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腊月,四川广元那年的冬天冷得钻骨头。
李建国蹲在自家面馆门口抽烟,看见街对面垃圾桶旁边缩着个人。那人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脚上两只鞋都不一样,脸埋在膝盖里,露出来的那截脖子冻得发紫。
李建国抽完烟,起身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转身进屋了。
“门口又躺了个。”他冲灶台后头的王秀兰说。
王秀兰正往锅里下面,头都没抬:“你去看一眼,要是冻死了给派出所打个电话。”
“我懒得管。”
“那就我去。”
李建国哎了一声,还是出去了。他走到那人跟前,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脚底板:“喂,活着没?”
那人抬起头。脸脏得看不出年纪,但眼睛亮,跟饿了两天的狗似的。李建国本来想走,脚底下却跟粘住了似的,转身进屋端了碗面汤出来,还掰了半个馒头。
那人接了,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汤洒了一半。吃了两口,突然哭了,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两道白印子。
王秀兰隔着玻璃看见了,把围裙一摘就出来了:“哭啥子?进来吃,外面冷。”
那人进了屋,蹲在灶台边把一大碗面吃得连汤都不剩。吃完了他不走,站起来就收碗、擦桌子、扫地上的葱花。王秀兰说不用,他也不停,干完活就蹲回灶台边,像条认了门的野狗。
“你叫啥?哪里人?”李建国问。
那人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眼神是散的,看哪儿都没焦点。后来李建国带他去派出所查,全国失踪人口里比对不上。警察说这人脑子好像受过伤,记不住事,建议送救助站。可一说到救助站,那人就不走了,死死攥着李建国袖子,攥得指关节发白。
王秀兰心软了:“先留两天,暖和了再说。”
两天变成两个礼拜,两个礼拜变成两个月。那人给自己起了个名,叫“老闷”,因为他说不出自己叫啥,成天闷着。
老闷是真能干。凌晨四点和面、熬骨汤,晚上最后一个走,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李建国有腰疼的老毛病,老闷来了之后,搬重东西的活全包了,从没听他要过一分钱。给钱他就塞回来,塞急了就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换饭。”
街坊邻居都说李建国两口子傻,养个来路不明的闲人。李建国嘴上说“管他呢,多双筷子”,心里也不是没犯过嘀咕。有一回他故意说面馆要关门了,老闷听了,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凌晨李建国起来,发现老闷把所有碗筷重新洗了一遍,灶台擦了三遍,眼里全是慌。
李建国再没提过这事。
日子就这么过。2008年地震,面馆的墙裂了缝,老闷冒着余震把灶台上的大铁锅扛了出来,肩膀上划了道口子,血把半边衣裳染红了也不撒手。王秀兰给他缝针的时候,老闷坐着不动,突然说了句:“你像我妈。”
王秀兰手一哆嗦,针差点扎着自己。那是老闷头一回说出一句整话。
后来面馆搬了两次地方,老闷跟着搬了两次。李建国的闺女出嫁,老闷从自己攒的零钱里包了个红包,皱巴巴的两百块,李建国没要,老闷急得脸通红,最后是王秀兰收了,转身又偷偷塞回他枕头底下。
18年就这么过去了。老闷的头发从花白到全白,背也驼了,但还是每天四点起来和面。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但只干两件事:看天气预报,和刷短视频。短视频里但凡出现寻亲的,他就盯着看,看完也不说话,接着去洗碗。
今年九月的一个晚上,面馆快打烊了。李建国在拖地,王秀兰在后厨算账,老闷坐在靠门的位子上等最后一桌客人吃完收碗。电视开着,正放本地新闻,一条关于城市旧改的报道,画面切到了广元老城那片要拆的居民楼,红砖墙、梧桐树,镜头一晃而过。
老闷突然站起来了。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直愣愣盯着电视。画面已经切走了,他还在看。
“老闷?”李建国喊了一声。
老闷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李建国从来没见过——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眼神却亮得吓人,跟18年前那个腊月天一模一样。
“我想起来了。”老闷说。
李建国以为他犯糊涂,走过去想扶他坐下。老闷一把抓住他手腕,手劲儿大得吓人:“砖厂!后头有个砖厂!门口两棵泡桐树,树底下有个压水井……”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叫陈志远,绵阳三台县的,我家就在老城砖厂后头……”
李建国整个人傻了。18年,老闷连自己叫啥都说不利索,现在一开口就是一串地名。
派出所民警连夜查,绵阳三台县,老城砖厂,姓陈。当天晚上就比对上了:1998年砖厂倒闭,厂里有个工人叫陈志远,老婆叫赵秀华,有个儿子叫陈浩。陈志远下岗后去山西打工,在火车站跟工友走散,身份证和钱全丢了,后来就断了音信。家里人找了好几年,登过报,贴过寻人启事,后来听人说在山西见过个流浪的,去找也没找着。2008年赵秀华去派出所正式报了失踪,再后来,村里人都说陈志远肯定死在外头了。
民警把赵秀华现在的电话给了李建国。李建国拨过去,一个老太太接的,声音沙哑,听李建国说完,那头沉默了得有半分钟,然后“哐当”一声,像什么东西掉了。
“他……他还活着?”老太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今年67了,我以为他早……”
第二天一早,赵秀华带着儿子陈浩从三台县赶过来。陈浩三十多岁了,一进门看见老闷,站了足足五秒,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啥也说不出来,光磕头。
老闷——陈志远——蹲下去把儿子扶起来,看了又看,说了句:“你长得像你妈。”
赵秀华站在门口,捂着嘴哭得站不住。
原来陈志远当年在山西火车站跟工友走散后,被人抢了,脑袋挨了一棍子,醒过来啥也记不得,就沿着公路走,走了大半年走到广元,在垃圾桶旁边遇到了李建国。
“那块砖,是我砌的。”陈志远后来指着面馆后墙说,“泡桐树,我栽的,栽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腰的高度,手还在抖。
赵秀华告诉他,砖厂那块地去年就拆了,泡桐树没了。陈志远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没了就没了吧,人在就行。”
陈志远跟着老婆儿子回三台县那天,王秀兰给他装了一袋子腊肉,李建国往他兜里塞了五百块钱。陈志远这回没推,接过来,突然对着李建国两口子鞠了个躬,腰弯得特别低,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
“老李,秀兰,这18年……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建国摆摆手,想说句啥,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最后骂了句:“瓜娃子,说这些。”
陈志远走了之后,面馆灶台边空了半个月。李建国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得愣一会儿才想起来,哦,老闷走了。
国庆节那天,陈志远打来电话,说在老家补办了身份证,儿子给他在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不累,就是夜里得起来两趟。赵秀华天天给他做好吃的,他胖了八斤。电话最后他让李建国把手机给王秀兰,跟王秀兰说:“秀兰,等过了年,我带秀华来广元,给你们当面再磕个头。”
王秀兰说:“磕啥头,来吃面。”
挂了电话,李建国坐在门口抽烟,抽着抽着笑了。王秀兰问笑啥。
“你说这人呐,”李建国把烟灰弹了弹,“我养了他18年,还以为是我亏了。结果到头来,是我赚了个兄弟。”
王秀兰拿抹布甩了他一下:“废话,那是我赚了个大哥。”
面馆的灶台上,老闷留下的那件蓝布围裙还挂在钉子上,谁也没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