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晚,女友褪去长裙,我盯着她白皙的双腿挪不开目光,她问我怎么了,我随口开了句玩笑,她当晚就收拾行李准备搬走
搬完家的那天晚上,她褪了长裙换睡裙,我多看了两眼,张嘴说了句不该说的。她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找东西。
那天我俩蹲在茶几旁边吃外卖。茶几是从旧货市场拉的,三十块钱,玻璃面上全是划痕,小邵拿湿抹布抹了三遍,抹布洗出来跟墨汁似的。她穿一条灰的长裙,从早上搬家穿到晚上,裙摆边蹭了一道黑印子。
“六楼,没电梯,我今儿上下跑了八趟。”我往嘴里扒了口米饭,硬,水放少了。
“我十趟。”她拿筷子尖朝自己比了比,“我那箱子全是书。”
“谁让你带那么多书。”
“要看的。”
“你上回那本看了没?”
她拿筷子敲了一下我手背。不疼,我装疼缩了一下。她笑了一声,低头扒饭,头发垂下来扫到饭盒边上,她自己没注意。我伸手给她拨到耳后去,她偏了偏头,说:“吃你的。”
收拾完盒子,我去洗澡。热水器是旧的,打着火轰隆隆响,水温一会儿凉一会儿烫,凑合冲了两下就出来了。卧室里她已经换了睡裙,那条长裙搭在椅背上。
“明天这裙子得洗。”她低头看了一眼,“搬了一天的灰。”
她背对着我把裙子从头上褪下去。就那一两秒。我坐床沿上,手机还亮着,眼睛就跟着过去了。她腿在旧吊灯底下白得晃眼,从大腿到小腿,连膝盖那块都比别处透亮。夏天她天天裙子,但我从来没看全过,平时最多露到小腿中间,袜子一穿,上面全是布。
她转过来,睡裙还没套上,就拿在手里,看着我:“怎么了?”
我张嘴就来:“没啥,你这腿——跟假肢似的,白得不太像真的。”
我还乐了。平时我俩互相损,她说我“跟个猴儿似的”,我说她“脑子长在嘴上”,谁也没当真。
她没笑。低着头把睡裙套上,坐到梳妆台前吹头发。那个吹风机也是旧的,吹一阵停一阵,呜呜响。
我搁下手机:“明天给你买把新的。”
“不用。”
就俩字。平时她说“不用”后面都带半句,什么“不用,凑合能用”“不用,你钱多啊”。今天就没有那个尾音。我躺下去刷手机,刷着刷着迷糊了。
再醒过来是听见拉链声。床底下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被她拖出来了,摊在地上,她正往里码衣服。叠一件放一件,叠得方方正正,跟她平时收衣柜一个样。
我爬起来,光脚踩地板上,凉:“你干嘛?”
“我想了想,今天搬得太急,我那边房子还没退。先回去住两天。”
她没抬头,手底下的活儿也没停。
“你生气了?”
“没生气。”
“那你大晚上收拾什么箱子?”
“真没生气。”她把叠好的T恤放进箱子,拉上内层的拉链,“就是觉得还没准备好。”
我蹲下去按住她正叠的外套:“你等会儿。是不是我哪儿说错话了?你跟我说,我改。”
她把外套从我手底下抽走,折成方块:“你没说错话。”
“那你为什么——”
“你在床沿上盯着我看那几秒,加上后来那句话。”她把外套放进箱子,抬起眼看我,“我不喜欢。”
我愣了一下:“我开玩笑的,你还不知道我?”
“知道。”她拉上行李箱外层拉链,“但我不高兴。”
“那我道歉,我真错了。”
“你道歉我收着。”她把箱子从地上拎起来立着,拉杆抽出来,“但今晚我还是回去。”
“为什么?”
她手搭在拉杆上,想了几秒钟:“你让我自己待一晚上。明天再说。”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我跟到玄关,光脚踩着瓷砖:“你就为一句话——”
她开了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觉得就为了一句话,那明天更得说了。”
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她下楼,箱子一阶一阶地磕。磕到一半停了几秒,我心说是不是要回来,结果又磕下去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不像话。茶几上还有两双没扔的一次性筷子,她的酸奶喝了一半搁在鞋盒上。我拿起来看了半天,丢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快十二点,我给老钱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嗓子都是哑的:“你他妈有病吧,这大半夜的。”
“我对象走了。”
“啥?”
