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给我留58万,我回娘家只说4万,半夜没睡着,听妈说:才4万,哪够你女儿换大房子,我一下清醒了
我妈那句话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很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才四万,哪够你女儿换大房子。”
我躺在西屋那张旧床上,眼睛本来是闭着的,一下就睁开了。
被子还是我出嫁前盖的那床,棉花硬了,边角磨得发亮。枕头底下压着一只热水袋,是我妈临睡前塞进来的,水温已经不太够了。
我屏着呼吸,听见外屋有人翻了个身。
我回娘家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到的。
坐的是从市里到镇上那趟班车,票价二十一块,我给了二十二,司机说没零钱找,我说算了。行李箱轮子在村口的土路上卡住两回,我拎起来走了一段,鞋底全是土。
进了院门,我妈正在压水井边上刷锅,看见我先愣了一下,接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过来接我的箱子。
“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
“想回来住两天。”
她没再问,把箱子往屋里拖,拖到门槛那儿抬了一下,腰弯得很深。
我这一年瘦了九斤,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晚饭是小米粥,一盘炒鸡蛋,还有半碗腌萝卜。我爸在镇上给人看仓库,一个星期回来一趟,不在家。
我妈一边给我盛粥一边问:“那边的事都弄完了?”
我说弄完了。
她说:“那你以后咋打算。”
我说还没想好,先歇几天。
她舀粥的勺子停在锅沿上,说:“钱上紧不紧。”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我说:“他留了点,不多,四万。”
就这一句。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把炒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她不让,说路上累了,早点躺。
我躺下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出头,村里静得早,八点半以后路上就没人了。
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认床。这床我睡了二十来年,哪块木板会响我都知道。
是我心里有东西压着。
那四万块钱的话,是我在班车上想好的。
想了一路。从市里到镇上,四十公里,班车走走停停,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磨了七八遍,最后磨成“四万”。
陈默留给我的是五十八万。
不是现金,是他那份保险的赔付,还有他卡里剩下的钱,加上他那个小修理铺转让出去的八千块,凑在一起,五十八万出头。
钱是上个月底到账的。
我和陈默是前年分的手。分了以后没吵没闹,就是各过各的。他在城南开了个电动车修理铺,我在市里一家超市做收银。逢年过节他还会给我发个信息,就一句“过节好”,我回一句“你也好”,然后就没话了。
今年三月,他查出来肝上有东西。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从查出来到走,拖了十一个月。最后那四十来天是在社区医院过的,我去看过他四回。
第一回他还坐得起来,跟我开玩笑,说修理铺里那台旧空压机还没卖出去。
第三回他已经认不太清人了,看见我,叫了一声他妹妹的名字。
第四回是他走前两天。我坐在床边给他擦了擦嘴,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说了三个字,我没听清。
我以为他有什么话要交代。
结果第二天他妹妹告诉我,他早就把东西都办好了,保险的受益人写的还是我。
他们家里人没闹。
他妹妹说,哥清醒的时候讲过,这钱给你,他放心。
我当时坐在超市员工休息室里,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这钱我收下了。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闲话,说都分了手了,凭什么拿人家的钱。
可我收了。我没解释。
我心里想的是,陈默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没给过我什么大钱,我们在一块儿那三年,最贵的礼物是一条两百三的围巾。他走了,倒把最后一点家底全塞给了我。他这份心,我要是推出去,他在那边也闭不上眼。
可这钱到了我手里,就成了块烧红的铁。
我先还了一万八的信用卡。
剩下的,我一分没敢动,就搁在卡里。
我娘家这边,我妈嘴快,我要是说实话,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我拿了前男友五十八万。
