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订婚宴定在周六中午,男方家挑的酒店,二十八桌。

准婆婆王慧芬坐在主位,暗红真丝旗袍,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开席不到二十分钟,她拿筷子敲了敲转盘。

“知意啊,阿姨跟你商量个事。怀安最近看上一辆车,落地三十万出头,你这边先垫上。”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语气跟让我递个酱油瓶差不多。满桌亲戚齐刷刷看我,好像等着我点头说“好”。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那张彩礼卡,搁在转盘上,手指一拨。卡转回她面前。

“阿姨,免谈。”

我站起来,拎包往外走。身后传来杯子砸在桌上的闷响,还有谁喊了句“反了她了”。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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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十万的车

说实话,去订婚宴之前我犹豫过。

不是对陆怀川这个人有意见——他条件确实好。三十岁,自己做医疗器械生意,有车有房有公司,长相也周正。相亲市场上这种货色属于稀缺资源。

问题是,他那个家。

我妈劝我:“哪个婆婆没点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接话。现在想想,我妈这话说得太早了。

我跟陆怀川是年前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舅妈,她跟陆家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见面那天约在商场火锅店,他比我先到,坐那儿看手机,见我来了站起来帮我拉椅子。挺自然,不油腻。

这年头相亲男不油腻已经是稀缺品质了。

我们聊了俩小时。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不吹牛,不查户口,不拿手机偷拍我。吃完火锅他买了单,问我下次还能不能约。

我说行。

就这么处了四个月。他忙,我也忙。一周见一两次面,吃饭看电影逛公园,跟普通情侣没区别。情人节他送花,我回他一盒巧克力。他生日我请吃饭,他回请一顿日料。不浪漫,但踏实。

三月份他提了结婚的事。

“我妈催得紧。”他说这话时挺不好意思,“我觉得你也挺合适的,要不咱俩把证领了?”

合适。听听,多朴实的词。

我没立马答应,拖了半个月。后来我爸妈见他一面,我妈回来跟我说:“这孩子稳当,你嫁过去亏不了。”

行吧。

订婚宴是他妈张罗的,说要风光大办,把两边亲戚都请来。我本来不想搞这么大阵仗,陆怀川说他妈高兴,随她。

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说他妈“高兴”了。

包间里坐了二十八桌。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背景板印着我俩的婚纱照——上礼拜刚拍的,我脸笑僵了,他倒是挺自然。

王慧芬拉着我挨桌敬酒,一口一个“我儿媳妇”,热络得不行。

敬到第三桌的时候,她话锋转了。

“知意啊,阿姨跟你交个底。”她拉着我的手,满脸慈爱,“怀安——怀川他弟——最近谈了个对象,姑娘不错,就是嫌怀安没车。你说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这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说:“阿姨想呢,反正你嫁过来就是一家人了,你那彩礼卡上不是有钱嘛,先给怀安垫一辆。等他周转开了再还你。”

彩礼卡。陆家给了十八万八的彩礼,我妈添了十万,凑了个吉利数,存在一张卡里给我当嫁妆。卡在我手上,这事陆怀川知道。

我看了眼陆怀川。他在隔壁桌敬酒,没听见。

“阿姨,”我把手抽回来,“怀安买车差多少?”

“落地三十万出头,你那张卡上不是有二十八万八嘛,阿姨再给你添两万,刚好。”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我卡里的钱是她存进去的一样。

我端着酒杯站了两秒钟。脑子里过了三件事:第一,这钱是我爸妈的血汗;第二,小叔子买车找我一个没过门的嫂子要钱,这事传出去我不成了笑话;第三,陆怀川知不知道这事。

“阿姨,”我放下酒杯,从包里拿出那张彩礼卡,搁在转盘上,轻轻一拨。卡转回她面前。

“免谈。”

然后我拎包,走人。

身后杯子砸在桌上的声响整层楼都能听见。

“反了她了!”王慧芬的声音隔着包间门传出来,“还没进门呢就敢甩脸子!”

我没停。

电梯口等了两分钟,陆怀川追出来了。

“沈知意。”他拽住我胳膊,“怎么了?”

我回头看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全是茫然。

“你妈要拿我彩礼卡给你弟买车,你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就这事?”

就这事?

我差点笑出声。

“陆怀川,你听清楚了。那卡里二十八万八,我妈凑了十万。你弟买车,凭什么我掏钱?”

“她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你妈在二十八桌亲戚面前‘随口一说’?”我甩开他手,“她拿我当提款机,你拿我当傻子。”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陆怀川站在外面没跟进来。

“知意,回头再说。”

“别回头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冲他摆了摆手,“你回去问问你妈,她是找儿媳妇还是找冤大头。”

出了酒店大门,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家族群炸了。舅妈连发十几条语音,我懒得点开。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先回家。

上了出租车我给闺蜜赵小棠发了条消息:订婚宴黄了。

她秒回:?

我说:他妈让我出钱给小叔子买车。

她:???

我:我把彩礼卡还她了。

她:牛逼。

牛逼啥啊。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怀川这人,说实话,处着还行。四个月相处下来,我觉得他是个靠谱的。工作踏实,不拈花惹草,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的问题就是他那个家——他妈嘴碎爱管事,他弟游手好闲没个正形。这些我之前都知道,但想着婚后分开住应该能躲过去。

结果还没领证呢,手就伸到我兜里了。

到家之后我妈电话又打来了。

“沈知意你怎么回事!你舅妈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把彩礼卡当众扔你婆婆脸上?”

“没扔,放转盘上转过去的。”

“那还不是一样!”我妈急得嗓门都劈了,“你让陆家怎么想!”

“妈,她让我出钱给小叔子买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多少钱?”

“三十万。从我彩礼卡上刷。”

“她怎么不上天呢?”我妈嗓门又上来了,“那钱是你爸跟我攒了多少年的!她小儿子买车关你什么事!”

“所以我说免谈了。”

“免谈就免谈!”我妈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这婚咱不结了!你回来,妈给你下碗面。”

挂了电话我心里松快了点。至少我妈站我这边。

晚上赵小棠来我家,带了半只烧鹅两瓶啤酒。她听完来龙去脉,筷子一拍。

“沈知意你做得对。这种事开了口子以后没完没了。今天让你买三十万的车,明天让你给小叔子凑首付,后天你婆婆养老是不是也得你出钱?”

“陆怀川追出来就说了句‘就这事’。”

“啥玩意儿?”