“今儿不是搬过来头一天吗。晚上走了。”
电话那头停了停,老钱问:“你是不是嘴欠了?”
我把事儿学了一遍。
老钱听完又停了一会儿:“就这?”
“就这。”
“兄弟,你俩处两年了,你见过她穿短裤没?”
我愣了一下。还真没细想过这事儿。夏天再热,她也是裙子,长的那种,到脚踝的。“她喜欢穿裙子吧,文艺范儿。”
“你拉倒吧。”老钱打了个哈欠,“我媳妇说,女的夏天不穿短裤,要么腿上有疤,要么心里有疤。你明天找她去,好好问。”
“她要不理我呢?”
“那你就不去。”老钱说,“她要真为一句话就走,你留也留不住。她要是有别的事,你得搞清楚是啥事儿。”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隔一会儿看一眼手机。她没发消息。我打了行字“昨天那事儿”,删了。又打“你那边东西用不用我送过去”,也删了。
中午她发来一条:“那条灰裙子我忘拿了,你帮我收柜子里,别跟别的混着放。”
就这个。语气跟交水电费似的。
下午她闺蜜小唐给我打了个电话。小唐嗓门大,我往外挪了挪手机:“喂,小刘,邵邵今早给我打电话了,哭了半钟头,你俩咋回事?”
“我也想知道咋回事。”
“你昨晚说什么了?”
“我说她腿白得像假肢。”
电话那头“嘶”了一声:“你脑子是不是有泡?”
“我就是开个玩笑。”
“这玩笑开不得。”小唐声音低下来,“邵邵以前交过一个,你知不知道?”
“她提过一句,没细说。”
“那人,”小唐顿了顿,“天天嫌她腿。夏天不让穿短的,说她腿弯。她穿条裙子出门,回来能念叨一个礼拜。后来分了。”
我攥着手机,没接话。
“她后来自己买了条短裤,洗了晾了三天,最后叠好塞柜子最底下,吊牌都没剪。”小唐说,“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有些东西她往心里搁。你跟她处两年了,她没跟你提过?”
“没有。”
“那是她信你。”小唐话说一半,叹了口气,“你自己找她去吧,别电话里说,当面。”
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她原来租的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喘了半天才敲门。
她开了门,穿着家常的T恤和一条宽松睡裤,裤腿到膝盖下面。这是头一回我见她穿短裤,哪怕就是家里穿的。
“来了。”她没让开,手扶门框站着。
“能进去坐坐吗?”
她侧身让了。屋里还跟原来差不多,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冰箱上那排磁贴还在,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和一部手机。墙角堆着三个纸箱,敞着口,里头是搬过去的那些东西又搬回来了。
我坐沙发上,她坐对面那把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昨晚上那事儿我想了一宿。”我开口。
“我也想了。”她没让我说完,“我先说。”
我点点头。
“你昨天看我的眼神,跟我以前处那个对象一模一样。”她声音不高,“就是那种,嘴上没说难听的,脸上全写着。他嫌我腿弯,走路不好看。夏天不让我穿裙子,说别人看了笑话。我跟他处了一年多,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分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跟你在一块儿这两年,我基本把这事儿给忘了。你从来没对我的腿说过什么。我穿长裙你就说好看,有时候我蹲地上择菜,裙子拖地上了,你说像一朵灰蘑菇。就那种话。”
我张了张嘴。
“所以昨天你一眼看过来,开口就说假肢,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她手指头在膝盖上画来画去,“我知道你没那意思。但我那个劲儿上来了,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那你现在下去了吗?”
“你让我说完。”她抬眼看我,“我昨晚上走,也不全是因为那句话。”
“还有别的事?”
“有。”她深吸一口气,把裤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右膝盖。膝关节外侧有一小块凸起,大概黄豆那么大,皮肤颜色跟周围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东西长了快半年了。头两个月没这么大,我也没管。后来摸着硬硬的,我去医院查了。”
我盯着那块凸起,喉咙发干。
“大夫说,是个囊肿。良性的,切了就行。但切下来得化验,确定没别的事。”她把裤腿放下来,拍了拍,“约的下礼拜一门诊手术。”
“你咋不早说?”
