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晓东,一九九八年秋天,在县二中念初二。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跑完八百米,一帮人呼哧带喘往教室走。李广林走在我前头,蓝外套的肩头有一块补丁,颜色比衣服深,像贴了块膏药。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后排的赵磊笑了一声:“李广林,你这衣服是不是你妈拿抹布拼的?”

几个人跟着笑。

我也笑了。我不光笑,还接了一句:“这一块一块的,下象棋都够了。”

李广林回过头看我。

他比我矮半个头,瘦,脖子细,眼睛大。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嘴上还硬:“看什么看。”

他推了我一把。

我那时候一米七出头,在班里算高的,被他推了一下,脸上挂不住。我一把抓住他领口,他往后挣,我往前拽。

“刺啦”一声。

那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像撕一张厚纸。衣服从肩膀一直裂到腋下,露出里面的旧棉袄,棉袄也破了,一团发黄的棉花从口子里挤出来,掉在地上。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李广林没哭,也没再打我。他蹲下去,把裂开的两片布往一块拢,手在抖,拢不住。棉花沾了土,他捡起来,往怀里塞。

班主任刘老师进来的时候,他还蹲在地上。

刘老师让我们俩去办公室站着,然后翻出通讯录打电话。我爸在机械厂当钳工,厂子离学校两站路,骑车子十分钟。他来的时候还穿着工作服,袖口有黑机油,脸上有汗。

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火气,就是看。然后他看见李广林,看见那件裂开的衣服。

刘老师把事情说了。我爸问李广林:“他为什么扯你衣服?”

李广林低着头,不说话。

我爸转过头问我:“你说。”

我说:“他先推我。”

我爸说:“他为什么推你?”

我不吭声。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赵磊被叫来问话,支支吾吾地说了。我爸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刘老师说:“老师,我先带他回去。这事我处理。”

出了校门,我爸推着自行车走,我跟在后头。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不敢说。到了家属院门口,他把车支好,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在饭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下。”

我坐下了。

“再说一遍。”

我从体育课说起,说到“下象棋都够了”那句,我爸抬了下眼皮。

“你笑话人家衣服破。”

“他也推我了。”

“我问你,你笑话人家没有?”

我不说话了。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抽到一半掐了。

“明天放学,你跟我去他家。”

“去干啥?”

“赔罪。”

我说:“赔他钱不就行了,一件衣服多少钱,我赔。”

我爸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不重,但我后脖子发凉。

“衣服是你扯的,人是你笑话的。钱能赔衣服,赔不了人。”

第二天傍晚,我爸下班回来,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那件衬衫他平时不舍得穿,只有走亲戚才上身。他让我提着两瓶橘子罐头。我妈问去哪儿,我爸说:“办点事。”

我妈看了看我,没再问。

路上我爸在副食店门口停下,买了一兜苹果。那时候苹果不便宜,我心想这一兜得七八块钱。

李广林家住在城西铁路边上。过了铁道,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根堆着煤球,有的门口搭着油毡棚。地上有积水,混着煤灰,踩一脚一个印。

我们找到门牌号。院门是两扇木板,其中一扇用铁丝拴着。我爸抬手敲了敲。

开门的是李广林。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看见我爸,又愣了一下。

“你妈在家吗?”我爸问。

李广林让开身子。

院子很小,靠墙堆着一垛裁下来的碎布头,五颜六色的,用塑料布盖着。屋里亮着一盏灯泡,光发黄。一个女人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机器“哒哒哒”响。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她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瘦。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手上戴着顶针。

“这是……”

我爸说:“我是周晓东他爸。昨天在学校,我家孩子把广林衣服扯了。今天带他来,给家里人赔个不是。”

李广林妈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哎哟,这算什么事,小孩子打架,哪有不磕碰的。快坐快坐。”

屋里没有像样的凳子,她从缝纫机底下抽出两个小板凳。我爸坐下了。我站着。

我站着,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就到处看。

屋子大概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碗柜,缝纫机占了半间。墙上贴满了奖状,一张挨一张,从桌子一直贴到床边。都是李广林的,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作文比赛。