“他说‘就这事’。”

赵小棠眼睛瞪得溜圆。

“他管这叫‘就这事’?他弟买车让他老婆掏钱,他觉得是小事?”

我灌了口啤酒没说话。说实话,陆怀川那句话让我最寒心。如果他说“我妈做得不对,我回去说她”,我可能还没这么气。结果他来一句“就这事”——好像我在小题大做。

“分。”赵小棠给我倒酒,“这种男的不能要。婚后他肯定站他妈那边。”

我没说分,也没说不分。心里乱。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陆怀川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接了。

“知意。”他声音有点哑,估计也喝了酒,“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我没吭声。

“那钱你别管了,怀安的车我来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我问,“你公司账上趴着多少能动你心里清楚。你弟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你给他买车,下个月他就敢让你给他还赌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次是正经谈对象。”

“他哪次不是正经谈对象?”

陆怀川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

“陆怀川,咱俩处了四个月,我觉得你人不错。但你那个家——”我顿了顿,“你妈今天在二十八桌亲戚面前跟我要钱,你弟坐在旁边连个屁都没放。我要是嫁过去,以后这种事没完没了。”

“我搬出来住。”

“你搬出来你妈就不找你了?”

他又沉默了。

“你先休息吧。”我说,“这事我想想。”

挂了电话,赵小棠冲我竖大拇指。

“你这话说得硬气。”

“硬气有啥用。”我往沙发上一瘫,“四个月白处了。”

说是这么说,挂了电话我又琢磨了一会儿。陆怀川这人吧,有个优点——不装。他要是觉得你对,他就认;他要是觉得他妈对,他也直说。今晚这通电话,他至少承认了他妈不对。

但他那句“就这事”还在我脑子里转悠。

算了。先睡觉。明天还得上班。

对,工作这块我得交代一下。我在一家景观设计公司做设计师,干了六年,去年刚升的项目主管。手里有个市政公园的活儿在跟,忙得要死。

订婚宴是周六,周日在家躺了一天,周一该上班上班。

周一早上刚到公司,前台小妹跟我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陆怀川站在大厅里,拎着两杯咖啡。

“你来干嘛?”

“找你聊聊。”

“我上班呢。”

“聊十分钟。”

我看了眼表,八点四十,离打卡还有二十分钟。

“楼下咖啡厅。”

坐定之后他把咖啡推过来。

“我妈昨晚给我打了八个电话。”

“骂你?”

“骂你。”他喝了口咖啡,“说我找了个厉害媳妇,还没进门就敢甩脸子。”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人家还没进门呢,你就跟人要三十万,到底谁厉害?’”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

“你真这么说的?”

“嗯。她把我电话挂了。”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陆怀川,你妈估计恨死我了。”

“恨呗。”他往椅背上一靠,“反正以后也不跟她过。”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是还愿意,咱俩把证领了,租房住都行。我家的事我自己挡着。”

我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是个小盒子。

我打开一看——是个素圈戒指,不贵,商场里三四千那种。

“重新求一次。”他看着我,“沈知意,嫁不嫁?”

第二章. 婆婆驾到

戒指戴上的第三天,王慧芬找上门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工地上跟施工方吵架。公园那个项目的挡土墙砌歪了三公分,施工队说“看不出来”,我说“我看得出来”。正吵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挂了一次,又打。

“喂?”

“知意啊,我是阿姨。”

王慧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亲热得跟那天在订婚宴上一模一样。

“阿姨好。”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呢,方便下来一趟不?”

我看了眼满身泥点子的工装裤,又看了眼施工队长那张横肉脸。

“阿姨,我在工地上呢,今天不一定回得去。”

“没事没事,我等你。”

她还真等了。我下午四点半回的办公室,王慧芬坐在一楼前台旁边的沙发上,脚边放着两个购物袋。

“知意!”她站起来迎我,笑容满面,“阿姨给你买了条丝巾,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真丝的,牌子不认识,但包装盒挺精致。

“阿姨,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一家人。”她拉着我坐下,“阿姨今天来呢,主要是想跟你道个歉。那天订婚宴上是我考虑不周,话说得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听着顺耳,但我没松劲。果然——

“不过知意啊,阿姨也是没办法。”她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切换得那叫一个顺滑,“怀安那个对象你也知道,人家姑娘说了,没车就不谈。怀安都二十六了,好不容易有个正经对象——”

“阿姨,”我打断她,“怀安自己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他要是有钱还用我操心?”

“他一个月挣多少?”

王慧芬卡了一下。

“他那工作……刚换的,还在试用期。”

“试用期工资多少?”

“三四千吧。”

“那他拿什么还车贷?”

“这不有家里嘛。”

“家里谁出?”

王慧芬看了我一眼,笑意淡了。

“知意,阿姨不是跟你要钱。就是借,周转一下。”

“阿姨,那天在订婚宴上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的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啊,一家人——”

“一家人更应该明算账。”我把丝巾盒子放回她手里,“阿姨,这丝巾您拿回去。怀安的车,我确实帮不上忙。”

王慧芬脸上那层笑彻底掉了。

“沈知意,你还没嫁进来呢,就分这么清楚?”

“就是因为还没嫁进来,才要分清楚。”

她站起来,拎起购物袋。

“行。你行。”她点着头,“我算是看明白了。怀川找的不是媳妇,是祖宗。”

“阿姨慢走。”

她走了三步又回头。

“你别以为怀川站你这边你就赢了。他是我儿子,我养了他三十年。你跟他才认识几天?”

这话扎人。我没回嘴。

她走了之后前台小妹凑过来:“沈姐,那是你婆婆?”

“准婆婆。”

“看着不太好惹啊。”

“嗯。”

晚上陆怀川打电话来。

“我妈今天去找你了?”

“你消息倒灵通。”

“她回家跟我吵了一架。”他叹了口气,“说你给她甩脸子。”

“我把她送的丝巾退回去了,算甩脸子?”

“她还送你东西了?”

“一条丝巾。”

陆怀川沉默了一会儿。

“知意,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打算买房。”

“现在?”

“嗯。我手头有点积蓄,够个首付。买了房我就搬出来,我妈找不着我,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先不告诉她。”

我想了想。

“陆怀川,买房是大事。你确定?”

“确定。反正早晚得买。”

“那行。你看好了跟我说一声。”

“你不来看?”

“你买房我来看什么?”

