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余干#
咱们今天就聊聊余干。余干在鄱阳湖边上,信江从旁边淌过去,古书里说这地方“以境处余水之干而得名”。水边上的日子,有鱼有米,也有风有浪,所以这里的人,骨子里总带着一股水边人特有的东西。这些东西,藏在地名里,不声不响,但你要是静下心去咂摸,就能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先说一个村子,叫枫林湾。这村子在余干北边,靠着鄱阳湖,信江的支流和鹊湖的水从村前村后绕过去。它的名字,原来写作“枫枥湾”,那个“枥”字繁体笔画多,写起来费劲,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办事的人顺手就改成了“林”字,从此就叫枫林湾了。这名字改得随意,但村子里的人,做事却一点都不随意。余干县政府官网上有一篇写这个村子的文章,里头有几句话,我看得特别重。文章说,枫林湾村的人“一惯操守‘仁、义、礼、信’”,素来与人为善,跟附近的村民处得好。从前夏秋时节,信江上往来的商船渔船多,一碰上大风大雨,船家就纷纷把船停到村前的湖岸边,人跑到村里人家中借宿。不管敲开哪一家的门,村民都会热情招待,尽量给人方便。所以鄱湖东边的人一提起枫林湾,没有不夸的。文章里原话是,枫林湾村人“诚信正直友善”,“同时具有勤劳、朴实的风格”。这些话不是空话,它是一个村子几百年攒下来的脸面。一个村子能在方圆几十里落下这样的名声,比什么碑都管用。你想想,湖上讨生活的人,命是系在风浪里的,靠了你的岸,进了你的门,你给一口热饭,腾一块干地方,这不就是最实在的“仁义”吗?村名从“枫枥”改成“枫林”,树还是那棵树,人的活法没改。
沿着信江再往南走,到了梅港一带,有个村子叫塔湾。这个名字的来历,说起来很有意思,不是哪个人正儿八经取的,是老百姓嘴里叫岔了叫出来的。塔湾那地方,本来是信江老河道西岸的一个河湾,船走到那里,正好把船“搭”在湾里避风,所以早先的人管它叫“搭湾”。余干话里,“搭”和“塔”的发音差不多,日子久了,你写“搭”,我写“塔”,写着写着,到了民国的时候就统统写成“塔湾”了。一个“搭”字,说的是船靠岸的动作,是水上人家的日常。一个“塔”字,听上去好像有什么高塔,其实没有,就是乡音把那个意思裹进去了。《余干县地名志》里记载,明朝初年第一批人迁到这里,搭房建屋,开田辟地,一住就是六百多年。你看,这个村名里没有圣贤,没有典故,只有一个动作——“搭”。搭个棚子,搭个灶,搭把手,日子就这么搭起来了。水边的人不讲究花哨,能靠住,能站稳,比什么都强。
还有一个村子的名字,一听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叫长吉。长吉在杨埠镇,地名资料上记得明白:“人们企望在田畈上耕耘长久吉利”。这句话说得太实在了。什么叫“在田畈上耕耘长久吉利”?就是守着几亩田,春天犁,夏天耘,秋天收,不指望一夜暴富,不指望天上掉馅饼,只盼着年年风调雨顺,仓里有谷,缸里有米,一家老小不饿肚子,这日子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余干的老县志里评价这地方的老百姓,用了几个字:“民贫,勤耕桑,尚俭啬”。地方不富裕,所以人要勤快,要节俭,要把力气花在土地上。“长吉”这个名字,就是这种活法的一个注脚。它不喊大口号,不求大富贵,求的是“长久”和“吉利”,是把根扎在土里,一代一代往下传的安稳。
说到土,就不能不提乌泥。乌泥这个村名,跟土的颜色有关系。有记载说,始祖吴铭来到这里,看见这地方的泥土乌黑发亮,肥沃得很,就取了“乌泥”两个字作村名。土地是庄稼人的命,看见好土,比看见什么都亲。乌黑的泥土,意味着种什么长什么,意味着锅里有饭,心里不慌。这个村名,是庄稼人对土地最直接的一句夸赞。它不绕弯子,看见好土,就叫它好土的名字。一个人对土地有感情,才会把土地的颜色喊成自己的家门。
