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秀珍,今年七十八,退休前在一家职工医院做了三十一年护士,最后十年是内科护士长。

七年前我中风,左边身子不太听使唤,走路要扶助行器,左手端不稳碗。按现在的说法,我属于半失能。

这七年,我没去儿子家,没请住家保姆,没住养老院。我一个人住在长沙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

很多人听说以后,第一句话都是:你儿子不孝吧?

不是。他每周来两趟,逢年过节接我去吃饭。是我自己不去。

我今天把我这七年的账,一笔一笔算给你们听。

先说为什么不去儿子家。

我不去不是因为感情不好,恰恰是因为想保住感情。

第一,那是他的家,不是我的家。厨房的灶台高度、卫生间的门宽、地板的滑不滑、几点睡觉、吃什么菜,全都是按他们一家三口的习惯来的。我去住,要么我迁就他们,要么他们为我改。迁就久了心里有账,改起来花钱又费事。

第二,我去他家摔过一次。他家卫生间有个挡水的门槛,两厘米高。就这两厘米,我一脚绊上去,人往前扑,撞在洗手台角上,缝了四针。年轻人家里不是给失能老人设计的,这一点谁家都一样。

第三,也是最实在的一条:他去上班,儿媳也上班,孙子上学。白天那个房子里还是我一个人。住到他家,不等于有人照顾,只是换了个地方独处,还多了一层心理负担。

第四,是最难说出口的一条。我不想让儿子最后记住的,是一个需要他擦身、需要他把屎把尿的妈。我要让他记得我是他妈,不是他的活儿。

这一点我做了三十一年护士,我看得太清楚了。失能老人住进子女家,头一年是孝顺,第三年是消耗,第五年子女自己就垮了。不是人心坏,是人扛不住。所以我不去。我把最好的那段关系留下。

再说为什么不请住家保姆。

我做过护理,我知道住家保姆这个模式有三个问题,都不是人的问题,是模式的问题。

第一,一个人扛二十四小时,扛不住。她睡不好,白天就没精神;她没精神,动作就毛躁。你对她不满意,她对你也有气。这种关系撑不过一年。

第二,一个陌生人住进你家,边界是解不开的。你的冰箱、你的电视、你几点睡觉、谁来串门,全得让。我七十八了,我不想再让了。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条:我一天真正需要人的时间,其实只有两个小时。起床穿衣服、上下床移位、洗澡、换药。剩下那二十二个小时,我自己能行,我只是慢。

也就是说,我花钱买一个住家的人,等于用二十四小时的钱,买了我真正需要的那两个小时。中间那二十二个小时,我付了钱,还赔上了自由。

还有一点:住家保姆是一个单点。她过年要走,她自己生病要走,她家里有事要走。她一走,整个系统当天就塌。我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最后说养老院。我不否定养老院,我只说一件事:它服务的是需要二十四小时盯着的重度失能和失智老人。我还没到那一步。

我为什么不想现在就去?

一是人会退化。进了院,作息统一、饭菜统一、洗澡统一,你什么都不用决定,然后你就什么都不决定了。我在医院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进去半年,话就少了,走路就慢了。

二是我七十八岁,我唯一的乐趣是早上起来自己决定今天吃什么。这个乐趣在集体生活里是没有的。

三是钱。我们这儿一般的养老院一个月四五千,好一点的一万出头。同样的钱,我在家里能买到更精准的东西。

我要说句公道话:养老院我将来会去,但我要自己挑、自己签、自己定是哪一天。不是被安排去的,不是孩子扛不住了才把我送去的。这两件事差别很大。

那我这七年到底怎么过的?我把我的办法说清楚。

第一件事,我把房子改了。

中风出院那个月,我把三楼的房子卖了,换到这个小区的一楼,六十平,带个小院,还倒找回来一笔钱。

改造花了两万三。具体做了这些:全屋零门槛,所有门槛都打平了;卫生间拆掉浴缸做淋浴,装了扶手和折叠淋浴凳,地砖换成防滑的;马桶边、床边、沙发边都装了扶手;床头和卫生间的夜灯是感应的,起夜不用摸开关;门口做了坡道,轮椅能推。

这两万三是我这七年花得最值的一笔钱。一个老人的摔倒,八成发生在卫生间和门槛这两处。

第二件事,我把"一天二十四小时"拆成了几块,分开买。

洗澡:社区的上门助浴,一周两次,一次两个人来,带着专业的浴椅和防滑垫,一个多小时。我一周去日间照料那三天在那儿洗,剩下两天在家洗。一天算下来一百二。

白天:这是我这套办法里最要紧的一环——社区的日间照料中心,一周去三天。早上有人接,中午管两顿饭,下午有康复、有人说话,四五点回来。一天六十。这就把我白天那段最空的时段填上了,晚上我还是回自己家睡。

医疗:换药、打针、导管的护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护士上门,这个走医保,还能报一部分长护险,我自己掏的不多。

吃饭:不去日托的那几天,老年助餐点送上门,一荤两素十几块钱。

卫生:请钟点工,一周一次,两个小时一百二。

这么算下来,我一个月在这些服务上花三千出头。我们这儿住家保姆一个月五千五往上,一般的养老院四五千,好的一万多。我省了钱,还得着了自由。

第三件事,也是我最想让你们记住的一件事:我把"应急"单独做了一套。

我床边、卫生间、客厅各装了一个呼叫按钮,按下去儿子和社区那边同时响。

钥匙给了两个人:我儿子,还有楼下老周。老周是我原来医院的同事,比我小六岁,住我楼下,他有我家钥匙。

我在社区备了案,网格员每周给我打一个电话,不用说什么事,就是确认我还行。

客厅装了个摄像头,儿子手机上能看。卧室和卫生间我不让装——被照看可以,但我得有我自己的地方。

这套应急系统,比任何服务都重要。因为所有方案真正要防的,就是那一个瞬间:摔了,起不来,没人知道。

第四件事,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活儿。

我小院里种了十几盆花,我每天要浇水。社区的活动室我一周去两次,教几个刚用上助行器的老头老太太怎么走、怎么转身、怎么防摔。

被需要比被照顾重要太多了。我一个月里最盼的不是儿子来,是周三上午那堂课。

我把话说到最后,有几句实在的。

我这套办法不是人人都能用,它有三个前提:脑子清楚、能按得动一个按钮;手上有现金流,一个月两三千;住的地方附近有能用的社区服务。

第三条最苛刻。服务不是在哪个小区都有,农村更难。这一点我不美化,这是现在最不公平的地方。

我也不把话说死。真到了完全失能、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的那天,或者脑子不清楚、会走丢会打人的那天,我这套就不成立了,那时候该进院就进院,而且要选有失智专区的。这不是失败,这是分级。

所以我真正想说的不是"别去养老院",而是:别提前去,别被安排着去,别在还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就把做主这件事交出去。

我不去儿子家,是因为我想让他当我的儿子,不当我的护工。我不请住家保姆,是因为我只需要一天两小时的专业,不需要一个住在我家的人。我不住养老院,是因为我要把那一天留到最后,而且我要自己决定是哪一天。

很多人以为自理是自己走路、自己洗澡、自己上厕所。

我七十八岁才想明白:自理不是这些。**自理是——今天吃什么我说了算,谁来我家我说了算,什么时候睡我说了算。**

只要这几件事还握在我手里,我就还是在这个家里过日子,不是在熬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