“你以后不住啊?”

我愣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我住进去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怀川,咱俩还在试用期呢。”

“试用期也有转正的嘛。”

行吧。

周末他真拉我去看房了。看了三个楼盘,最后定了个二手的两居室。不大,八十九平,但胜在位置好,离我公司走路十五分钟。房主着急出手,价格压得低。

“写你名还是写我名?”他问。

“你出钱你写你名。”

“写咱俩的。”

“陆怀川,你傻啊?你出首付写我名,你妈知道了不得撕了我?”

“她不知道。”

“那也不行。婚前财产写清楚,对谁都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我承认,他主动提写我名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人实在,不藏心眼。

房子过户那天他请我吃了顿火锅。

“等装修好了你搬过来。”

“咱俩还没领证呢。”

“领呗。”

“你急什么?”

“我妈又开始给我打电话了。天天打,一天三四个。我受不了了。”

我乐了。

“那行吧。下周一,民政局。”

“真的?”

“真的。但我有言在先——你妈再作妖,我可不伺候。”

“不用你伺候。我挡着。”

周一我们真去领证了。早上我穿了件白衬衫,陆怀川穿了件藏蓝西装,俩人站在民政局门口跟卖保险的似的。

“笑一个。”他举着手机自拍。

“不笑。结婚照不能笑太傻。”

“那笑一半?”

我被他逗乐了,咔嚓一声拍下来。照片里我嘴角翘着,他露了八颗牙。

领完证出来他晃着红本本:“现在你跑不掉了。”

“谁跑还不一定呢。”

当天晚上他就把证拍照发朋友圈了,配文四个字:合法经营。

我婆婆在底下评论了三个微笑表情。看着挺瘆人的。

果然,第三天她杀到陆怀川公司去了。这事是后来赵小棠告诉我的。她有个同学在陆怀川公司做财务。

“你婆婆在陆怀川办公室哭了一下午。”

“哭什么?”

“说她白养了个儿子,买房不跟家里商量,结婚不跟家里通气。你婆婆那演技你是没看见,全公司都以为陆怀川是陈世美转世。”

我晚上问陆怀川。

“你妈在你公司哭了?”

“哭了。”他揉着太阳穴,“哭了俩小时。我同事给我送了四回纸巾。”

“你怎么处理的?”

“我跟她说——‘妈,我三十了,买房结婚不用您批。您要是愿意来喝杯茶我欢迎,您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哭了。改骂了。”

“骂什么?”

“骂你。说你会下蛊,把我迷得六亲不认。”

我笑得不行。

“陆怀川,你妈这战斗力不行啊,翻来覆去就这几招。”

“她是真伤心。”

“你心疼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心疼你。她骂你那些话我没跟你说。”

我收了笑。

“骂得多难听?”

“特别难听。说你不要脸,图我家钱。”

“那你信吗?”

“我信你。”他伸手捏了捏我后脖子,“别理她。过阵子就好了。”

那段时间我手上的公园项目出了个岔子。挡土墙那事儿闹到甲方那去了,施工队说我故意找茬,拖着不验收。甲方项目经理打电话来和稀泥,让我“差不多得了”。

我没松口。

“墙歪了三公分,下雨天有滑坡风险。你签字你负责?”

项目经理不吭声了。我让施工队返工,费用他们自己出。施工队长在工地上跟我拍桌子,我掏出手机录像。

“你拍什么?”

“拍你骂人。回去我发你们公司群。”

他怂了。

赵小棠说我干设计白瞎了,应该去干拆迁。

“你这脾气,谈一单砸一单。”

“砸的是歪墙,又不是好墙。”

“那倒也是。”

房子装修到一半的时候王慧芬来了。那天我正跟油漆工吵架——说好的立邦漆,他给我换了个杂牌。吵到一半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这是我家怀川买的房?”

王慧芬站在门口,挎着包,仰着头看天花板。

“阿姨。”

“别叫阿姨。”她走进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腻子粉袋子,“证都领了,该改口了。”

我没接这茬。

“您怎么来了?”

“我儿子买房,我不能来看看?”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儿看看那儿,嘴里啧啧有声。

“这厨房这么小,以后怎么做饭?”

“够用了。”

“这主卧朝北,冬天冷得很。”

“暖气好。”

“这卫生间连个窗户都没有。”

“有排风。”

她转头看着我。

“你倒是能凑合。”

“阿姨,八十九平两居室在市区,这条件不错了。”

“不错?”她嗤了一声,“怀川以前在家住一百八的平层,跑你这儿住八十九的鸽子笼?”

这话把我噎了一下。

“阿姨,是陆怀川自己要搬出来的。”

“他不搬出来你们能领证?”

好家伙,合着这账算我头上了。

“阿姨,”我放下手里的色卡,“您今天来到底什么事?”

“我来看看我儿子住什么地方。不行?”

“行。看完了?”

她没走,反而在沙发上坐下了。

“知意啊,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怀川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不容易。怀安从小被他爸惯坏了,没个正形。怀川争气,我指望他拉他弟一把。你倒好,门还没进呢,就把兄弟俩拆散了。”

我听明白了。

“阿姨,您意思是怀安买车的事我没掏钱,是我拆散他们兄弟了?”

“我没这么说。”

“您就这意思。”

王慧芬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沈知意,你现在是嫁进来了。说句不好听的,你跟我们陆家绑一块了。你今天不帮怀安,明天你有事,你看怀安帮不帮你。”

“阿姨,”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怀安帮不帮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我把三十万掏了,明天您还会来要五十万。这不是帮不帮的事,这是您觉得我该掏。”

她站起来。

“行。你嘴厉害,我说不过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记着今天这话。以后别求到我头上。”

“阿姨慢走。”

她走了之后我给陆怀川发了条消息:你妈来新房了。

他秒回:又作妖了?

我:没。就是来敲打敲打我。

他:我回去说她。

我:不用。我能对付。

晚上陆怀川回来,拎着两盒炒饭。

“我妈来过了?”

“来过了。”

“说什么了?”

“说我拆散你们兄弟俩。”

他把炒饭放桌上,坐下来看着我。

“知意。”

“嗯?”

“委屈你了。”

我愣了一下。

“这话说的。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又没怪你。”

“我知道。”他打开饭盒推到我面前,“我就是觉得——你本来不用受这个气的。”

“嫁给你就得受。”

“那你后悔吗?”

