仍在长安隐忍,等待时机。

04

公元前180年,吕后去世。消息传到临淄,长子刘襄正在书房擦剑。他等这一天很久了。吕后在世时,齐国被削去济南郡、琅琊郡,父亲当年献出的城阳郡也早已不在齐国手中。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刘章从长安送来密信,说吕禄、吕产掌控京城兵马,吕氏将要动手,请兄长起兵西进,里应外合。刘襄看完信,下令召集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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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兵精粮足,是汉初最强的诸侯国。刘襄集结齐军,发出檄文,以“诛吕安刘”为旗号向西进军。他的手下人对他说过,推本言之,大王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当立。刘襄听进去了。

长安城内,刘章与周勃、陈平联络,在未央宫斩杀执掌南军的吕产。刘兴居率军控制宫门。吕禄、吕产被诛,吕氏势力被连根拔起。

吕氏灭亡后,功臣集团商议拥立新君。刘襄是起兵的首功,却也是最让功臣们忌惮的人选。齐国在他统领下兵马强壮,若立他为帝,怕难以控制。周勃、陈平权衡之后,选了代王刘恒。刘恒的母亲薄姬出身低微,他自己在代国多年,行事低调。

诏书送到时,刘襄的军队已经打到离长安不远的地方。他坐在大帐中,攥着诏书,指节发白。军队在外数月,粮草已跟不上,此时强行进军就是公然反叛。他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对部下说了一个字:撤。

齐军掉头向东。刘襄回到临淄后,第二年病倒,公元前179年去世。刘章也在前177年去世。

05

汉文帝即位后,把齐国一分为六。刘肥还在世的六个儿子同日封王:刘将闾为齐王、刘志为济北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贤为菑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齐国从最大的诸侯国变成一堆小国。

公元前154年,汉景帝采纳晁错的建议削藩。吴王刘濞以“清君侧、诛晁错”为旗号发动七国之乱。刘肥的四个儿子——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全部响应,军队从各自封国出发,汇入叛军向西攻打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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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派周亚夫率军平叛。周亚夫避开锋芒,切断粮道,三个月平定叛乱。刘辟光、刘贤、刘卬、刘雄渠兵败自杀,四个封国全被废除,子孙沦为庶民。

齐王刘将闾没有直接参与叛乱,但被叛军围攻时与叛军有书信往来。叛乱平定后,朝廷派人来调查。使者还没到临淄,刘将闾已经慌了。他想起父亲的死、兄长的死、弟弟们的死,越想越怕,从墙上取下一壶鸩酒,一饮而尽。

汉景帝得知后,念其坚守有功,让他的儿子继位为齐王。

刘志在七国之乱中被郎中令劫持,未能发兵。事后不但没被处罚,还被改封菑川王,在位二十四年,是刘肥十三个儿子中活得最久的一个。他的“不争”,成了这个家族里少见的善终。

刘肥死在公元前189年十月,谥号“悼惠王”。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翻来覆去就是封王、献地、认妹作母、郁郁而终这几件事。他没有政绩,没有战功,也没有一句豪言壮语。

可他的儿子们不是这样。长子刘襄打响诛吕第一枪,差一点做了皇帝;次子刘章在未央宫宴席上斩杀吕氏族人,震慑朝堂;三子刘兴居起兵反汉;四个儿子在七国之乱中同时举兵。齐国从汉初最大的诸侯国,到七国之乱后分崩离析,前后不过半个世纪,而诛吕、拥立文帝、七国之乱,每个节点都有刘肥儿子的身影。

刘肥用一生的隐忍,给儿子们留下了一个足以逐鹿的齐国。他的儿子们用一代人的血,替他争了一口气。只是皇权之下,热血换来的,常常只是史书上的四个字——兵败自杀。

声明:本文为历史题材叙述;对话、人物心理和未经证实的具体情节不作史实陈述。不同记载请以可核对资料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