江埠乡有个洪贤镇村,这个名字出得比较晚,是老百姓自己凑钱建集镇的时候取的。余干之窗上有一篇文章讲得很清楚,当年大家商量集镇的名字,定下来叫“洪贤镇”,意思是“财源洪达、礼贤待人”。一个村子,不靠官府赐名,自己给脚下的土地定下一个规矩:做生意盼着财路通达,这是实话;但做人要“礼贤”,要敬重有德行、有本事的人,要把“礼”放在前头。一个“贤”字,说明在这块地方的人心里,钱要挣,但人也要做得像个人样。
这些村子,名字有大有小,有的雅,有的土,有的来得清清楚楚,有的来得稀里糊涂,但你把这些名字摆在一块儿看,就能看见一条隐隐约约的线。这条线,不在纸上,在人的日子里。
余干这地方,水多,湖大,从前船来船往,风浪不认人。靠水吃水的人,最知道什么叫“靠得住”。枫林湾的人给避风的船家腾地方,是“靠得住”;塔湾的人把船“搭”在湾里,是找一个“靠得住”的地方;长吉的人守着田畈盼长久,是盼日子“靠得住”;乌泥的人看见好土就安心,是土地“靠得住”。这些“靠得住”攒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地方的性格。
但这地方的人,又不是只顾自己“靠得住”。康郎山就在鄱阳湖里,老县志上讲它“旧云康氏居之,一名抗浪山,谓能抗风涛也”。一个“抗”字,说的是这座山立在湖里,能替船挡住风浪。后来朱元璋在康郎山建忠臣庙,纪念鄱阳湖那一场大战里死去的将士,余干人把这份“忠义”接过来,一代一代地敬着,护着。康山乡府前村的一首村歌,就叫《康郎山下忠臣庙》,唱的正是这股子气性。湖区的人,命硬,心也硬,认准了一个“义”字,就敢把命交出去。这份“忠义”,跟枫林湾人给船家开门的那份“仁义”,说到底是一回事:心里装着别人,肩上扛得住事。
还有梅港。梅港这个名字,老辈子传下来,是因为很早以前有梅姓的人家在信江港边住着。这地方出过一个人,叫梅鋗。余干县人民政府官网“余干印记”里写得很清楚,梅鋗是梅港人,秦末天下大乱的时候,跟着吴芮起兵,后来被封为十万户侯。他去世以后,归葬在梅港,当地建了梅王殿来祭祀他。一个村子,因为一个人的归葬,把一份 memory 守了两千多年。梅鋗在外面闯,在岭南开荒,把中原的牛耕和技术带过去,老了,死了,还是回到信江边上来。这份对故土的念想,是刻在骨头里的。梅港的人守着梅王殿,守的不只是一个庙,是“从哪里来”的那一点念想。
再往后,明朝的时候,梅港又出了一位大儒,叫胡居仁。胡居仁原籍不在这里,但他三十二岁迁到余干梅港的福寿墩,从此在余干讲学、著述,先后办了南谷、礼吾、碧峰几所书院,还两次去主持白鹿洞书院,定下的学规影响很远。他去世以后,也葬在余干。一个外乡人,到了余干,就把余干当成了家,把学问种在这块土地上。余干的老百姓也认他,敬他,把他当成自己地方上的先生。这种“认”,不是血缘的认,是文化的认。你敬这块土地,这块土地就敬你。
把这些人和事,跟那些村名放在一起看,你就会明白,余干这地方的精神,不是哪一个人立起来的,是一层一层垫起来的。水边讨生活,教会人“搭把手”;土地不肥,教会人“勤耕俭啬”;风浪无情,教会人“忠义抗浪”;读书人来了,教会人“礼贤向学”。这些东西,最后都化在村名里,化在老百姓待人接物的习惯里,化在“仁义礼信”那四个字里。
所以你看,一个村名,往浅了说,是几个字;往深了说,是几百年。枫林湾的“林”字是顺手改的,但“仁义”不是顺手写的;塔湾的“塔”字是叫岔了叫出来的,但船靠岸的那份安稳是真的;长吉的“吉”字是盼来的,盼的是脚底下的泥土不辜负人;乌泥的“乌”字是看来的,看的是土地的本色;洪贤镇的“贤”字是商量出来的,商量的是做人做事的规矩。这些字,没有一个是空的。
说到底,余干这地方,水给了它活路,也给了它风浪;土地给了它收成,也给了它辛苦。一代一代的人,在这些村名里落地,在这些村名里活着,把“勤”字顶在头上,把“义”字揣在怀里,把“俭”字踩在脚下。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下来了。村名还在,那股气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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