我太知道村里人怎么说话了。
所以我在班车上就想好了,说四万。
四万这个数,不多不少。说得出口,也拿得出手。亲戚问起来,就说人家念旧情,留了点。四万,听着像是那么回事,也不至于让人眼红。
我万万没想到,我妈嫌少。
半夜那句话之后,我听见外屋又有动静。
是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蹭到桌边,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我脑子里开始翻旧账。
我离婚是四年前的事,跟前夫过了六年,没孩子。离的时候我净身出户,就带走一个行李箱和一床被子。那阵子我回娘家住了三个月,我妈天天唉声叹气,吃饭的时候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一句“你说你这日子过的”。
后来我搬出去租房子住,一个月八百,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上,能看见外头人的脚。
我妈去看过我一回。
她站在那间屋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扇小窗户,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在门口放了两百块钱。
我追出去还给她,她把我的手推开,说:“拿着,妈没本事。”
那两百块我到现在都没花,夹在一本旧账本里。
再后来我跟陈默好了三年。
我妈见过陈默一回,是有一年中秋,我把他带回娘家吃饭。陈默那人嘴笨,坐在桌边也不怎么说话,我妈问他做什么的,他说修电动车。
我妈“哦”了一声,那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陈默走了以后,我妈说:“这人老实是老实,就是没啥大出息。”
我没接话。
再后来我们分了,我跟我妈提过一嘴,她也没多问。
现在想想,我妈大概从头到尾就没把陈默当回事。
如今这个人没了,留给我五十八万,我在我妈跟前只说四万,她还嫌少。
她嫌少,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外孙女。
我有个女儿,今年十四,跟前夫过。离婚的时候孩子才十岁,判给了他。我每个月给八百块抚养费,给到今年三月,前夫说孩子上初中花销大,涨到一千二。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七,房租八百,抚养费一千二,剩下的一千七,我得吃饭,得坐车,得交手机费。
我攒不下钱。
这些我妈都知道。
我女儿前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妈,你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房子,我去你那儿住就不用跟我爸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二岁,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个比她还宽的书包。
我当时笑着说,快了,妈攒钱呢。
我攒了两年,卡里最多的时候有一万三。
陈默这五十八万进来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发财了。
我第一个念头是,我女儿那句话,我可能能兑现了。
市里老城区那种四十来平的小两居,二手房,八九十年代的楼,首付凑一凑,二十来万。我手里有五十八万,全款买不起,首付绰绰有余。
剩下的钱,还能给我女儿留着上高中。
我甚至去中介问过一回。
中介那小伙子带我看了两套,一套在四楼,没电梯,屋里墙皮掉了大半,厨房的瓷砖裂了三块,要价四十二万。另一套在二楼,六十三万,房主急着出手。
我站在四楼那套房子的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一个小菜市场,早上肯定吵。
我心里想,吵点好,吵点有人气。
我还没来得及跟我妈说这些。
我本来是打算,过两天等她心情好的时候,把实话都说了。钱的事,买房的事,我女儿的事,一件一件说。
结果半夜那句话,把我全堵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晚,七点半才出屋。
我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玉米糊糊,煮鸡蛋,还有昨天剩的腌萝卜。她坐在桌边剥鸡蛋,剥好了放我碗里。
“昨晚没睡好?”她问。
“换地方,认床。”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低头吃糊糊,吃了两口,她忽然开口。
“你那个四万,我琢磨了一宿。”
我勺子顿了一下。
“四万块钱,在市里能干啥。”她说,“你也不小了,四十好几的人,租房子租到什么时候。你爸跟我商量过,家里这点积蓄,加上你这四万,看能不能在镇上给你付个首付。镇上房子便宜,二十来万就能拿下一套。”
我抬起头。
“镇上?”