我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

“试用期还没过呢。表现不好照样退货。”

他被我逗笑了。

“行。我一定好好表现。”

这顿饭吃完,我洗碗他擦桌子。厨房灯有点暗,我洗碗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天。

“工地那边怎么样了?”

“挡土墙返工了。下周验收。”

“还跟施工队吵呢?”

“吵。一天吵三回。”

“要不我找个人去帮你压压场子?”

“你拉倒吧。你那公司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来了还得我招待。”

“我弟以前干过工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怀川,你弟干过工程这事你跟你妈说过吗?”

“说过。她说那活儿太累,不让干了。”

“那他现在干嘛?”

“在家待着。”

“待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

我关了水龙头。

“陆怀川,你弟二十六了。待业一年,让你妈出面跟嫂子要钱买车。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

“我想让他来我公司上班。”

“你公司是干医疗器械的。他懂?”

“不懂可以学。”

“他要是不学呢?”

陆怀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把他撵出去。”

第三章. 小叔子的底

陆怀安来公司那天,我正好去找陆怀川拿钥匙。

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沙发上瘫着个年轻人。染一撮黄毛,穿件起球的卫衣,脚上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在那儿打手游。

“嫂子好。”他抬了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了。

“怀安来了。”我把手里的水果放桌上。

“我哥非让我来上班,说给我找个活儿。”他眼睛没离开屏幕,“嫂子你跟我哥说说呗,我不想坐办公室,憋得慌。”

“你想干什么?”

“开车啊。我开车技术可好了。”

“你那驾照扣了多少分了?”

他不吭声了。

陆怀川从里屋出来,递给他一摞资料。

“把这些产品手册看了,下午我考你。”

“哥——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三十页。你一下午看三十页不难吧?”

陆怀安翻了两页,脸皱成一团。

“这都什么玩意儿,英文的?”

“有中文对照。”

“我看不懂。”

“初中生都看得懂。”

“我初中没好好上。”

陆怀川看了他一眼。

“那就现在补。”

陆怀安撇了撇嘴,把资料往沙发上一扔。

“哥,你让我干点实在的行不行?跑腿、送货、搬东西,都行。坐这儿看资料我脑仁疼。”

“你先看三天资料,考过了我让你跟车送货。”

“三天——”

“嫌长?那五天。”

陆怀安不吭声了,捡起资料翻了两页,又偷偷摸出手机。

陆怀川一把抽走他手机。

“看完再玩。”

“哥!”

“叫我陆总。”

陆怀安瞪了他哥一眼,满脸不情愿地开始翻资料。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画面还挺新鲜——陆怀川平时脾气挺好,对他弟倒是挺硬。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陆怀川说:“你弟好像不太情愿。”

“他不情愿的事多了。我二十六的时候比他还苦,跟着货车跑长途,三天睡十个小时。他现在有办公室坐还嫌累。”

“你妈知道你来硬的吗?”

“她不知道。知道了得跟我闹。”

“那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怀安自己跟她诉苦。”

果不其然,第三天王慧芬电话就来了。这次是打给我的。

“知意啊,怀安说怀川天天让他看什么资料,看不完不让下班?有这事?”

“阿姨,我不太清楚,您问怀川呗。”

“我问了!他跟我说什么‘公司规矩’。怀安是他亲弟弟,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那您跟怀川商量呗。”

“商量什么呀,你当媳妇的不能劝劝他?”

我深吸一口气。

“阿姨,怀川公司的事我不掺和。他管弟弟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怀安回来都跟我哭了,说不想干了!”

“那就别干了呗。”

王慧芬卡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怀安要是觉得累,不干也行。回家待着呗。您养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沈知意你什么意思?你嫌怀安吃白饭?”

“阿姨,我没嫌。您不嫌就行。”

王慧芬把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乐了半天。陆怀川晚上回来听说了,也乐。

“你这话够损的。”

“你妈自己惯的,让她自己受着。”

“怀安今天把资料看完了,考了七十。”

“还行啊。不算笨。”

“我也觉得。就是懒。”

“你弟这人,得有人拿鞭子抽着才走。你抽他他就动,你不管他就瘫着。你妈就是那根抽不下来的鞭子。”

陆怀川叹了口气。

“我妈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把怀安当小孩养。”

“那你怎么办?一直拿鞭子抽着?”

“抽到他学会自己走为止。”

我拍了拍他肩膀。

“陆怀川,你比你弟强就强在,你知道自己该走路。”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揽住我腰。

“那你走路的时候带我一个呗。”

“少来。你走你的。”

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我还是往他碗里多夹了块排骨。

第四天陆怀安没来上班。陆怀川打电话过去,王慧芬接的。

“怀安感冒了,休息两天。”

陆怀川挂了电话跟我说:“我弟昨天半夜打游戏打到三点。什么感冒,就是起不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扣工资。”

“你妈回头又得骂你。”

“骂呗。骂完了怀安总得长大。”

第五天陆怀安来了,顶着一脑袋乱毛,脸拉得老长。

“哥,我错了。我不该熬夜。”

“知道错在哪儿了?”

“不该熬夜打游戏。”

“还有呢?”

“还有……不该让我妈跟你撒谎。”

“回去写个检查。五百字。手写。”

“五百字?!”

“嫌少?八百。”

陆怀安蔫头耷脑地回工位了。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你管你弟跟管儿子似的。”

“我爸走得早,我妈又惯他。我不管他就没人管了。”

“那你以前怎么不管?”

“以前觉得他还小。现在看看——”他朝陆怀安的工位方向努了努嘴,“再不管就废了。”

“你妈能同意你这么管?”

“她同不同意都得管。总不能让他三十岁还在家打游戏。”

这话我认。

赵小棠说我嫁了个好人。

“你看啊,他弟那么个货色,他没甩手不管,也没让你管。自己扛着。这男的可以。”

“就是嘴笨。”

“嘴笨好。嘴甜的你不怕啊?”

“那倒也是。”

那阵子日子过得挺顺。我工地的事忙完了,公园项目验收通过。陆怀川公司接了个新单子,天天加班。我俩晚上碰头吃个饭,聊几句有的没的,倒真有点过日子的样子。

直到王慧芬第二回来。

这回她没找我,直接去找了陆怀川他爸那边的姑姑。

陆怀川他爸有个姐姐,叫陆秀芬,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条件好,在陆家说话有分量。王慧芬把她搬出来,意思很明白——你陆怀川不听我的,总得听你姑的。

那天晚上陆怀川从姑姑家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说我什么了?”

