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香山好汉坡半山腰那个卖黄瓜的摊子前头一回见着周曼的。
那天是十月第二个周六,红叶还没红透,人挤得跟早高峰地铁似的。
我爬山有个毛病,不爱走台阶,专挑野路子上,结果在距离山顶还有二里地的松树林里崴了脚。
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我单腿蹦到那个黄瓜摊前,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疼得直吸溜气。
摊主老赵认识我,递了根冰镇老冰棍让我敷着。
这时候周曼从上面台阶下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玫红色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一点妆没化,可那皮肤透亮得跟剥了壳的煮鸡蛋一样。
她瞅了我脚踝一眼,蹲下来捏了两下,说骨头没事,韧带拉伤,前四十八小时冰敷后四十八小时热敷。
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跟医院走廊里那种让人安心的女大夫一个调调。
她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卷弹性绷带,不由分说给我缠上了,手法利索得跟系鞋带似的。
我抬头看她,四十六岁的人,眼角一点细纹没有,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弯腰的时候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老赵在旁边嘿嘿笑,说这大姐每周都来,爬了三年了,比我熟门熟路。
我加了她微信,说回头请她吃饭谢绷带之恩。
她摆摆手说不用,转身往山下走。
我注意到她脚上那双探路者登山鞋,鞋底花纹都快磨平了,鞋帮上沾着黄泥点子,可整个人从后头看过去,腰是腰腿是腿,一点不输健身房那些三十出头的私教。
后来连着三个周末,我都在好汉坡碰见她。
一回生二回熟,我请她吃山脚下那家刀削面,大碗十二块,她抢着付了钱。
吃面的时候聊起来,她在西城区一家三甲医院病理科上班,离婚六年,闺女跟着前夫在天津上学。
我问她咋不再找一个,她把醋瓶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一个人爬山吃面,不用跟谁报备,比啥都强。
我当时觉得这女人活得通透,心里还琢磨着能不能发展发展。
我四十二,离异无孩,有套七十八平的两居室还在还贷,月供四千三,工资到手九千出头。
按理说配她差点意思,可架不住我脸皮厚,连着请她吃了五回饭,看了两场电影,她就松口说要不处处看看。
头一回同居是她提的。
我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涨五百块租金,我正满世界找房呢,她发微信说她那两居室空着一间,一个月收我两千,水电均摊,比市场价便宜八百。
我搬进去那天,她给我立了三条规矩:第一,各人房间各人收拾,她不做我的饭不洗我的碗;第二,晚上十点后客厅归她,她要练瑜伽;第三,每月五号前交房租,晚一天按银行同期利率算滞纳金。
我寻思这哪是处对象,这是找了个二房东。
可住进去才发现,她这日子过得是真讲究。
冰箱里永远码着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周一到周五的菜提前配好,每盒贴上标签写明日期。
阳台上养了十二盆多肉,按喜水程度排成三排。
她衣柜里统共就八套衣服,每套都熨得板板正正,冬天那件驼绒大衣穿了四年,袖口磨了点毛边,她用同色线自己织了个边缝上去,远看跟新的一样。
头一个月相安无事。
第二个月中旬,她前夫从天津过来送闺女上学,顺道来家里坐坐。
那男的叫孙国强,五十一,离了以后在天津开了个五金店,肚子鼓得跟揣了个西瓜似的,进门就把鞋一蹬,袜子大脚趾头顶着个洞。
他往沙发上一坐,先从兜里摸出盒中华点上,烟灰直接弹进周曼养绿萝的玻璃杯里。
周曼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哈密瓜出来,看见烟灰那一下,脸上一点表情没变,转身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烟灰缸放孙国强手边,说老孙,杯子我用了五年,你赔我一个一模一样的,淘宝九块九包邮,链接我发你微信。
孙国强嘿嘿一乐,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往桌上一拍,说不用找了。