“镇上咋了,镇上不能住人?”她把鸡蛋壳往桌角一推,“你回来住,离我们也近。你爸年纪大了,我也一身的毛病,你搁市里,一年回来几趟。”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那个闺女,将来上高中,镇上也有高中。她爸要是不让转学,那就还搁市里,你周末回来。”
我听着,把鸡蛋掰成两半,蛋黄有点噎人。
我说:“妈,我在市里上班。”
“超市那活儿,哪儿不能找。镇上超市也招人。”
我说:“我干惯了。”
她声音抬高了一点:“干惯了,干惯了,你在市里租那半地下室的时候,也是干惯了。”
这话扎得我心里一抽。
我放下勺子,说:“妈,那不是半地下室,那是三楼,就是窗户小点。”
她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
我知道她不是坏心。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她那个角度替我算的账。镇上房子便宜,离娘家近,老了有个照应。她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嫁在离家三里地的地方,一辈子没出过镇。
她觉得这是最稳当的路。
可我心里堵。
我堵的不是她让我回镇上。
我堵的是,她连我手里到底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就已经把这四万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我堵的是,她说“才四万”的时候那个语气,好像我这辈子就值这么个数。
上午我去了一趟镇上,给我爸买了两条烟,顺道去了趟我三姨家。
我三姨跟我妈是亲姐妹,但俩人脾气不一样。我妈爱操心,三姨爱打听。
我一进门,三姨正坐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我就招手:“哎呀,回来了,听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住两天。
她给我搬了个小板凳,一边择菜一边问:“市里那活儿还干着呢?”
我说干着。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多。”
“三千多,搁市里够干啥的。”她啧了一声,“你说你当初跟老周离啥,他那会儿跑运输,一个月也挣不少。”
我说过不到一块儿去。
“过不到一块儿,忍忍不就过去了。”她把一根烂韭菜扔得老远,“你看我跟你三姨夫,打了一辈子,不也过下来了。”
我笑笑,没接。
她又问:“听说你那个对象,前头那个,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妈说的呗。前两天她在集上碰见我,说了两句。”三姨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是还给你留了钱?”
我手里捏着一根韭菜,捏了半天。
“留了点。”
“多少。”
“四万。”
三姨眼睛眨了两下,那个表情我太熟了,她在心里算账。
“四万。”她重复了一遍,“也不少了,人家有心。”
我说嗯。
“那你打算咋弄,存着?”
“还没想好。”
“我跟你说,”她把韭菜盆往腿上一搁,“你可别乱花。你这岁数,手里得攥点钱。你闺女将来上高中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说是。
从三姨家出来,我心里更堵了。
四万这个数,我妈嫌少,我三姨说“也不少了”。
同一天,同一个数,两个说法。
我走在镇上那条街上,太阳挺大,路边有卖西瓜的,三轮车上插着块纸板,写着“八毛一斤”。
我在西瓜摊前站了一会儿,摊主问我要不要,我摇摇头走了。
下午回到家,我妈在屋里翻箱倒柜。
她把我爸那个旧木箱子拖出来了,里头是存折、房本,还有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票据。
“我跟你爸算过了,”她坐在床边,把存折翻开给我看,“家里活期上有六万三,定期的有八万,明年三月到期。你爸下个月发工钱,还能添三千。”
她用手指点着存折上的数字:“加上你四万,十九万出头。镇上那个新盖的小区,我打听了,九十平的,二十二万,首付十一万就够。剩下的贷款,你慢慢还。你爸说了,他帮你还两年。”
我站在门口,听她一笔一笔算。
她算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里念叨着利息。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我要是不想买镇上的房子呢。”
她愣了一下。
“那你想买哪儿的。”
“市里。”
她把存折往床上一放,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有半分钟。
然后她说:“市里房子多少钱。”
“四十多平,二手的,四十二万。”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不是高兴的那种。
“四十二万。”她说,“你手里四万,你让我跟你爸把棺材本掏出来给你凑首付?”