“姑说我不孝。买房不跟家里说,结婚不跟家里商量,管弟弟跟管孙子似的。姑说——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不容易,你不能这么对她。”

“你姑说得也没错。你妈确实不容易。”

“我知道她不容易。但她不容易不代表怀安可以三十岁还吃白饭。姑不知道怀安要钱买车的事?”

“我跟姑说了。姑说三十万不多,你出得起。”

我无语了。

“你姑家有钱,三十万当然不多。”

“我跟姑说了——我出不出得起是我的事,凭什么让我媳妇出?”

“你姑怎么说?”

“姑说——你媳妇还没进门就开始挑事,以后有你受的。”

我冷笑了一声。

“你姑跟你妈一个鼻孔出气。行。那这坏人我当定了。”

“知意——”

“你别劝我。你妈找谁来说都没用。那钱我一分不出。你弟要买车,让他自己挣。”

陆怀川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第四章. 群里的账

事情闹大是因为一条朋友圈。

我婆婆——对,我现在还叫她阿姨——发了一张截图。是陆怀安跟她的聊天记录。怀安在里头写:“妈,我哥说让我自己挣钱买车,嫂子一分不出。还说我要是不上班就滚出去。”

配文是:“看看我这儿媳妇。还没办婚礼呢,就把小叔子往外撵。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

她这一发,陆家那边的亲戚全看见了。底下跟了四十多条评论。

有说“不像话”的,有说“现在的年轻人自私”的,还有个备注叫“陆怀川表姨”的发了一长串:“慧芬你也是好脾气。换了我,早打上门去了。哪有嫂子不让小叔子花哥钱的道理?”

赵小棠把截图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工地验钢筋。

“你婆婆又作妖了。”

我点开看了看。

“这不是怀安的原话。我让怀川查查聊天记录。”

“查了能怎样?你婆婆发都发了。”

“查了打她脸。”

我当场给陆怀川打了电话。

“你妈发朋友圈了。说我把怀安往外撵。”

“我看见了。那条朋友圈我刚让她删了。”

“删了没用。截图满群飞。”

“你想怎么办?”

“你手里有没有怀安发给你的原话?”

“有。他前天跟我抱怨,说嫂子太狠了。我回他——‘你嫂子没花过我一分钱,也没管我要过一分钱。你自己不干活,怪谁?’”

“把这个截图发我。”

陆怀川发过来,我转手扔进陆家家族群。那个群叫“陆家一家亲”,里头六七十号人。

我在群里写了段话:“各位长辈好,我是沈知意。这条截图是我先生陆怀川跟弟弟陆怀安的聊天记录。怀安说‘嫂子太狠了’,他哥回他‘你嫂子没花过我一分钱’。大家自己看。另外,阿姨朋友圈那张截图,是怀安自己编的。原话他哥没说过。”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对了,阿姨那天要的那三十万,是让我拿彩礼卡给怀安买车。彩礼卡里二十八万八,我妈添了十万。我没掏,阿姨不高兴了。就这事。”

群里炸了。

陆怀川表姨撤回了之前那条“打上门去”的消息。

陆秀芬——就是陆怀川他姑——发了一条:“知意,这事你阿姨做得欠妥。都是一家人,别往心里去。”

我回:“姑,我往心里去了。您要是觉得这事欠妥,您劝劝阿姨。她要是再发朋友圈编排我,我就把聊天记录全发出来。”

陆秀芬没再吭声。

王慧芬也没吭声。

过了半小时,陆怀川给我打电话。

“你把群里炸了?”

“炸了。怎么了?”

“姑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管管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姑,您让我管我媳妇,那您管管我妈。我妈发朋友圈编排我媳妇的时候,您怎么不让她管管自己?’”

“姑怎么说?”

“姑把电话挂了。”

我乐了。

“陆怀川,你们家挂电话是遗传吧?”

“可能是。”

“那你妈呢?没找你闹?”

“找了。打电话骂了我二十分钟。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不孝,说她白养我了。”

“你听着难受吗?”

“难受。”他顿了一下,“但我更不想让你受委屈。”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陆怀川,你少来。我可不吃这套。”

“那你吃哪套?”

“吃你少让你妈气我那套。”

“行。我努力。”

家族群那事之后,王慧芬消停了大概两个礼拜。陆怀安倒是老实了,天天来公司报到,资料看得磕磕绊绊,但好歹在看。陆怀川给他派了个老业务员带着跑客户,他干得还行,就是嘴碎,老跟客户吹牛。

“我哥那公司,将来有我一半。”

这话传到陆怀川耳朵里,他把陆怀安叫办公室训了半小时。

“你吹什么牛?公司有你一分钱股份吗?”

“我就是说说——”

“说说?客户听见了以为咱家公司里斗呢。下回再让我听见你吹牛,你直接回家。”

陆怀安蔫了。

我在旁边看热闹,觉得这哥俩挺有意思。陆怀川凶是真凶,但对怀安是真上心。怀安嘴上不服,但他哥说什么他其实听。有回我看见他偷摸把资料带回家看,还拿荧光笔划重点。

我跟赵小棠说:“怀安可能有救。”

“怎么讲?”

“他怕他哥。怕就说明在乎。”

“那你婆婆呢?”

“她不怕我。”

“她怕你什么?”

我想了想。

“她怕我不按她的牌理出牌。”

第五章. 住一起了

房子装修完那天,陆怀川在客厅支了张折叠桌,炒了四个菜,开了一瓶五十块钱的红酒。

“乔迁之喜。”他举杯。

“寒酸了点。”

“以后换大的。”

“先住着吧。八十九平够咱俩折腾了。”

搬进来头一个星期,我俩天天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拌嘴。

他把袜子扔沙发上,我说他。我洗完澡不擦地,他说我。他做饭放盐跟不要钱似的,我做饭放辣椒跟放毒似的。吵完了各自回屋生闷气,过半小时又凑一块儿商量晚饭吃什么。

赵小棠问我婚后生活怎么样。

“就那样。跟合租差不多。就是合租室友不跟你抢厕所。”

“那方面呢?”

“哪方面?”