桌子角上放着一个铝饭盒,盖着,旁边一摞作业本。靠里的床上,一个小女孩趴着写作业,见我们进来,抬起头,眼睛跟她哥一样大。她脚上的布鞋,大脚趾那儿破了个洞。

灶台在门口,一口铁锅,锅盖掀着,里面是白菜炖土豆,没看见肉。

李广林妈给我们倒水,用的是两个搪瓷缸子,一个缸子把儿掉了,用铁丝缠着。

我爸把苹果放在桌上,说:“来得急,没带什么。”

李广林妈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我爸说:“衣服呢?我看看。”

李广林妈从缝纫机上拿过那件蓝外套。衣服洗得发白,肩头、胳膊肘都是补丁,补丁的布跟原来的颜色不一样,深的深浅的浅。领口磨破了,用线缭了一圈。

“这衣服……”我爸摸了摸,“补了几回了?”

李广林妈笑了一下:“他爸的。他爸走那年,我改小了给他穿。补了有四五回了吧。”

“他爸……”

“三年前,在矿上。”李广林妈说得很轻,“塌了。”

屋里静了一下。缝纫机的马达还有一点余温,发出轻微的“嗡”声。

我爸没接话。他把衣服翻过来,看那道口子。口子从肩膀裂到腋下,布已经糟了,边上起毛。

“这布不行了。”我爸说。

李广林妈说:“我给他缝上,凑合穿。男孩子费衣服。”

我爸问:“你在哪儿上班?”

“服装厂拿活回家做,计件的。一个月一百来块,好的时候一百五。”

“就你一个人带俩孩子?”

“嗯。”

我爸又坐了一会儿。他问了李广林的学习,问了小女孩上几年级。李广林妈说广林成绩还行,就是总想着不念了,要去打工。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李广林。李广林低着头,脸红了。

我爸站起来,说:“衣服我带回去,让晓东他妈补补。她手巧。”

李广林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补。”

我爸把衣服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孩子扯的,该我们补。”

回家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隔一根亮一根,我爸推着车,我跟在旁边。

我憋了一路,走到家属院门口,还是没憋住。

“爸,一件衣服,咱赔他钱不就完了吗?”

我爸停下脚步。

“你觉得赔钱就完了?”

“那还要咋样?”

我爸没回答。他把车锁好,上楼,进门,把衣服往桌上一放,对我妈说:“给孩子补补。”

我妈拿起来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布都糟了,一补就裂,补不住。”

我爸说:“想办法。”

我妈说:“拿什么补?没一样的布。”

我爸进了里屋,翻箱子。箱子底下压着一块布,蓝色的确良,两尺多,是他托人从市里带回来的,本来打算给我做条裤子。我那条裤子膝盖已经磨白了。

我妈说:“这布不是给晓东做裤子的吗?”

我爸说:“先补衣服。”

我一下急了:“那我裤子呢?”

我爸把布往桌上一放,看着我。

“你还有裤子穿。”

就这一句。我当时没听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我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摔上了。

隔着门,我听见我妈说:“你跟孩子好好说。”

我爸说:“说什么?他十四了,该懂事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灯下拆那件衣服。她把裂开的两片布对齐,用蓝布剪了个补丁,一针一针缝。家里那台缝纫机坏了,她是手缝的。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缝,顶针在灯下反光。

第二天早上,衣服放在桌上,补丁是蓝的,跟原来的深蓝不一样,但针脚很密,一道一道,齐齐整整。

我爸没让我去送,他自己去的学校。

中午我回家吃饭,看见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张纸条。

“爸,衣服送了?”

“送了。”

“他穿上了?”

“嗯。”

我爸把纸条叠起来,装进上衣口袋。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是一张收据。我爸去学校找刘老师,把李广林这学期的学杂费交了,四十七块。他跟刘老师说,别说是他交的,就说是学校减免的。

四十七块,是我爸半个月的工资。

这事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李广林中午不在教室啃馒头了。

我爸还做了件事。

那天晚上吃饭,我爸说:“以后让广林中午来咱家吃。”

我妈筷子停在半空:“你说啥?”

