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真宗天禧年间,湘阴县城南三里,一片名叫笙竹岐的山梁上,有人正在伐竹辟地。
山梁外侧是湘江,内侧是东湖,世传黄帝曾在此采笙竹,旧有祠庙,后来荒废了。
伐竹的人叫邓咸,湘阴本地人,自称是东汉大将军邓骘之后。
他要在这片长满青翠竹子的坡地上建一所书院,名字就用这山梁的旧称——笙竹书院。
邓咸给书院定下的规矩很朴素:“训族子弟及四方游学士”。
族中子弟要读书,四方来的游学士子也收。
此时湘阴县学尚未建立,县里准备应举的读书人,“惟归书院”。
一个由私人出面兴办的教育机构,在官方学校缺席的地方,填补了官学本应占据的位置。
这不是孤例。
把目光从湘阴移开,向北望去,江西一带有莲溪、东佳、雷湖三所书院,宋初人杨亿在《雷塘书院记》中称它们“鼎峙于江东”。
华林胡氏在奉新县浮云山元秀峰下,于雍熙元年(984年)将家族私塾升格为华林书院,后来四方游学之士常达数百人。
再往西,岳麓山下,开宝九年(976年),潭州太守朱洞在唐末五代僧侣办学的基础上正式创建了岳麓书院,有讲堂五间、斋舍五十二间。
衡阳石鼓山上,唐元和年间李宽筑庐读书的旧地,宋初也重新响起了讲诵声,至道三年(997年)李士真向郡守申请就遗址重建,景祐二年(1035年)宋仁宗赐额“石鼓书院”。
把这些散落在长江中下游各地的书院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出现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不是巧合。
宋太祖于960年建立北宋时,这个政权直接控制的地域还局限在中原一带。
此后近二十年,宋朝连续向北方、南方、东南、西南用兵,逐一削平五代十国的割据政权。
战争需要钱粮,新征服的地区需要驻军和官吏,财政的每一文钱都有更急迫的去处。
官学系统——从中央的国子监到州县的学校——在这种局面下得不到足够的投入。
中央官学不振,地方教育瘫痪,这是一个新王朝在统一战争中付出的隐性代价。
朝廷对此并非无所作为,但作为的方式很有限度。
北宋初年,地方官不得随意立学,州县的学校寥寥无几。
朝廷能拿出来的,是匾额、题词、赐书,以及一种态度上的鼓励。
几代皇帝对民间兴办的书院“颁赐匾额、宅邸题词”,用象征性的承认来换取民间力量进入教育领域。
这是一个成本极低的选择:朝廷不花钱,民间出人出地出粮,培养出来的读书人照样可以参加科举,进入官僚队伍。
笙竹书院后来出了冯京和郑獬两个状元——冯京“自乡举、礼部至庭试,皆第一”,是北宋最后一位三元及第者;郑獬以文才名重一时。
一座湘阴的私家书院,同时送出两位魁首,“一院双魁”遂成儒林佳话。
民间办学的效益,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科举榜单上。
而书院能够存在并吸引四方士子,除了官学的缺位,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条件。
据北宋叶梦得《避暑漫抄》记载,宋太祖定下“祖宗家法”,刻于碑上,其中一条是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
后世常把这层意思简化为“不杀读书人”,但祖训的原话指向的是士大夫和言事者,不是所有识字的人。
无论如何,它在北宋前期营造出一种相对宽松的言论与治学空气。
书院不在官学的条条框框之内,没有科举名额的硬性指标,没有州县学官那种“科考期间学生满堂,科考结束即了无教学”的循环。
讲什么、怎么讲,山长和学者自己有相当大的裁量空间。
自由的空气和远离喧嚣的山林环境叠在一起,书院在制度边缘获得了官学很难拥有的东西:一种可以按照学问本身的样子来安排教学的余地。
但这种余地是有期限的。
北宋前期七八十年过去,局面变了。
边境的大问题通过一系列合约得到基本缓解,政府的财政状况也有了盈余。