我坐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断了三次。
孙国强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嗓门大得楼道声控灯都亮了:“曼曼你这脾气见长啊,当年跟我过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支棱起来了。 ”周曼正蹲地上擦着他踩出来的黑脚印,头都没抬:“当年你打我那一巴掌,我记你一辈子。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攥着抹布的手指头白得发青。
那天晚上她照常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电饭煲里还蒸了两根腊肠。
她坐我对面吃了两碗米饭,吃完把碗筷收进水池,回头跟我说老李,你洗碗,今天轮你了。
我站在水池边刷锅,听见她在客厅把电视调到央视十三套,新闻联播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她跟着哼了两句,一点事儿没有。
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门缝里透着光。
从门底下那条缝望进去,她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看闺女发来的微信语音,闺女说妈我爸又喝多了跟人打架赔了三千块钱。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煮了俩白水蛋,热了半斤牛奶,出门前把垃圾袋系好放门口,一切如常。
第三回同居是我提的。
我说要不咱俩把证领了,搭伙过日子,我把房贷还完这房子就加上你名。
她正在阳台给多肉浇水,喷壶嘴对着最底下那盆观音莲,细水柱滋溜滋溜地往土里渗。
听了这话她手没停,说老李你算盘打得挺精,七十八平的老破小,加我名我得跟你还贷,我一分钱便宜没占着还搭进去半辈子,你当买菜呢搭根葱。
我说那你想咋样。
她把喷壶往窗台上一搁,转过身来,手指头戳了戳我胸口,说你记住三条,第一不领证,第二不办酒,第三不过钱。
你住我这屋,交房租水电,我管你一顿晚饭,咱俩搭伙爬山搭伙看电影,哪天你觉得亏了,收拾东西走人,我绝不拦着。
这话我当时听着冷血,后来才品出味儿来。
她前头那场婚姻折腾了十三年,孙国强从车间工人干到五金店小老板,中间倒腾过P2P,赔进去二十多万,那钱是周曼值了八个夜班攒的加班费。
赔光了以后孙国强喝多了拿她出气,一巴掌把她左耳朵打得耳鸣了半个月。
离婚的时候男方家放话,说敢要财产就上她单位闹。
她净身出户,就带走了那件驼绒大衣和十二盆多肉。
第四回同居的转折点是我妈住院。
急性阑尾炎,在区医院开刀,押金要交八千。
我手头就剩五千二,寻思找周曼倒个手。
她听完啥也没说,从衣柜最里头摸出个铁皮盒子,里头一沓子现金,数了三千给我,说算借的,按银行定期利息还。
我倒腾着手机给她转过去三千零五十,多出来那五十是利息,她收了。
住院第三天,孙国强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消息,拎着果篮来医院看我妈,进门就喊阿姨,嗓门大得隔壁床老太太直皱眉。
我妈拉着孙国强的手夸他有心,转头看见周曼在旁边削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孙国强走后我妈跟我说,这女的太冷,你俩不合适。
我没吭声,把周曼削的梨吃了。
真正让我死心塌地跟她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两年的,是去年冬天那档子事。
她闺女从天津跑回来,拎着个行李箱,进门就哭,说爸跟店里新招的女会计好上了,女会计才三十,撺掇着孙国强把店里流水都转她卡上。
周曼听完,从冰箱里拿出冻着的饺子煮了一盘,等闺女吃完,才慢悠悠地说,你爸那店,注册资金八万,外头欠着供应商十二万,女会计真跟他好,他赚了。
闺女一抹嘴,说妈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周曼笑了笑没接话。
等闺女睡下,她把我拽到阳台上,指着对面楼说,老李你看,那户人家亮着灯那间,孙国强去年十一月在那租了个房,跟女会计住俩月了,房东是我同事的表姐。
她掏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连孙国强给房东转账的截图都有。