“你装什么装。”

“挺好的。这我不跟你细说。”

“切。”

其实挺好的。陆怀川这人看着闷,心细。我加班晚了他会热好饭放桌上,我生理期他记得比我还准,提前两天就把红糖姜茶备好。他也不是刻意表现,就是顺手做了,跟呼吸一样自然。

有天晚上我问他:“陆怀川,你当初相亲的时候,怎么就看上我了?”

“你实在。”

“就这?”

“你点菜的时候问服务员‘这个辣不辣’,服务员说微辣,你说‘那不要’。我觉得这人挺逗。”

“你才逗。”

“后来你吃了两碗米饭。我觉得这人能处。”

“合着你娶媳妇就为找个饭搭子?”

“饭搭子加吵架搭子。”他翻了个身,“你不也看上我了吗?”

“我看上你什么了?”

“你说呢?”

我想了想。

“我看上你不装。相亲男里头十个有八个吹自己年入多少,你跟我说你公司刚起步,赚得不多。我觉得这人至少不骗人。”

“就这?”

“你帮我拉椅子了。相亲男里头十个有八个等着我拉椅子。”

“就这?”

“还有——你那天买单没跟我抢。有些男的非得抢着买单,显得自己大方。你直接买了,不废话。我觉得这人实在。”

“合着你嫁我就为找个不废话的?”

“不废话加拉椅子。”

他乐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凑一块儿吃饭。周末有时候回我爸妈那儿,有时候去看他姑,有时候哪儿都不去,窝在沙发上刷剧。他爱看纪录片,我爱看综艺,俩人抢遥控器抢半天,最后石头剪刀布。

我以为日子能一直这么太平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王慧芬来了我公司。

第六章. 闹到公司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改图,前台小妹跑进来说有人找。

“谁?”

“一个阿姨,说是你婆婆。”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

“她人在哪?”

“坐接待室呢。还带了个男的。”

男的?我出去一看——王慧芬坐沙发上,旁边坐着我公公那边的一个远房表舅。姓孙,五十多岁,抽烟抽得牙都黑了,平时在老家倒腾二手车。

“知意啊,忙着呢?”王慧芬这回连笑都懒得装了。

“阿姨,有事?”

“有事。这位你认识吧?孙表舅。做二手车生意的。怀安的车他给找了一辆,便宜,十五万。”

“那挺好的。怀安要买?”

“怀安没钱。你出。”

我看了孙表舅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

“知意啊,十五万不贵。你那彩礼卡上不是二十八万八嘛,掏一半出来,剩下一半你留着花。够意思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

“阿姨,第一,那卡里的钱是我的。第二,怀安买车跟我没关系。第三,您带个外人到我公司来要钱,不合适吧?”

“什么外人?你表舅!”

“我表舅?我跟您儿子领证才几天?您家表舅我头一回见。”

孙表舅脸上挂不住了。

“小沈啊,话不能这么说。进了陆家门就是陆家人——”

“表舅,”我打断他,“您做二手车生意的是吧?”

“对啊。”

“那您给怀安找车,收多少介绍费?”

孙表舅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问问。十五万的车,您收五千还是一万?”

王慧芬站起来。

“沈知意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表舅好心帮忙——”

“阿姨,”我也站起来,“您今天来公司闹,是觉得我丢人丢得不够是吧?那我给您透个底——您再来我公司闹一回,我就让怀川跟您把账算清楚。买房您出了多少钱?我们结婚您出了多少钱?彩礼十八万八是您出的还是怀川自己攒的?您自己心里有数。”

王慧芬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您别老拿‘陆家’压我。陆家那点家底,您自己攥着给怀安吧。我跟怀川不稀罕。”

孙表舅站起来拉王慧芬。

“姐,走走走。这媳妇太厉害了,说不过她。”

王慧芬被他拽着往外走,嘴里还不消停。

“沈知意你等着!我让怀川跟你离——”

“您随意。”我冲她摆了摆手,“离了我也不愁嫁。倒是怀安——您还是操心操心他吧。”

她走了之后前台小妹探进半个脑袋。

“沈姐,你真猛。”

“猛什么。我腿都在抖。”

“看不出来啊。”

“装的。”

晚上陆怀川回来,我把事情说了。他听完半天没吭声。

“怎么了?心疼你妈了?”

“我心疼你。”他看着我,“我妈带人去你公司闹,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能怎样?飞回来?”

“我能让保安把她轰出去。”

“那是你妈。”

“她是你婆婆。她这么干不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还挺靠谱的。

“陆怀川,我跟你说件事。”

“说。”

“你妈今天说让咱俩离婚。”

他抬起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离了我也不愁嫁。”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愁什么?”

“愁你弟什么时候能自己买上车。”

他笑了。

“快了。怀安这礼拜跑了三个客户,成了两单。提成够他租车开一阵了。”

“他真干出成绩了?”

“嗯。虽然不多,但至少自己挣的。”

“那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她以为怀安还在我这儿混日子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怀安自己跟她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反正我不说。”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陆怀川睡我旁边,呼吸挺沉。我推了推他。

“陆怀川。”

“嗯……”

“你妈要是真逼你离婚,你怎么办?”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搂住我。

“我就跟她说——离了也行。财产分一半,公司分一半。看她舍不舍得。”

“你舍得?”

“不舍得。”

“那你还说。”

“吓唬她。”

我被他气笑了。

“你睡吧。”

“你也睡。”

过了一会儿他又嘟囔了一句。

“知意。”

“嗯?”

“你别怕。我妈闹不出花样来。”

“我没怕。”

“那你手怎么这么凉。”

“你少管。”

他把我手揣他怀里捂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心想——这日子,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陆怀川他妈那头还没消停,我手头那个公园项目又出了幺蛾子。施工队偷工减料的事被人捅到住建局了,局里派人来查,甲方项目经理急得跳脚,打电话冲我一通吼。

“沈知意!你怎么搞的!这种事怎么能让上面知道!”

“张经理,墙歪了三公分是事实。你们不返工,人家查出来怪我?”

“你不会先跟我说?我自有安排!”

“你的安排就是让我签字验收。我不签。”

“你——”

“张经理,你要是不想让我干,直说。我手头不缺项目。”

他怂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觉得这一天天跟打仗似的。婆婆来闹完甲方来闹,甲方闹完婆婆又来。我上辈子欠了谁。

正烦着,手机又响了。我一看——陆怀安。

“嫂子。”

“什么事?”

“那个……我哥说你工地出事了?”