“孩子中午不吃饭,就啃个干馒头。他家那个情况,他妈顾不上。”

我妈说:“咱家也不宽裕。”

我爸说:“多双筷子。”

我妈没再说话。

我心里那股气,一下就上来了。我放下筷子:“爸,你咋对他比对我还好?”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怎么对他好了?”

“你给他交学费,你让他来家吃饭,你还拿我的布给他补衣服!”

“布是我买的。”

“那是给我做裤子的!”

“你裤子还能穿。”

“他把我打了!”

我爸把碗放下。

“他为什么打你?”

我不说话了。

“你笑话人家衣服破,人家推你一下,你就把人衣服扯了。你现在还有脸说人家打你?”

我眼泪下来了。我那时候十四岁,觉得天大的委屈。

我爸没哄我。他吃完饭,把碗端到厨房,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家那件衣服,是他爸留下的。你扯烂的不是衣服。”

李广林没来。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中午放学,我回家,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没人坐。

我爸问:“他没来?”

我说:“没来。”

我爸说:“你去叫他。”

我说:“我不去。”

我爸把筷子一放:“你去不去?”

我去了。

李广林在教室里,一个人坐着,桌上放着半个馒头。

我说:“我爸让你去我家吃饭。”

他说:“不去。”

“我爸说的。”

“我知道你爸好心。我不去。”

“为啥?”

他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去了,别人该说了。”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懂了。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穿着补丁衣服,去同学家吃饭,别人会怎么说?说他攀高枝,说他不要脸,说我爸可怜他。

我回家跟我爸说了。我爸坐在那儿,抽了半根烟,没说话。

第二天,我爸改了主意。

他跟李广林说:“你放学来我家,帮我看看摊,搬搬货。一个月三十块钱,管一顿饭。”

我家在厂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酱油,我爸下班后看着。其实没什么货可搬,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

李广林来了。

第一次来,他站在小卖部门口,不进。

我爸说:“进来,把那箱啤酒搬里屋去。”

他搬了。搬完,我爸说:“洗手,吃饭。”

那天我妈做的打卤面。李广林坐在桌子最边上,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我爸给他夹了一筷子卤:“多吃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李广林“嗯”了一声,头没抬。

我坐在对面,心里堵得慌。我爸从来没给我夹过菜。

吃完了,李广林要走。我爸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先支你十块,剩下的月底给。”

李广林不接。

我爸说:“你干活了,该拿。拿着。”

李广林接了,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叔”,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跟我爸说:“你给他钱,他拿去买啥?”

我爸说:“买啥是他的事。”

“你不怕他乱花?”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一个月零花钱五块,你乱花没有?”

我不说话了。

那段时间,我心里一直别扭。

我不是恨李广林。我是觉得我爸变了。他以前对我严,考试考不好要挨说,放学晚回家要挨问。现在他对一个外人,又给钱又管饭,说话都和声细气的。

有一次我跟赵磊他们打球,赵磊说:“周晓东,你爸认干儿子了?”

我说:“滚。”

他说:“全厂都知道了,你爸天天管李广林饭。”

我上去推了他一把,我俩在操场上滚了一身土。被教导主任抓住,罚站一下午。

回家我爸问我脸上怎么弄的,我说摔的。他没再问。

晚上吃饭,我爸忽然说:“今天有人跟我说,你跟赵磊打架了。”

我不吭声。

“为什么打?”

“他说你认干儿子。”

我爸放下筷子,看了我半天。

“你觉得丢人?”

“嗯。”

“丢什么人?我给他口饭吃,丢你什么人了?”

我说:“别人笑话我。”

我爸说:“别人笑话你,你就打人?你扯李广林衣服那天,别人是不是也笑话他?”