手里有钱的朝廷,开始重新打量教育这块阵地。
官学的长期不振意味着文官培养的主动权不在政府手中,而在那些散布于山林之间的书院和民间办学者的手中。
对于一个越来越依赖文官系统来治理的王朝来说,这不是一个可以长久容忍的状态。
庆历四年(1044年),宋仁宗采纳范仲淹等人的建议,下令全国各州县设立学校,同时整顿国子监,使其成为官学的象征和表率。
这是北宋第一次大规模兴学。
目标很明确:让官学在县一级行政区域基本覆盖,把培养文官、士大夫的主动权收归政府。
二十多年后,第二次来了。
熙宁年间至元丰年间(1068—1085年),王安石主持改革太学,创立“三舍法”,将太学生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等,以年终考核和平时成绩决定升舍,升舍的等级又直接关联应试资格和将来的仕途。
这套制度的逻辑是把养士和取士打通,让官学成为进入官僚体系的正规通道。
元丰年间,程颢、程颐兄弟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离开朝廷,退居嵩阳书院讲学,前后十余年。
嵩阳书院在登封嵩山之阳,前身是北魏的嵩阳寺,景祐二年(1035年)刚得宋仁宗赐额改称嵩阳书院。
二程在这里讲的不是科举时文,而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以孔孟学说为底本,摄取佛道中的成分,开创后来被称为“洛学”的理学路向。
各地学者慕名而来,嵩阳书院“声名大振”。
官学的通道越收越紧,书院反而在学术上越扎越深。
第三次兴学在崇宁年间(1102—1107年),蔡京把王安石的“三舍法”推向全国,各州县普遍设立提举学司管理官学,没有官学求学经历的人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上舍学业结束后可以直接授官。
科举的入口被官学把住了。
这对书院意味着什么,史料留下了一条冷峻的注脚:“北宋中后期,宋初兴起的几十所书院在兴办官学的运动中多被废弃或改为州县学。”
笙竹书院的命运就是一个具体的样本。
元丰年间(1078—1085年),王定民到任湘阴知县,将舜祠改建为孔子庙,庙后重建笙竹书院。
重建后的书院与邓咸所建在性质上已经不同:邓咸的书院是私学,王定民的书院建了孔庙——“学在庙中,庙中有学”是唐代以来官学的规制,私学不需要建孔庙。
《湖广通志》直称“后废书院置学”,也就是废止书院、改置为官学。
县学兴而书院渐废,连书院前的江水后来也只留下一个名字:书院潭。
然而官学扩张并没有把书院彻底挤出去。
庆历四年到北宋末(1044—1126年)的八十余年间,新建和兴复的书院有三十六所。
数字不算惊人,但方向值得注意:当官学占据了科举的正途,书院反而更多地由民间力量接手,在官学覆盖不到或官学质量不敷的地方重新生长。
江西一省,北宋新建书院约四十所,其中建于庆历以后的占五分之三。
官学的扩张和书院的调整,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而是在同一个教育空间里重新划分地盘。
官学管科举的正路,书院管学问的偏锋和地方的补缺。
在这个重新划分的过程中,书院内部在教什么,也在发生变化。
宋初的书院,来源驳杂。
华林书院那样的家族书院,根底是“家传孝义”和“期取青紫”的双重使命,既要子弟做人,也要子弟做官。
岳麓书院由地方官创建,从一开始就带着官方的期待。
笙竹书院以“训族子弟及四方游学士”为务,功能上近乎一所替代性的县学。
但到了北宋中期,一批书院的讲坛上出现了新的内容。
二程在嵩阳书院讲学,不是为了帮学生应付科举,而是为了讲一种他们相信是承接孔孟正脉的学问。
程颢还为嵩阳书院制定了教养、学制、考察等规定,把讲学变成一件有章法的事。
嵩阳书院之外,二程又创明道书院、伊皋书院,理学通过书院获得了一个可以不断复制和传递的空间形式。
这条线索向南延伸,落在了一个叫杨时的福建人身上。
