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弘治十一年，南京，唐寅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一名时，三十岁还不到。那时的他名满江南，诗文、书法、绘画都受到士林称许，谁也不会想到，后来民间故事会把他安排在一间茅厕旁，为十两银子落笔。
这段故事流传极广。豪绅拿出十两白银，请唐伯虎为厕所题联，旁人等着看笑话，他却提笔写下：
“且看来客多情，甘解衣带终不悔；莫道此物无用，化作春泥更护花。”
对仗巧，意思也俏皮。来客急匆匆而来，像赴约一般；秽物看似无用，经过腐熟后却能肥田养花。粗俗之处被文气一转，竟有了几分机锋。
但不得不说，这副对联并没有可靠的明代文献可以证明出自唐寅之手。“千古名对”的说法，多半是后人讲故事时添上的光彩。若把它当作确凿史实，反而容易错过唐伯虎真正跌宕的一生。
唐寅生于成化六年，也就是1470年，苏州府吴县人。唐家祖上虽有旧日门第，但到他父亲唐广德这一代，家境已经转向经商。父亲在苏州经营酒馆，唐寅从小接触三教九流，既熟悉市井人情，也养成了不拘小节的性情。
他读书很早，才思又快。祝允明、文徵明等人同他往来，彼此砥砺。弘治十一年乡试放榜，唐寅夺得解元，徐经也名列前茅。一个是江南才子，一个是富家子弟，两人结伴赴京参加会试，风头一时无两。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弘治十二年，也就是1499年，会试期间，京城出现了考题泄露的传闻。唐寅与徐经被牵连，案件经过审查，并未证明二人真正买通考官，但他们曾与主考官程敏政有往来，仍被认为有违避嫌之嫌。
朝廷最终没有让唐寅继续走正常的科举道路。他被发回浙江为小吏，身份和前途都受到重创。这个安排对一位刚刚高中解元的读书人而言，几乎等于从云端跌入尘土。唐寅不愿接受，后来没有走上这条仕途。
更难承受的，是生活中的连续打击。父亲、母亲、妻子以及其他亲人相继离世，具体时间虽散见于不同记载，但大体集中在他成名后的数年间。功名受挫，家门凋零，原本完整的生活很快被撕开。
有人劝他说：“守住文章，日后总还有路。”
这句话未必真有其事，却符合当时友人对他的期望。唐寅确实重新作画、写诗，也曾远游福建、浙江、湖南等地。只是他没有再回到科场中心，而是把才情更多投向山水、人物和花鸟。
他后来筑室桃花庵，常以卖画鬻字维持生计。民间传说喜欢把这种生活说成沉溺声色，甚至塑造成一个只知饮酒的落魄才子，实际上，唐寅留下的大量书画和诗文，说明他一直没有停止创作。贫困是真，放纵的传闻则未必都能坐实。
至于“十两银子写厕所对联”，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厕所，也不是银子，而是故事背后的传播方式。一个曾经高中解元、后来仕途受阻的才子，被放进最窘迫的场景里，再让他用几句妙语扳回体面，听故事的人自然觉得痛快。
十两银子的数目也很有戏剧性。明代不同地区、不同工种的收入差别很大，不能简单拿一幅画值几两银子来推定对联价格。至于这两句文字，现存唐寅诗文集和相关传记中也难找到可靠出处，更适合视作后世附会的机趣，而非唐寅确切遗墨。
唐寅于嘉靖二年，也就是1524年去世，终年五十四岁。他没有成为朝廷重臣，却留下了《桃花庵歌》以及大量书画作品。那个厕所故事可以讲，甚至讲得有趣，但不能用一副来历不明的对联，替代唐寅真实而复杂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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