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9年春,广东广州,英国全权代表文翰正等着清廷答复。摆在徐广缙面前的,不只是一道外交难题,更是一场随时可能失控的民意风暴:道光帝的谕旨已经送到,内容却是酌情允许英国人进入广州城。
徐广缙没有立即照办。他很清楚,英国人一旦入城,表面上只是走进一座城池,实际上却意味着战败后的中国再次接受胜利者的示威。更麻烦的是,广州百姓早已群情激愤,官府若贸然放行,极可能引发冲突。
这场争执的根子,要追溯到1842年的《南京条约》。条约允许英国人在广州等五口通商,并派遣人员居住于“城邑”。中文里的“城邑”可以指城市及其辖区,英文表述却容易被理解为进入城内。一个词的差异,竟让双方纠缠多年。
对英国而言,入城并非单纯为了居住。鸦片战争取胜后,英国急于证明自己的强势,进入广州城,便成了展示战果的象征。对中国官民来说,英国军队曾在广东沿海制造冲突,英国人若以胜利者姿态进入城中,无异于当众揭开战败的伤疤。
此事拖到1847年,时任两广总督耆英终于同英国代表德庇时达成约定,答应英国人于1849年4月6日入城。这个决定在广州引发强烈反弹,也让清廷意识到,单靠退让并不能换来安宁。
1848年,徐广缙接任两广总督。此人出身科举,长期任职地方,对官场规则和地方民情都很熟悉。他并不是不懂妥协,而是明白,在广州问题上退得越多,地方官府越难以维持威信。
道光帝对他也有明确要求。此前发生的黄竹岐事件中,英军掳掠村庄,村民反抗,地方处理失当,朝廷震怒。徐广缙上任前,便接到“不可瞻循迁就”的训示。话说得很明白:涉外之事不能一味退让。
徐广缙到广州后,先做的不是写奏折,而是整顿防务。他调集正规军,又组织团练,在交通要道设置哨卡,修筑工事,配发枪械。地方乡绅和商人也被动员起来,广州逐渐形成官军、团练、民众共同戒备的局面。
1849年4月、5月,英国军舰曾闯入广东省河,试图以武力逼迫清政府就范。但面对沿岸密集的防守和随时可能扩大的民间抵抗,英舰没有贸然开火,只能退回江面。文翰发现,武力威胁并不能轻易奏效。
徐广缙在谈判中反复强调:“并非本督个人拒绝,实在是民意不可违。”文翰提出由英国军舰替清政府递送文书,徐广缙没有答应,只同意由中方按程序上报。看起来是在请示,实际上也给自己争取了时间。
有意思的是,广州商界随后加入进来。丝织业商人通过“锦联堂”等组织,联合乡绅和各行业商户,减少同英商交易,抵制英国货物。英国商品销路受阻,商人亏损增加,英国方面开始担心,入城问题会进一步损害贸易。
这一步并非完全自发。徐广缙曾与广东商人伍崇曜接触,由他出面联络乡绅商贾。官府没有直接站到街头,却借助地方社会的力量形成压力。不得不说,这比单纯发布禁令更有效,也更不容易给英国留下立即动武的借口。
真正的险关出现在3月25日。清廷谕旨抵达广州,准许“酌量日期,暂令入城瞻仰”。若照旨办理,英国人很可能立即要求进城;若公开抗命,徐广缙又将承担违旨的风险。
他采取了极为大胆的办法。根据茅海建等学者对档案的考察,徐广缙利用当时交通迟缓、信息传递不便的条件,伪造了一道上谕、三份圣旨,并配套制作多份奏折和咨会,造成朝廷上下已经决定拒绝英国入城的局面。
这些文书并非只给英国人看,也是在安抚广州官民。徐广缙要传递的意思是:拒绝入城并非地方官擅自作主,而是经过朝廷权衡后的决定。如此一来,英国若继续施压,面对的就不只是两广总督,而是一个看似立场一致的清廷。
4月2日,文翰宣布英国臣民暂不试图入城。5月6日,英国方面正式取消入城要求,转而谋求恢复贸易。持续七年的广州入城争议,至此暂告平息。
这场胜利当然不能改变鸦片战争失败的事实,徐广缙也没有因此扭转清朝积弱的国势。但在1849年的广州,清政府确实通过防务、商界抵制和外交周旋,迫使英国放弃了立即入城的计划。1857年英法联军攻占广州后,英国才凭借武力取得进入广州城的权利。此前这段曲折交锋,正是鸦片战争余波中少见的一次成功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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