“你哥嘴怎么这么快。”

“我哥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

“我认识一帮干工程的。以前瞎混的时候认识的。你要是有麻烦,我帮你问问。”

我想了想。

“你认识住建局的人吗?”

“不认识。但我认识一个包工头,他认识。”

“算了。别瞎掺和。”

“嫂子,你瞧不起我。”

“我没瞧不起你。这事我自己能搞定。你把客户跑好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行吧。嫂子你要是需要人跑腿,叫我。”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一下。陆怀安这人吧,毛病一堆,但讲义气。他哥不让他瞎混,他真就不混了。虽然偶尔偷个懒,但大方向没跑偏。

也许我婆婆那套,真行不通了。

晚上我跟陆怀川说:“你弟打电话要帮我忙。”

“他?帮什么忙?”

“说他认识包工头。”

“你别让他掺和。他那帮朋友没几个靠谱的。”

“我没让。不过你弟这人倒是有心。”

“有心没脑子。跟我妈一个样。”

“跟你妈不一样。你妈是没心没肺。你弟是缺人管。”

陆怀川看了我一眼。

“你对我弟评价挺高啊。”

“我对他评价不高。但你弟至少知道要脸。你妈不知道。”

他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礼拜五,陆怀安自己跑来找我。

“嫂子,你那个公园项目,是不是挡土墙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哥说的。我帮你问了我朋友,他说他们公司能接返工的活儿,价格比你现在这家便宜两成。你要是需要,我让他直接跟你联系。”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这小孩还行。

“陆怀安,你以前怎么不干点正事?”

“以前没人管我。”

“你哥现在管你了。”

“所以我在干啊。”

“行。你把你朋友电话给我。合适的话我跟他聊。”

他乐了,掏出手机给我报号码。

“嫂子,我跟你说——我哥这人闷,但他对你是真好。我妈那么闹他都没松口。我以前觉得我妈说的对,嫂子都是外人。现在我觉着——我哥找对人了。”

“你少拍马屁。”

“我没拍。我说真的。”

“行行行,你赶紧回去上班。客户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今天成了三单。”

“那你这个月提成不少。”

“嘿嘿。够交房租了。”

“你交房租?你不是住家里?”

“我搬出来了。我哥说住家里我妈老惯着我,让我自己租房住。”

“你哥让你搬的?”

“嗯。我自己也觉着该搬了。”

陆怀川这招够狠的。把弟弟从婆婆身边弄走,婆婆想惯也惯不着。

我回家问他:“你让你弟搬出去住了?”

“嗯。我给他找了个单间,八百一个月,他自己付。”

“你妈知道吗?”

“知道。”

“她没闹?”

“闹了。我说怀安自己愿意搬的,你不信自己问他。我妈打电话问怀安,怀安说——‘妈,我二十六了,不能老跟你住。’我妈把电话挂了。”

我乐了。

“陆怀川,你挺贼啊。”

“不贼怎么办?我妈那套,只能从根上断。”

“那你弟不恨你?”

“他现在恨。以后就明白了。”

日子过了差不多两个月。陆怀安在公司干得还行,虽然大错没犯小错不断,但至少每天按时来按时走。王慧芬消停了,没再来找我。我以为能太平一阵子。

结果那天陆怀川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

“姑打来的。说我妈住院了。”

“什么病?”

“说是气的。让我赶紧过去。”

我俩赶到医院,王慧芬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上气鼓鼓的。陆秀芬站在旁边,看见我们进来,先把陆怀川拽到一边。

“你妈让怀安气的。怀安要搬出去住,你妈不让,俩人吵了一架。你妈血压上来了。”

陆怀川过去跟他妈说话。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慧芬看见我就来气。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阿姨,您好好养病。我不进去了。”

陆秀芬过来拉我。

“知意,你婆婆就这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姑,我没跟她一般见识。但她今天要是当着您面再骂我,我扭头就走。”

陆秀芬叹了口气。

“你阿姨这人,嘴坏心不坏。她就是转不过弯来。”

“姑,她转不过弯来不要紧。她别老找我茬就行。”

“行。我跟她说。”

王慧芬在医院住了三天。陆怀川天天去,我没去。赵小棠说我心狠,我说——我去了她血压更高,不如不去。

第三天陆怀川回来说:“我妈出院了。”

“好了?”

“好了。但她说让我跟你离婚。”

“又来了。”

“我没搭理她。我跟她说——‘妈,你要是不闹了,逢年过节我带知意回来看你。你要是还闹,我就一年回来一回。’”

“你妈怎么说?”

“她说我白眼狼。”

“然后呢?”

“然后我说——‘白眼狼就白眼狼。反正我娶的是知意不是你。’”

“你妈没气晕过去?”

“差点。姑在旁边劝住了。”

我看着他。

“陆怀川,你为了我跟你妈闹成这样,值当吗?”

“不值当。”他走过来坐我旁边,“但我总不能让我妈觉得她闹就有用。她闹一回你退一步,她下回还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她闹她的,我过我的。时间长了她就知道闹没用。”

“那她要是一直闹呢?”

“闹累了就不闹了。”

我被他气笑了。

“你跟你妈一个德行。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跟你学的。”

“我可不认。”

“你比我妈还犟。”

“你少来。”

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我往他碗里多扒了两块肉。他这人吧,闷归闷,但该扛的事真扛。他妈闹成这样,他没让我低过一次头。冲这一点,我认他。

那周末陆怀安来家里吃饭。他自己拎了半只烤鸭过来,进门就喊:“嫂子,今天这顿我请。”

“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这个月提成多,孝敬你跟我哥。”

陆怀川从厨房出来。

“你少来。你是不是又想借钱?”

“哥,你能不能别老把人往坏处想。我真心实意请你们吃饭。”

“行。那这顿你买单。”

“没问题。”

吃饭的时候陆怀安跟我说:“嫂子,我妈那事——对不住。”

“你道什么歉?”

“我妈去你公司闹,我知道。我拦了没拦住。”

“你妈那脾气你拦得住?”

“拦不住也得拦。她那么干不对。”

我看了陆怀川一眼。他埋头吃烤鸭,装没听见。

“怀安,”我放下筷子,“你妈是真心疼你。她就是方法不对。”

“我知道。但她那么对你,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过意不去就好好上班。你混出名堂来,你妈就不折腾了。”

“嗯。我努力。”

那天吃完饭陆怀安帮我洗碗。他一边冲碗一边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搬回去住。说给我换个好点的房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我自己租的房子挺好。你不用操心。’”

“你妈没骂你?”