“我没让你掏。”
“那你拿啥买。”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木箱子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跟你爸这辈子,就攒下这么点钱。你哥结婚的时候,我们给了八万,你嫂子还嫌少,闹了小半年。你离婚那回,我们没帮上你啥,我心里一直记着。这回你说四万,我想着,添上我们的,给你弄个窝。你倒好,张口就是市里。”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
“市里的房子,你买得起吗。你一个月挣三千七,房贷还两千,你吃啥。你闺女抚养费你还给不给。”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上。
我没法反驳。
可我心里那句话,一直没说出口。
那句话是:我手里有五十八万。
我要是说出来,她所有的算盘都得推翻。
可我说不出口。
我一说,这事就变了味。她会问我,人家凭啥给你这么多。她会问我,你俩都分了手了,这钱你拿得心安吗。她会问我,你哥那边知道了怎么想。
我太了解我妈了。
她不是贪我的钱,她是怕。
她怕我拿了不该拿的钱,将来出事。她怕亲戚说闲话,说我们家闺女离了两次婚,还从前男友那儿弄钱。她怕这钱来路不正,怕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宁可我把这钱当成四万,稳稳当当的,谁也说不出啥。
晚上我没吃饭,说不饿。
我妈也没勉强,给我留了一碗疙瘩汤在锅里。
我躺在屋里,听见她在院子里跟我爸打电话。
我爸今天本该在镇上仓库值班,不知道怎么就说起这事了。
我妈声音不大,但院子小,我在屋里听得见。
“她说想上市里买房……我哪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她那四万,搁市里不顶事……你甭管了,我跟她说……”
她说着说着,忽然来了一句。
“我还能图她啥,我就是怕她老了连个窝都没有。”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老棉花的味道,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味儿。
我鼻子有点酸,但没哭。
我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超市被顾客指着鼻子骂过,在出租屋里发过高烧没人管,我都没哭。
这不算啥。
我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把那条银行短信翻出来看。
五十八万零四百六十二块。
数字后面那一长串,我数了好几遍。
我又翻到相册,找出一张照片。是陈默修理铺的门口,他蹲在地上补胎,满手黑油,抬头冲镜头笑。那张照片是有一年夏天我路过他铺子,随手拍的。
他笑的时候牙不齐,左边有一颗往外撇。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陈默,你说你留这个钱给我,是让我过好日子的,还是让我为难的。
你倒是走得干脆。
第三天上午,我哥回来了。
他在县城开货车,一个月回来一两趟。他一进门就嚷嚷:“我妹回来了,瘦了。”
我哥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我俩老打架,长大了反倒亲。
中午我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我哥带了半只烧鸡。
吃饭的时候,我哥问起钱的事。
我妈先开的口:“你妹那个对象,前头那个,给她留了四万。”
我哥夹了个饺子,说:“四万,那人家挺讲究。”
“讲究啥,”我妈说,“四万块钱,够干啥。”
我哥看了我一眼:“妹,你自己咋想的。”
我说:“我想在市里买个小的。”
我哥嚼着饺子,点了点头:“市里好,市里机会多。我跑车认识一个搞中介的,回头给你问问。”
我妈把筷子一放:“你也跟着起哄。”
“妈,我妹想买就买呗。”
“钱呢。”
我哥不说话了,低头吃饺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手里能挪出三万,先借我妹。”
我妈瞪他:“你媳妇知道吗。”
“我回去跟她说。”
“你拉倒吧,上回你借你小舅子五千,你媳妇闹了半个月。”
我哥挠挠头,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我懂,是“哥没本事”的意思。
我低头吃饺子,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饺子馅有点咸。
下午我哥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塞给我五百块钱。
“拿着,哥身上就这些。”
我推回去,他硬塞进我外套兜里。
“你别跟妈犟,”他小声说,“妈是穷怕了。她那辈子人,手里没个窝,心里就慌。”
我说我知道。
“你要真在市里买,哥想办法。”
我说行。
我哥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上小学那年栽的,如今比房檐还高。树干上有个疤,是我小时候拿镰刀砍的,挨了我妈一顿好打。
我坐在树底下的小马扎上,看见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你这衣服袖口磨破了,我给你缝两针。”
她搬了个凳子坐我对面,戴上老花镜,从针线筐里找线。
找了半天,找出一卷灰线,跟衣服颜色差不多。
她穿针的时候手有点抖,穿了三回才穿上。
“妈。”
“嗯。”
“陈默留给我的钱,比四万多。”
她的手停了。
针还捏在手里,线在针上晃。
她抬起头,从老花镜上头看我。
“多少。”
“五十八万。”
她没说话。
针线筐搁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那卷灰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五十八万。”她重复了一遍。
“嗯。”
“人家为啥给你这么多。”
“他保险写的我名,铺子转出去的钱,还有卡里的。”
“他家里没闹?”
