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去年冬天,桂林灵川县下面一个叫陶家村的地方。主角姓陶,叫陶老四,五十出头,在家种几亩砂糖橘,农闲了去镇上打零工。他家那个老茅坑还是他爹那辈挖的,就在屋后头,上面搭了几块石棉瓦,夏天臭气熏天,冬天四面透风。他媳妇念叨了好几年,说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改了冲水厕所,就咱家还蹲茅坑,你也不嫌丢人。陶老四被念得耳朵起茧,终于下了决心,趁冬天农闲把老茅坑填了,在旁边重新挖一个化粪池,接根管子通到屋后头,装个蹲便器,也算跟上时代。

那天早上他扛着锄头铁锹到屋后头,先拿镐头把茅坑的边沿刨开。老茅坑挖得深,底下全是黑乎乎的淤泥,臭得他直皱眉头。他干干停停,挖了大半晌,坑底越挖越深。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一锹下去,听见“当”一声,像是碰到了啥硬东西。

陶老四以为挖到石头了,蹲下来拿手扒拉了两下,泥里头露出来一个圆乎乎的东西,黄澄澄的。他以为是哪个年代的铜锁头或者铁疙瘩,拿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泥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是一只碗。金灿灿的,沉甸甸的,碗口比拳头大一圈,碗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有云纹有莲花,碗底还有几个字,他认不全。他拿牙咬了一下碗边,咬出了浅浅一道印子。陶老四这辈子没见过真金子,可他当年在镇上金店给媳妇买过一对耳环,那色泽他记得。他手开始抖了。

他把金碗搁在坑边上,又接着往下挖了两锹,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极清楚——“嘶嘶嘶”,像蛇吐信子。陶老四整个人僵住了。他属蛇,打小怕蛇,在果园里碰见菜花蛇都能绕道走三里地。那“嘶嘶”声就在他背后,隔得不远,像是从茅坑旁边那堆碎砖头底下传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那堆碎砖。声音还在响,有节奏的,一伸一缩的。陶老四脑子里飞快地转——金碗刚出土,蛇就来了,老辈人讲过,地底下埋的金银财宝都有东西守着,蛇就是守宝的。他越想越怕,腿肚子直抽筋,整个人蹲在坑里不敢动。

那声音响了大概有一分多钟,停了。陶老四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壮着胆子把铁锹伸过去,在那堆碎砖上扒拉了两下。砖头底下钻出来一条小蛇,灰扑扑的,比筷子长不了多少,身上带着黑黄相间的花纹。那蛇被铁锹一扒拉,受了惊,扭着身子往草丛里钻,一眨眼就没影了。原来是条小蛇,估计是躲在砖堆底下过冬,被他挖坑的动静给惊着了。

陶老四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坑沿上,后背的汗把秋衣都湿透了。他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手里的金碗,又看了看蛇钻进去的那片草丛。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把金碗揣进怀里,回了屋,跟媳妇说了。他媳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玩意要是真的,咱是不是发财了。陶老四说先别声张,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在桂林市区开古玩店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亲戚过了半小时回了电话,说照片上看不清,让他带着东西来一趟。

第二天陶老四揣着金碗去了桂林。那亲戚拿放大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秤称了称,说这东西从花纹和款识来看,像是明代的东西,但真假他拿不准,建议他去正规的文物鉴定机构看看。陶老四又跑了一趟市里的博物馆,排了半天队,找了个鉴定窗口。工作人员看了之后跟他说,这东西从器型、纹饰、包浆来看,确实有年代感,但具体是哪个朝代的、是不是纯金的、有没有文物价值,得走正规鉴定程序,让他填个表,把东西留下,等通知。

陶老四没留。他把金碗揣回来,又去找了那个开古玩店的亲戚。亲戚这回话说明白了,说这东西你要是想卖,他认识一个收老物件的老板,可以牵个线,价格好商量。陶老四问能卖多少,亲戚说三五万吧,看货。陶老四说那我再想想。

回去的路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问我咋办。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两条。第一条,这东西如果是真文物,地下出土的文物按法律是归国家所有的,你私自卖了,哪天查到你头上,钱没了还得担责任。第二条,你要是不确定真假,那就去正规地方鉴定,别听那些收古玩的瞎忽悠,真东西他们往死里压价,假东西他们能给你吹出花来。陶老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那我去博物馆再问问。

过了大概半个月,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把金碗交到县博物馆了。博物馆的人收下之后给他开了张收据,说如果鉴定是文物,会给他发个荣誉证书,可能还有一笔奖励。他说交出去那天晚上他媳妇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傻,到嘴的肥肉吐出去了。他说他跟媳妇讲了一句话,媳妇就不吭声了。他说的是——“那条蛇冲我叫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东西不该是我的。”

我问他这话啥意思。他说:“我蹲在坑里听见那声嘶嘶,第一个念头就是命要紧,碗不要了。那会儿我还没摸到碗,我就想跑。后来发现是条小蛇,才松了口气。可你想想,人要贪心到了连命都不顾的地步,那点钱拿来干啥用。我陶老四种了半辈子地,挣的都是汗珠子摔八瓣的钱,花着踏实。这金碗搁家里,我天天睡不着觉,生怕遭贼,生怕犯法,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上个月他给我发了张照片,是博物馆给他发的荣誉证书,红皮烫金的,写着“陶某某同志主动上交文物,保护国家文化遗产,特发此证”。他把证书搁在堂屋正中间的条案上,跟他爹的遗像摆一块儿。他媳妇还在念叨那三五万块钱,不过念叨归念叨,家里新厕所已经修好了,白瓷蹲便器,一按冲水哗哗响,干净得很。

陶老四说现在蹲在新厕所里头,有时候会想起那个金碗。他说那东西搁博物馆里,谁都能去看,哪天有空了他也去瞅一眼,隔着玻璃看看,就挺好。至于那条小蛇,他说他再也没见过,估计是钻回地底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