“本来想昨天晚上跟你说的。”她看着我,“你一句话把我堵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后背上全是汗。
“我昨晚上躺床上想,这事不能怪你。”她接着说,“你啥也不知道,随口一说,是我自己带着一堆旧账。但我没法当没事儿。因为换作以前,我可能就忍了,不吱声,心里堵着。这回我不想忍。我想让你知道,你那句话让我不舒服。”
“那你也不用走啊。”
“我不走,我待在那儿,一晚上我肯定跟你吵。”她说,“我不想吵。我想让你自己琢磨一晚上,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我看着她。她把那些话说完,手从膝盖上拿开,往椅背上一靠。那一小截短裤底下露出来的腿,在日光灯下青白青白的,膝盖上那块凸起隔着布料还能看出一点点轮廓。
“礼拜一我陪你去。”我说。
“你不上班?”
“请假。”
“我自己能去。”
“我是你对象。”我看着她,“这事儿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还不去,那我还是人吗?”
她没接话,抿着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不绷了。
“那你不许跟大夫多嘴。”
“我说什么?”
“你别跟大夫说‘她腿白得跟假肢似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她也笑了,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凉白开推给我:“喝吧,看你嗓子都劈了。”
我端着杯子灌了两口。
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我妈下礼拜也来。”
“来看房子?”
“来看病。”她说,“我跟我妈说了做手术的事儿,她要来陪我。我说不用来,她非要来。”
“那我到时候去接站。”
“你先把你自己拾掇利索了。”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别穿个拖鞋就去。”
“我穿旅游鞋行了吧。”
“行。”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没下楼。走到楼道拐角,听见门又开了,她探出半个身子喊:“灰裙子别忘了收,挂最里头那格里,别压着。”
我说知道了。下了两阶楼梯她又喊:“礼拜一早上七点半,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那么早?”
“我约的八点的号。”
“行。”
我走到楼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发了条微信过来:“到了说一声。”
我回了个“好”。
过了两条街,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我刚看了一眼,你昨天那个玩笑,其实也没那么过分。但我还是生气。”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那我以后不拿你打比方了。说你好看就直说好看。”
她秒回:“你嘴这么甜,我怀疑你犯错心虚。”
又追了一条:“礼拜一见。”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十月底的天,太阳落得早,风从街口灌过来,冷飕飕的。塑料袋在脚边打着旋儿,卷起来又落下。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把那条灰裙子从椅背上拿下来,拍了拍灰,挂进她那格里头。裙子挂好了,柜门关上之前,我又多看了一眼。裙摆上那道黑印子还在。
礼拜一见。
礼拜一早上七点半,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小邵已经在那了。穿件深色的外套,里面是宽松的T恤和一条到膝盖的棉布裤子,手里捏着挂号条和一本病历。
“来得还挺准时。”她往门诊楼里走,我跟在旁边。
“说了来肯定来。”
她没回头,脚下不停:“吃早饭了没?”
“吃了。”
“骗人。你嘴边还有牙膏沫没擦干净。”
我伸手抹了一把嘴角,还真有。她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门诊手术排了一走廊的人。她进去之前把外套脱给我拿着,说:“半小时,最多四十分钟。”
“我在外头等着。”
她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回了下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抱着她的外套坐塑料椅上,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隔壁坐了个老太太,一个劲儿咳嗽,她闺女在旁边拍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帘子后头出来个护士喊家属。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护士说没事,让进去。小邵半坐在处置床上,右腿裤子卷到膝盖上头,膝盖外侧贴了块方纱布,白生生的,没渗血。
“拿掉了。”她嘴角有点白,“就黄豆粒大。”
“疼不疼?”
“打麻药了,现在就有点胀。”她伸手,“裤子给我。”
我把外套递过去。她接过去没穿,搭在腿上。大夫在旁边写单子,头也不抬地说:“送病理了,星期五出结果,到时候来拿。”
“好,谢谢大夫。”小邵应着。
出了医院大门,她走得慢。我说打个车吧,她说不远,走两步就行。走了大概几十米,她停下来歇口气。
“我妈明天到。”
“明天?你出院第二天?”
“她说来看看我。”小邵把手里的病历本卷成筒,“其实她是来看房的。”
“看房?”