“他妹妹说,哥清醒的时候交代过。”
我妈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我那件外套,一针一针缝起来。
她缝得很慢。
缝了有五六分钟,她说:“那你为啥跟我说四万。”
“我怕村里人说闲话。”
她的针又停了。
“怕说闲话,就不怕你妈惦记你那四万。”
我笑了一下:“你惦记的又不是我的钱。”
她没接话,低头缝衣服。
缝完了,她把线咬断,把外套抖了抖。
“五十八万。”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比刚才还轻,“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把外套递给我,忽然说:“那你市里那个房子,够买了。”
我说够了。
“剩下的呢。”
“给我闺女留着上学。”
她点点头。
过了会儿,她说:“刚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话。”
“就半夜那句。”她眼睛看着别处,“我跟你爸那屋的窗户没关严,我说话声音大了。”
我心里一惊。
她知道自己说漏了。
她知道我听见了。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我不是嫌你钱少。”她说,“我是恨我自己。”
我没说话。
“你头一回离婚,我啥也没帮上。你租那个破房子,我去了,连句硬气话都没敢说。我回来跟你爸念叨了半宿,你爸说,咱没钱,帮不上。这回你说四万,我想着,怎么着也得给你凑一凑。我是怕啊,怕这回再帮不上你,你下回就不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我没过去抱她。
我们娘俩不是那种会抱来抱去的人。
我就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件缝好的外套,袖口那块补丁针脚有点歪。
“妈,”我说,“镇上的房子我不买了。”
她抬起头。
“市里那个,我买了以后,给你跟我爸留一间。你们进城看病啥的,有个落脚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说:“你那房子四十多平,留啥留。”
“那就买大点的。”
“大点的多少钱。”
“六十三万那个,两室一厅,够住。”
她算了算,说:“那剩下的就不够你闺女上学了。”
“够,我算过。”
其实我没算过。
我就是在那个当口,突然想把话说大一点。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九点就躺下了。
躺下之前,我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袖口那块补丁朝上。
我听见我妈在外屋跟我爸打电话。
“……不是四万,是五十八万……你别管人家哪来的,人家正正经经留的……闺女在市里买房,咱这回得出点……出多少?咱那定期不是八万吗……我知道是棺材本,闺女有窝了,比啥都强……”
她声音忽高忽低。
我在屋里听着,把那件外套拉过来,盖在脸上。
补丁那块有点硬,蹭着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默最后那天抓住我手腕说的三个字,我一直没听清。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家这张旧床上,忽然觉得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买个房。”
也可能是“别怕花钱”。
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我翻了个身,把外套从脸上拿下来。
窗帘缝外头,有一道车灯扫过去,又没了。
我们村晚上没什么车,那道灯大概是隔壁老刘家儿子从镇上回来。
我盯着窗帘缝看了好一会儿。
我妈说得对,四万确实不够换大房子。
可她那句“才四万”,我现在想起来,也没那么扎人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准,那天我要是一进门就说五十八万,我妈会不会少叹那半宿的气,我哥会不会不用偷偷塞给我五百块,我三姨会不会少打听那一嘴。
钱的事,我瞒了一半,可日子好像也没瞒出个所以然来。
你们说,这种事,一开始把实话说出来,跟后来才说,最后落到人心里,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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