我一下说不出话。

我爸说:“你丢人,是因为你心里觉得他低你一头。你要是觉得他跟你一样,别人说什么你都不会动手。”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李广林那件衣服补好了,蓝补丁在肩膀上很显眼。他穿着来我家,我妈看了一眼,说:“这补丁太扎眼。”

李广林说:“挺好的,厚实。”

我妈说:“等过年,给你做件新的。”

李广林笑了笑,没说话。

那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一半,欠一半。我妈在街上摆摊卖袜子,一天挣个十块八块。家里的鸡养在阳台上,准备过年吃。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爸抓了两只鸡,用绳子捆了脚,让我提着,跟他去市场。

我以为去卖鸡,换点年货。

到了市场,我爸把鸡卖给一个收鸡的,两只卖了三十六块。然后他领我进了百货店,直奔童装柜台。

他挑了一件棉袄,深蓝色的,带帽子,四十八块。他跟人讲价,讲到四十二。

付钱的时候,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票子,一块的、五块的,数了两遍。

出了店门,我爸把棉袄递给我:“拿着。”

我说:“给我的?”

我爸说:“给广林的。”

我站在雪地里,手里拎着那件棉袄,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

“爸,那是过年的鸡。”

“嗯。”

“我过年穿啥?”

我爸看了看我身上的旧棉猴:“你这件还能穿。”

“他都有一件了!”

“他那件是他爸的。”

我爸说完,往前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晓东,你记住,人这一辈子,不是啥都能用钱算。”

那件棉袄,是我送去给李广林的。

他不要。我说我爸买的,退不了。他接过去,抱在怀里,站了半天。

后来他穿了。穿着来我家干活,帽子上的毛边蹭得发亮。

过年那天,他来给我爸拜年,进门就跪下了,磕了个头。我爸赶紧把他拉起来:“干啥干啥,男儿膝下有黄金。”

李广林说:“叔,我替我爸妈给你磕的。”

我爸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我跟进去,看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转年开春,李广林中考。

他考了全校第九,上了县一中。学费一学期三百多,他家拿不出来。

他妈来我家,坐在小板凳上,手搓着围裙,说:“他叔,我想让广林别念了,去学个手艺。”

我爸说:“考上了为啥不念?”

“念不起。”

我爸说:“差多少?”

“学费三百二,还有住宿、书本……”

我爸说:“我想办法。”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出来说:“你想啥办法?你工资都发不全。”

我爸说:“我去借。”

我妈说:“跟谁借?”

我爸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俩在屋里说了很久。我隔着墙听不清,就听见我妈哭了一声。

第二天,我爸把家里那台十四寸的彩电搬出去卖了。那台电视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买了三年,我天天看《西游记》。

电视卖了四百块。

我爸把钱给李广林妈送去,说:“先念着,不够再说。”

我高中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李广林在县一中,我们不在一个学校,见得少了。

偶尔回家,看见他在小卖部帮忙。他长高了,也壮实了,话还是不多。见了我,叫一声“晓东”。

我“嗯”一声。

我们俩之间,一直有点别扭。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好。

有一年冬天,我回家过年,半夜发烧,我爸不在家,去厂里值班。我妈急得团团转。李广林正好来送东西,看见我烧得脸通红,二话没说,背起我就往医院跑。

那时候没有出租车,他背着我走了二里地。雪下得很大,他穿着那件棉袄,帽子扣在我头上。

到了医院,他挂号、交钱,跑上跑下。我躺在输液室里,看他坐在旁边,鼻尖冻得通红。

我说:“广林。”

他说:“嗯。”

“谢了。”

他说:“谢啥。”

停了一会儿,他说:“你爸对我家,比这重多了。”

二〇〇三年,我爸厂里买断工龄,下岗了。

他四十七岁,干了二十多年钳工,出来以后找不到活。在建筑队干过小工,在菜市场看过车,后来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

李广林那年考上了师范,学费是助学贷款。他来看我爸,我爸正在修车,满手油。

李广林说:“叔,我不念了,我去打工。”

我爸把手里的扳手一放:“你说啥?”

“我妹也要念书。”

我爸站起来,比李广林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你念。你念出来,你妹才能念。你要是现在去打工,你这辈子就跟你爸一样。”

李广林站那儿,眼圈红了。

我爸说:“钱的事,你别管。你有助学贷款,生活费我给你想办法。”

李广林说:“叔,你都没工作了。”

我爸说:“我没工作,我还有手。”

后来李广林念完了师范,分到乡下小学当老师。

第一年发工资,他拿了五百块钱来我家,放在桌上。

我爸说:“干啥?”