我问她你查他干啥。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说闺女归她爸管,我不管;可闺女要吃亏,我得提前知道亏在哪。
这话说得跟病理科出报告单一个语气,冷静得吓人。
高潮是今年四月十六号。
孙国强在天津摆酒,说是五金店重新开业。
周曼提前两天买了高铁票,带着闺女去了。
我寻思她这是去砸场子,想跟着,她说老李你甭去,我一文弱女大夫,干不出泼妇骂街的事。
当天晚上她给我发视频,我一看那阵仗乐了。
她穿了件墨绿色真丝衬衫,头发拿夹子盘后头,脖子上是我陪她在潘家园八十块钱淘的和田玉小无事牌,往那一坐就是个教授夫人范儿。
她站起来给在座十几个供应商敬酒,说老孙这店,往后大家多照应,货款我担保,三个月内结清。
这话一出,孙国强脸都绿了。
她转头跟女会计握手,说妹妹年轻有为,姐给你提个醒,老孙外头还欠着八万块钱赌债,债主上个月堵我单位门口要了三回,这钱你可盯紧点别让他再往外借了。
女会计手缩回去跟被烫了似的。
她说完就带闺女撤了,高铁回北京。
第二天孙国强打电话来骂,她开的免提,一边听一边往多肉盆里插标签,挂了电话跟我说,他店里的供应商我认识一大半,他三月进的那批锁具是假的,我找业内人验过,报告在我邮箱里存着。
他再闹,我把报告发给所有供应商。
从那以后孙国强再没来过。
上个月周曼过四十六岁生日,我送了她双新登山鞋,探路者最新款,打完折四百九。
她收下了,当天晚上请我吃东来顺,涮羊肉点了三盘,麻酱小料她自己调的,韭菜花酱豆腐比例正好。
吃到一半她跟我说,老李,你今年四十二,还能爬十年山,十年以后你要还想领证,咱再说。
我问她为啥现在不行。
她把涮好的羊肉夹我碗里,说因为你现在还琢磨着占我便宜,哪天你不想了,觉得跟我爬山吃涮肉比领证舒坦,那才叫想明白了。
说完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刚拍的晚霞,东来顺二楼窗户望出去,正对着隆福寺那片老屋顶,夕阳把瓦片照得金红金红的。
她划拉照片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一点一点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涂指甲油,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昨天早上我俩爬香山,走到好汉坡那个黄瓜摊,老赵冲我挤眼睛,说李哥你俩这都搭伙爬了两年了,啥时候请我喝喜酒。
周曼从包里掏出水杯灌了两口,说老赵,你卖的黄瓜三块一根,我吃了三年没涨过价,这情分比结婚证实在。
老赵哈哈大笑,塞给她两根不要钱。
往山顶走的路上她走我前头,脚步咚咚的,登山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等我,回头说老李你快点,登顶了给你吃酱牛肉,昨晚卤的,搁冰箱镇了一宿。
风把她冲锋衣领子吹得翻过来,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领口松垮垮的,可她往那一站,腰板挺得笔直,像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松树。
我跟上去跟她并排走,山道两边柿子树上挂满了青果子,有个老大爷正拿竹竿够,够下来一个摔地上,啪地烂了,溅出一地黄汤。
周曼侧脸瞅了一眼,脚步没停,嘴里嘟囔了句“可惜了”,接着又往上走。
到山顶平台她分酱牛肉,拿筷子夹给我一片,自己捏一片扔嘴里嚼着,看着山下雾蒙蒙的北京城说了一句话。
她说老李你记住,女人过了四十,最值钱的东西不是结婚证上那个名,是自己兜里那点钱,身上那点本事,还有这双腿,想去哪抬腿就走,没人拦得住。
风大,把她这话吹得有点散,我凑近了才听全。
她说完拍拍手上的牛肉渣,从兜里摸出瓶大宝往脸上抹,抹完了又掏出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是老赵刚塞给她的。
下山的时候她走我前头,运动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响,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落她三步远,看见她脖子后头有一颗小痣,跟芝麻粒似的。
这日子过得挺好,结不结婚的,真没那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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