“来看我到底搬过去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隔着裤腿摸了摸纱布的位置,“她一直不放心我跟你租房住。嫌你没买房。”
我没接话。我俩处两年,她妈对我一直是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发条微信,没说过半个不字。但客气里头隔着什么,我能感觉出来。
“那明天我去接站。”
“城西那个站,早上九点二十。”
“行。”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城西站接人。邵阿姨从出站口出来,手里拎两个袋子,一袋是苹果,一袋是自家腌的咸菜。我跟她打招呼,她把苹果袋子递给我:“拿着,路上买的。”
她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一丝不苟,说话不紧不慢。打了个车去小邵那儿,一路上她坐后排,我坐副驾,她问了我三句话:工作忙不忙、一个月到手多少钱、你们那个房子多大。三句都是短问句,我老老实实答了。她没再问。
到了楼下,她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六楼没电梯,我这腿够呛。”
那几天小邵膝盖不能弯太多,上下楼是费劲,我每天背她上去。今天还没来得及开口,邵阿姨已经自己扶着栏杆往上走了,走到三楼歇一歇,也不让我扶。她到的时候,小邵在门口迎着呢,看见她妈上来,叫了声“妈”。
邵阿姨点了下头,进了屋,换了拖鞋,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卫生间、小卧室,每个角落都看了。最后站在客厅中间说:“押一付三?”
“嗯。”小邵应着。
“一个月两千六?”
“两千四。”
“那还行。”她坐沙发上,把包搁在腿上,“比我想的强点。”
头两天相安无事。她做饭、洗衣服、陪小邵去换药,手脚麻利,不多话。到了星期三晚上,小邵下去拿快递,屋里就我跟邵阿姨俩人。她坐在沙发上剥蒜,我坐旁边看电视。她把蒜皮往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扔,剥了两瓣,忽然开口:
“小刘。”
“阿姨您说。”
“我这次来,不光是看小邵。”她把蒜搁下,拿抹布擦了擦手,“有些话我本来想找机会跟她单独说,后来想想你也在,那就一块儿说了。”
我关了电视。
“小邵以前那个对象,你知不知道?”
“听说过一点。”
“光听说可不够。”邵阿姨手搭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的,“那人跟她处了一年多,家里条件不错,有房有车。就是老说小邵。今天说腿弯,明天说走路不好看,后天说打扮太土。小邵那时候矮了一截似的,搁我面前都不怎么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
“后来分开了。小邵难过了好一阵子,我一问她就不吱声。再后来就搬出来了,自己租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一个人住住。我没拦。”邵阿姨拿起蒜,又放下,“这回你说搬来跟你一块儿住,我也没拦。但你记着——她要是跟你在一块儿还矮一截,我甭管她二十几,我都领回家去。”
这话说得平,语气没升没降,跟说咸菜腌几天能一个样。
“阿姨,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她又拿起蒜来剥,“话说到这儿了。我就这一句。”
小邵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快递,见他妈在剥蒜,张嘴就说:“妈,你搁着吧,我一会儿弄。”
“就几个蒜,我又不是不能动弹。”
小邵把快递放茶几上,看了我一眼,大概觉着气氛不对。她坐我旁边小声问:“我妈跟你说啥了?”
“说让我对你好点。”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手都没停剥蒜,能是好好说的?”她盯着我,我笑了笑。她也没再问,不过晚上睡觉前跟我说了句:“我妈那人嘴上客气,心里有杆秤。你别跟她较劲。”
星期四出事了。
下午小邵拆快递,我在厨房做饭。她忽然喊我一声,声儿有点不对。我出去一看,她蹲地上,手里拿着个信封。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上头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邮戳是本地。
“咋了?”
“你看看。”她把信封递过来。
里头是一张打印的纸。写的是:“小邵,听说你最近搬家了,还交了新对象。为你高兴。以前有些事是我不对,想当面道个歉。能不能出来吃个饭?下周都行,我请你。小王。”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两遍:“谁寄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怎么知道你地址?”
“我不知道。”小邵把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地址,“他以前也这样,打听到我公司地址,往公司寄过东西。”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你妈——你妈跟那边还有联系不?”
小邵愣了一下,摇头:“不可能。我妈因为他生了好几回气。”
我看了眼客厅。邵阿姨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先别跟你妈说。”小邵把纸塞回信封,“我自己想想。”
星期五上医院拿病理。结果出来了,良性,切干净了就没事了。小邵松了一大口气,出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笑模样了。我心里也松快了,想着这礼拜总算是过完了。结果一出医院大门,她手机响了。
“妈。”
电话那头声音挺大,我离半米都能听见:“那结果怎么样?”
