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夏,广东东莞步寮公社,县委副书记陈残云站在洪水退去的田埂上,面对倒塌的民房和泡坏的稻田,作出了一个决定:先带群众重建家园,再把这段生活写下来。
那场洪灾来势凶猛。田地被淹,房屋损毁,许多社员一度无家可归。陈残云从外地访问归来,立即赶到灾区,和干部群众一起抢收残存稻谷,补种晚稻,修缮住房。几个月后,步寮公社新建房屋2089间,生产秩序逐渐恢复。
白天,他头戴竹笠,穿着土布衣,卷起裤脚,跟农民犁田、插秧、推泥;晚上住在田头水寮,和社员围坐交谈。有人谈水利,有人说收成,也有人讲家里的难处。陈残云听得很细,连村干部的口头禅、农民争论时的语气,都一一记在心里。
“老陈,你也要把这些写进书里吗?”
“先把日子过好,书的事,慢慢来。”
这句朴素的对话,正是《香飘四季》最初的土壤。它并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构想出来的作品,而是从水乡的田野、河涌和社员的日常生活中生长出来的。
陈残云1914年3月25日出生于广州北郊石马村。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割柴、摸鱼、看牛都是他的生活内容。这样的经历,使他很早便熟悉岭南乡村的风土人情,也明白普通劳动者的辛苦与愿望。
青年时期,他在香港接触进步书刊,开始尝试写作。1933年,处女作《一个青年的苦恼》在报纸上发表。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参加广州艺术工作者协会,编辑诗刊,创作抗战诗歌,后来又辗转香港、桂林、新加坡等地,从事宣传和文化工作。
1945年,陈残云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战胜利后,他继续从事民主运动和文学创作。到香港任教期间,他写下《南洋伯还乡》《新生群》等作品,逐渐形成了鲜明的岭南风格。1948年完成的电影剧本《珠江泪》,也显示出他表现珠江水乡生活的能力。
新中国成立后,陈残云回到广州,先后从事文学组织、宣传和创作工作。他写过《椰林曲》《羊城暗哨》等电影剧本,对海南、广州以及基层社会都有较深入的接触。1958年,他因在当时的政治运动中受到处理,被下放到粤北,随后到东莞工作。
东莞的经历改变了他的创作方向。过去的战斗生活赋予他历史眼光,而水乡基层的劳动生活,则让他重新发现了普通人的性格、情感和语言。那些看似琐碎的事情——修堤、插秧、分粮、谈婚论嫁——在他笔下逐渐连成一幅农村建设的全景图。
1960年夏,陈残云调回广州作协。经过数月酝酿,他在年末正式动笔。写作时,他常常被小说人物牵动,白天伏案,夜里还要看报、下棋,让头脑暂时停下来,否则人物和情节总在脑中翻腾。
“这些人不能只留下名字,得让他们自己说话。”
这也是作品语言最有特色的地方。小说中的人物带着浓厚的粤语口吻,谈吐直白,性格鲜活;河网交错的地貌、咸淡水相接的环境,以及婚俗、乡情和邻里关系,都没有被抽象成背景,而是融入人物命运之中。
到1962年春,三十七万多字的《香飘四季》完成。此前,小说前十章已经在《羊城晚报》连载。陈残云又作了修改,1963年5月由作家出版社和广东人民出版社推出。初版发行后很快再版,至1979年2月,广东人民出版社已再版五次,累计印行三十三万多册。
东莞读者对这部作品尤其亲切。1963年10月26日,《羊城晚报》在东莞县城举行读者座谈会,基层干部和农民谈得最多的,不是情节巧不巧,而是书里的人物像身边熟人,书中的劳动场面也像亲眼见过。
有意思的是,小说后来遭遇了特殊时期的限制,但读者并没有真正忘记它。书页泛黄、封底遗失的旧书,在一些村庄里被轮流传看。作品的生命力,往往不只来自印数,更来自读者能否在其中认出自己的生活。
1965年下半年,电影《香飘四季》在东莞水乡开拍,后转到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内景。随着“文化大革命”开始,影片最终停拍。小说本身却留下了独特价值:它写农业建设,也写爱情、乡情和民俗;写集体行动,也没有把小人物处理成没有个性的符号。
在当代文学史上,《香飘四季》之所以受到重视,正在于它把时代主题放进了具体生活。珠三角水乡的风物、粤语化的表达和农民群体的性格,共同构成了这部作品不可替代的地域气质。陈残云在东莞田野里记下的那些人和事,最终沉淀成了一部带有鲜明岭南印记的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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