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公交三公司调度室的老吕，今年六十整，开了三十一年公交车，退休后在香坊区通乡商店门口支了个修表摊。老吕修表有个毛病——一边修一边跟人唠生肖，因为他在车队的时候年年看属相运程，看完了还爱跟同事讲，讲得一套一套的。车队的年轻司机都管他叫“吕半仙”，他嘿嘿一笑：“啥半仙，我就一修表的，顺嘴胡咧咧。”

去年冬天我拿块老上海表去找他洗油泥，正赶上他给一个小姑娘讲2027年的桃花。小姑娘属兔的，九九年生人，在通乡商店卖手机壳，处了三个对象都黄了，急得不行。老吕拿螺丝刀拧着表壳后盖，眼皮都没抬：“你属兔的，2027年桃花旺，但得去正东方向找。正东是哪儿？你从通乡商店往东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拐，那边新开了个麻辣烫，老板我认识，他弟属羊的，九一年生人，在道外倒腾建材，到现在单着。你没事多去吃两回麻辣烫，坐靠窗第三张桌，那是我给他留的专座。”

小姑娘红着脸走了。我逗老吕：“你还管给人说媒？”老吕说：“我不说媒，我就看属相。看准了让人家自己碰去，碰上了算缘分，碰不上拉倒。”

我问那2027年到底哪几个属相桃花旺？老吕把表芯搁在油泥缸里泡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掰着指头跟我说了三个。

头一个是属兔的，但跟前面说的那个小姑娘不一样。老吕说属兔的2027年桃花分两种：一种是没对象的，你得往正东方向使使劲，多去东边溜达；另一种是有对象没结婚的，你得防着“烂桃花”——2027年兔的桃花带刺，容易招着那种看着挺好实际不靠谱的人。他举了个例子，他外甥属兔的，去年谈了个对象，女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头回上门就管他姐叫“妈”。老吕跟他外甥说：“你属兔的，2027年桃花旺，但旺过头了容易花眼。你先领她上你那出租屋瞅瞅，看她嫌不嫌你屋乱；再领她上夜市吃顿烤毛蛋，看她嫌不嫌你吃法埋汰。两样都过了再往家领。”外甥领去了，那女的果然嫌东嫌西，后来没成。老吕说：“你看，2027年没到呢，这桃花先开了一朵，可惜是朵狗尾巴花。”

第二个是属鸡的。老吕说属鸡的2027年犯“沐浴”——听着不好听，其实是好事。沐浴就是洗洗干净重新做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属鸡的2027年桃花在正南，农历四月和十月最旺，而且八成是熟人介绍的。他拿自己举例——他老伴就是属鸡的，当年他俩认识就是他姑介绍的，见面那天他老伴穿件红毛衣，他穿件军绿棉袄，俩人搁江边走了半个钟头，他老伴说了句“你这人走路倒挺稳当”，他就知道这事成了。老吕说：“属鸡的别自己瞎碰，让亲戚朋友张罗。你搁家等，自然有人给你递话。递话的人嘴要严，最好是结了婚的，没结婚的给你介绍对象他自己还没整明白呢。”

第三个是属龙的。老吕说属龙的2027年桃花最值钱——别的属相桃花开一朵两朵，属龙的开一朵顶三朵。为啥？龙在2027年有“三合”加“将星”，将星是贵人星，意思是你找对象的时候旁边有高人给你把关。他说的这个高人不是算命先生，是那种你看人看不准、旁边帮你瞅一眼的人。老吕说他当年在车队有个徒弟属龙的，九〇年的，老实得跟个棉裤腰似的，见着女的脸红。车队新来了个售票员，长得一般但手脚勤快，老吕跟他徒弟说：“你属龙的，2027年桃花旺，但你得有人推一把。你去跟那姑娘说，就说你吕师傅让你问问她，中午带饭没，没带的话你饭盒里多搁俩饺子。”徒弟真去了，姑娘乐了，后来俩人真成了，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

我听完琢磨了一下，问老吕：“你咋净拿身边人说事？这有科学依据吗？”

老吕拿螺丝刀敲了敲表壳：“啥科学依据？我开了三十一年车，啥人没见过？属相就是个概率，跟天气预报一样——预报说明天有雨，你出门看天阴得厉害，你拿把伞，叫有备无患；你非不拿，浇成落汤鸡回来骂气象台，有意思吗？我让你属兔的往东走，你去了没碰上，也不亏啥，就当溜达了；属鸡的让亲戚张罗，张罗了没成，你跟亲戚关系还近了呢；属龙的让人推一把，推了你不动，那谁也没辙。”

我说那你给我瞅瞅，我属虎的2027年咋样？老吕把表芯从油泥缸里捞出来，拿气吹子吹了吹，头也没抬：“你属虎的，2027年没红鸾没天喜，但有个‘驿马’——驿马就是跑腿的命。你2027年别琢磨桃花了，你得出门办事，事办成了，路上碰着啥人算你捡的。捡着了别张扬，没捡着别声张，回来我请你吃冰棍。”

我问他冰棍啥时候请。老吕说：“你先把修表钱给我结了，三十八，洗油泥加换表蒙子。”我掏了钱，他把表递给我，又补了一句：“你回去把表戴左手，左进右出，招财。桃花的事往后稍稍，2027年夏天你再来，那会儿我老吕可能改行说媒了，通乡商店东边麻辣烫那家给我留了间屋，我寻思搁那儿摆个摊，修表兼看属相，店名我都想好了，叫‘吕半仙修表配缘’。”

我出了修表摊，走两步回头瞅了一眼，老吕正给下一个顾客拧表盖呢，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你属啥的？属蛇的？2027年蛇犯太岁，别急，太岁也有太岁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