杨时在程颢门下求学,学成南归时,程颢目送他说:“吾道南矣。”
元祐八年(1093年),程颢已去世八年,杨时已过不惑之年,又北上投到程颐门下。
某日天寒地冻,杨时与游酢去拜见程颐,程颐偶然瞑坐,二人侍立不去,等程颐醒来,门外雪深一尺。
这就是“程门立雪”。
政和元年(1111年),五十八岁的杨时来到无锡,在保安寺旁创立东林书社,后改称东林书院,在此讲学长达十八年,培养出喻樗、罗从彦等人。
罗从彦传李侗,李侗传朱熹。
一条从洛阳到无锡再到福建的线,在书院里一寸一寸地接了起来。
东林书院后来被概括为“洛闽中枢”,说的正是它在二程洛学传入朱熹闽学之间承担的中间环节。
书院不仅传递理学,也容纳了另一种入世的冲动。
黄庭坚与华林胡氏交往颇深,双方书信往还,谈论道学。
胡氏曾在黄庭坚困顿之时多次资助,黄庭坚去世后,又冲开当地“士子不得携苏黄稿”的文禁,为他征求遗稿。
苏轼、黄庭坚、杨亿等人都曾到华林书院讲学或题咏,一座家族书院同时也是文人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古文运动的写作趣味、理学对道德心性的关切、士人对于时局和人物的品评,都在书院的讲席和游历中交织在一起。
书院不是一个只教一种学问的地方,它更像一个筛子,把不同来源的思想筛进同一个空间,让它们在讲者和听者之间发生摩擦和融合。
1127年,北宋灭亡,宋室南渡。
临安的新朝廷比汴京旧朝更加依赖文官系统,也更加需要一套能够为自身提供正当性的思想体系。
理学在南宋初年仍然不是官学,但它已经在书院里扎下了根。
活字印刷的逐渐普及,使书籍的成本下降,乡村一级的书院开始大量出现,书院的网络从州县城邑向更基层的地方延伸。
传播的广度变了,讲学的内容和师承却没有断。
朱熹在淳熙六年(1179年)前后兴复白鹿洞书院,把书院讲学与理学建构更自觉地绑在一起。
然后是一次几乎致命的打击。
庆元二年(1196年),韩侂胄专政,朝野掀起攻击“道学”的浪潮,朱熹落职罢祠,甚至有人上疏要杀“伪学魁首”。
书院作为理学讲学的据点,在党禁中遭到摧毁,朱熹的著述被毁,弟子下狱。
但党禁没有持续太久。
嘉定二年(1209年),朱熹被追谥为“文”。
此后十余年间,一批理学大师陆续获得官方的追谥和承认。
到宋理宗时期,真德秀、魏了翁等理学家被召入朝,朱熹从祀孔庙,理学凭借皇权被确立为官方统治思想。
曾经被斥为“伪学”的东西,变成了国家认可的正学;曾经在党禁中藏匿或解散的书院,在理学官方化的过程中重新开门,而且比此前更多。
南宋书院的总数,不同统计口径有出入:有说五百所以上,有说四百四十二所,白新良的统计则确认南宋书院三百一十七所、另有一百二十五所分不出南北宋。
数字的差异来自统计范围和判定标准的不同,但趋势是一致的:南宋是宋代书院第一个真正的高峰,江西、浙江、福建、湖南形成了一条密集的书院带。
庆元党禁之后书院再度繁荣,其动力不再仅仅是官学缺位时的替代,也不仅仅是民间办学的热情,而是一种新的结合:理学提供了书院讲学的内容和师承,官方承认提供了书院存在的正当性,印刷术和基层社会的需求提供了扩散的条件。
回过头去看,从笙竹岐那片被伐开的竹林,到南宋遍布州县的数百所书院,宋代书院走过的是一条不断被官学挤压又重新找到空隙的路。
官学扩张的时候,书院被废弃、被改并为州县学,笙竹书院连名字都沉入了江潭。
但官学管不住所有的地方,也管不住所有的学问。
民间力量在官学的缝隙里重新建起书院,理学在官学的科举导向之外找到了书院的讲坛,印刷术又把书院从山林推向乡村。
书院的兴衰,始终和官学的进退咬合在一起,也和一种学问能不能在书院的墙壁之间找到自己的语言咬合在一起。
笙竹岐的竹子后来又被砍过许多次,山梁下的江水一直流着,当地人仍然把那一段叫作书院潭。
水声拍着岸,竹叶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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