“骂了。说我翅膀硬了。”

“你翅膀硬了吗?”

“还没。但我哥说了,翅膀不硬也得自己飞。老让你拽着,一辈子学不会。”

我把碗摞好放进橱柜。

“陆怀安,你哥管你管得对。”

“嗯。我以前觉得他烦。现在觉得——家里有个烦人的哥挺好的。”

“你这话别当你哥面说。他该嘚瑟了。”

“我知道。我当你说。”

他走了之后陆怀川问我:“怀安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烦人。”

“他真这么说?”

“他说你是烦人的哥。但后面加了个‘挺好的’。”

陆怀川没说话,低头刷手机。但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往好处走了。婆婆消停了,小叔子上进了,日子太平了。

我真是想多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王慧芬坐在我家门口。

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里头装的像是菜。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知意。”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我给你们送点菜。老家捎来的腊肉。”

我看了眼塑料袋。确实有腊肉,还有几把蒜苗。

“您等多久了?”

“没多久。”

我看她嘴唇有点干,估摸着站了不短时间。

“您怎么不打电话?”

“我怕你不接。”

我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坐吧。”

她跟在我后面进了屋,把菜放厨房,然后站在客厅中间,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这是我头一回看见王慧芬这副模样。平时她来都是横冲直撞的,今天倒像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阿姨您坐。我倒杯水。”

“不忙不忙。”她坐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就送点菜。这就走。”

“您坐会儿吧。怀川一会儿回来。”

“他……他跟我说让我别来。我自己偷着来的。”

“您跟他说了?”

“没说。我就想来看看。”

我倒了杯水放她面前。

“阿姨,您有事直说。”

王慧芬捧着水杯,半天没开口。

“知意啊,”她终于憋出一句,“怀安那个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跟你要钱。”

我愣了一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怀安跟我说了,他自己租房子,自己上班,过得挺好。他说——‘妈,你别老觉得我哥和我嫂子欠我的。我哥不欠我的。我嫂子更不欠。’”

王慧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

“我以前总觉得——怀川混得好,拉怀安一把应该的。怀安没出息,我多帮衬帮衬。我没想过你们小两口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没接话。

“你把我那丝巾退了,我气了好几天。后来想想——是我不对。我那是拿东西堵你嘴呢。你退得对。”

她说完这些,站起来。

“行了。菜送到了。我走了。”

“阿姨,”我叫住她,“您吃了没?”

“回去吃。”

“留下吃吧。怀川一会儿回来。我炒俩菜。”

王慧芬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你不烦我?”

“烦。但您都送菜来了,我总不能撵您走。”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

那天晚上陆怀川回来,看见他妈坐客厅里,愣了好几秒。

“妈?”

“嗯。”

“你咋来了?”

“送菜。”

他看了我一眼。我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秒懂,没多问,洗了手过来吃饭。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王慧芬给陆怀川夹了块腊肉,又给我夹了块。

“知意,尝尝。老家自己熏的。”

我咬了一口。

“挺香。”

“香吧?走的时候给你多装点。”

陆怀川在旁边看着他妈给我夹菜,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吃完饭王慧芬走了。陆怀川洗碗的时候问我:“我妈转性了?”

“不知道。再看看。”

“你跟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她自己想通了吧。”

“你信她真想通了?”

“不信。但今天这顿饭她没作妖,我就当她想通了。”

陆怀川把碗放进橱柜。

“知意。”

“嗯?”

“你挺大度的。”

“大度什么。她送菜来我总不能撵她走。那也太不是人了。”

“那你要是不大度呢?”

“她要是不送菜来,还跟以前似的,我照样不搭理她。”

“那现在呢?”

“现在看表现。表现好,逢年过节我给她买礼物。表现不好,腊肉我自己会买。”

陆怀川笑了。

“行。我替我妈谢谢你的腊肉。”

“你少来。这腊肉是你妈给的,又不是你给的。”

“那我给你买点别的。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妈别三天两头作妖。”

“这个难。换一个。”

“那给我换个新手机。”

“行。下个月发工资。”

我俩正说着,我手机响了。一看——甲方张经理。

“沈知意,住建局那边来复查了。挡土墙你盯着返工的那段,验收合格。他们说你们公司干活踏实,想再给你们一个项目。”

我拿着电话看了陆怀川一眼。

“张经理,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下周来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冲陆怀川比了个耶。

“什么好事?”他问。

“新项目。住建局点名给我们的。”

“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就是能多挣点。”

“那今晚加菜。”

“你请客?”

“我请。楼下烧烤摊。”

“陆怀川你能不能大方一回?”

“大方不了。房贷还没还完呢。”

那天晚上我俩在楼下烧烤摊吃了八十块钱的串。他喝了瓶啤酒,我喝了瓶汽水。三月的风不凉了,吹得人挺舒服。

“陆怀川。”

“嗯。”

“你说你妈以后真不闹了?”

“难说。她那人记吃不记打。”

“那她要是再闹呢?”

“我再挡。”

“你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谁让她是我妈。”

我举着汽水瓶跟他碰了一下。

“冲你这句话,以后你妈再作妖,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谢了。”

“谢什么。她是你妈,也是我婆婆。我让着她点应该的。但让归让,原则问题不让。”

“什么原则?”

“钱的事不让。她再跟我要钱,我还是不给。”

“行。那以后她跟你要钱,你先告诉我。我去挡。”

“你挡不住呢?”

“挡不住我就跟你一起跑。”

我乐了。

“陆怀川你老说跑。咱俩能跑哪儿去?”

“跑哪儿都行。反正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这话听着挺土的。但我爱听。

吃完烧烤上楼的时候他拽住我。

“知意。”

“干嘛?”

“我妈今天能来送菜,我挺高兴的。”

“嗯。”

“但我最高兴的是——你没把她轰出去。”

“我差点轰。”

“你没轰。”

“那是因为她拎了腊肉。腊肉面子。”

他笑了,拿钥匙开门。

“行。腊肉面子。下回让她拎两只鸡。”

“你拉倒吧。她拎鸡来我也不伺候。”

“我伺候。”

“你做饭跟放毒似的。”

“那我学。”

“你学得会吗?”

“学不会你教我。”

“你给学费?”

“给。按月给。跟房贷一起还。”

我被他气笑了。

这人,嘴笨归嘴笨,有时候还真能说句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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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