他说:“叔,我还你。”

我爸把钱推回去:“我没借给你。”

“你给了那么多……”

“那是给你念书的,不是借的。”

李广林不走,站那儿。

我爸说:“你要真想还,就好好教那些孩子。乡下孩子念书不容易。”

二〇一五年,我爸查出了病。

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李广林每个周末都来,从乡下坐两个小时的班车。他给我爸擦身子、剪指甲、念报纸。

我爸最后那几天,话少了。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晓东,你那个同学,广林,是个好孩子。”

我说:“嗯。”

他说:“那年我去他家,看见墙上那些奖状,我就想,这孩子不能废了。”

我说:“爸,你咋不早说。”

他笑了一下:“说那干啥。”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李广林守在床边。我爸咽气的时候,他跪下去,叫了一声“叔”,头磕在地上,磕得很响。

收拾我爸遗物,我在他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本子。

那种一块钱一本的工作笔记,封皮上印着“先进生产者”。里面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记着账:

“九八年十一月,广林学费四十七。”

“九九年一月,棉袄四十二。”

“九九年八月,高中报名三百二,卖电视四百,余八十。”

“二〇〇〇年三月,广林生活费五十。”

“二〇〇三年九月,广林学费贷款,生活费二百。”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这孩子有出息。”

本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李广林师范毕业那年照的,穿着学士服,笑得露出一口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给叔。”

去年,我儿子上初二。

有天放学回来,脸上有一道抓痕。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跟同学打架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那个同学笑话他球鞋是假的。

我说:“你打人家了?”

他说:“我推了他一下,他把我书包带扯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他半天。

我说:“明天放学,你带我去他家。”

我儿子瞪大眼睛:“去干啥?”

“赔罪。”

“赔他钱不就行了?”

我愣了一下。

这话我三十年前说过,一字不差。

我没说话。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楼下有个修车摊,摊主是个中年人,蹲在地上补胎。

我抽完烟,回屋,跟我儿子说:“钱要赔。人也要去。”

我儿子问:“为啥?”

我说:“因为你扯断的不只是书包带。”

我儿子没听懂。他十四岁,跟我当年一样。

第二天傍晚,我领着他,提着一兜水果,按着地址找到那个同学家。

开门的是个女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进步之星”。

我说明来意。女人赶紧让我们进屋,说小孩子打架不算事。

我坐下,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书包,带子断了,用线缝过,缝得很粗,像蜈蚣。

我问:“孩子他爸呢?”

女人说:“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我“嗯”了一声。

我儿子站在旁边,低着头,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桌上。女人不要,我按住了。

我说:“大姐,钱你收着。还有件事——”

我顿了顿。

“这书包,我拿回去,让我爱人给缝缝。她手巧。”

女人说:“不用不用,我缝过了。”

我说:“缝得不结实。孩子背着,还得断。”

我把书包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出门的时候,天黑了。路灯隔一根亮一根。

我儿子跟在我后头,小声问:“爸,你小时候也干过这事?”

我说:“干过。”

“那爷爷怎么对你的?”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我想起那件蓝外套,想起我妈在灯下缝补丁,想起我爸说“你还有裤子穿”,想起他卖掉的那台电视,想起那个记着账的工作笔记。

我说:“你爷爷没打我。”

“那他干啥了?”

我说:“他领我去了一趟同学家。”

“就这?”

“就这。”

我儿子不信。他说:“那有啥用?”

我没回答。

回到家,我把书包放在桌上,跟我媳妇说了。她找出针线,坐在灯下缝。针脚一道一道,齐齐整整。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书房,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个旧本子。

工作笔记,封皮上印着“先进生产者”。我爸的字,歪歪扭扭。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这孩子有出息。”

我合上本子,放回去。

客厅里,我媳妇还在缝。我儿子坐在旁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问:“爸,你干啥?”

我说:“陪你写作业。”

他说:“你以前不陪我。”

我说:“以前忙。”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也落在那只书包上。缝到一半的带子,针还插在上面。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