“良性,没事了。”
“好好好。那我跟你说个事。小王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邵脚步停了。
“他什么时候打的?”小邵声音没变。
“前天。问我要你地址,说要给你道个歉。我说我没你新地址,旧的也不方便给。他跟我磨了半天,我没松口。”
小邵看了我一眼。
“妈,他往我新地址寄东西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三秒:“寄了啥?”
“一封道歉信,说要请我吃饭。”
“你怎么想?”
“我不想见他。”
“那就不见。”邵阿姨说,“我也没给他地址。他自己打听的。”
挂了电话,小邵站马路边上半天没动。我在旁边等着。过了会儿她开口:“我妈没给他地址。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搬家那天发没发朋友圈?”
“发了,定位关了。”
“你同事里有没有跟他熟的?”
小邵想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赵姐。”
赵姐是小邵以前公司的行政,跟她一个办公室坐了三年。两人关系不错,小邵跟她说了搬家的日子。“赵姐跟他一个小区,以前在一个群里。”小邵越说越快,“我搬家那天赵姐在群里问了句‘谁认识拉货的师傅’,他会不会在群里?”
“你先别瞎猜。”我说,“打个电话问问赵姐不就知道了。”
小邵当场就拨过去了。寒暄了两句,她直接问:“赵姐,我搬家那天你在群里问师傅了?”
“问了呀,后来就找着那个高师傅了。”
“群里都有谁?”
赵姐那边停了一停:“咋了?”
“是不是有人跟你打听我?”
赵姐声音低下来:“小邵,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搬家那天下午,王×在群里问了一句‘邵搬哪儿去了有知道的没’。没人理他。后来他私聊我了。”
“他问你什么?”
“问你现在住哪儿,是不是跟人一块儿住。我没回。”赵姐声音又低了点,“他还问了你对象在哪上班。”
小邵攥着手机不吭声。
“邵邵,我跟你说实话。”赵姐说,“这人我不待见。他以前把你使唤成啥样了我们都看着呢。你走以后他在办公室还说过你,说什么‘分手就分手,穿那么短的裙子给谁看’。”
小邵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手背在背后,攥得紧紧的。
“还有一件事。”赵姐顿了顿,“上个月你问我借钱,我说手头紧只凑了五千,你知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你?”
“谁?”
“王×在饭局上说的。说你刚分那会儿跟他借了两万,至今没还。他到处跟人说你欠钱不还。”
小邵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有点抖:“我跟他借过两万?”
“他说是你借的,聊天记录截图都存着呢。”
“赵姐,我没跟他借过钱。是他那时候说做生意周转不开,我手头有一万二,借给他了。他到现在都没还。”
挂了电话,小邵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我没催她。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从我们身边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吆喝过去了,又推回来了。
“一万二。”她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攒了一年多。他说周转半个月,半个月以后他说生意赔了,让我再等等。等着等着就分了。”
“你跟他要过吗?”
“要过一次。他说你跟我分手还好意思要钱?”她低头看着地面,“我那时候脸皮薄,嫌丢人,就没再提了。”
我想了想:“赵姐说他在饭局上说你欠他两万,截图都有?”
“他伪造的呗。他就干过这种事,以前把他们公司报销单改了报账,被查出来还赖账,最后辞了职。”
“那赵姐知不知道他这么个人?”
“知道,所以他没敢惹赵姐。”小邵忽然抬起头,“赵姐刚才说他在饭局上说的,哪些人在?”
“我问问。”
我拿自己手机给赵姐发了条微信。赵姐回得快:就他们以前公司那几个,加上王×现在单位两个同事。我电话打过去,开了免提。
“赵姐,王×现在在哪上班?”
“换了两家了,现在在一家搞装修材料的公司,叫什么盛达,做销售的。”
“他到处跟人说小邵欠他钱——这事他有没有在公司说过?”
“他在哪不说?前阵子他们公司接了我们楼下的门面装修,我碰见他跟工头聊天,还在那念叨呢,说‘以前处过一个女的,拿走他两万块’。我当时没理他。”
小邵在旁边听着,手还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我那一万二的转账记录还在。手机银行好像能查好几年的。”
“还能查到?”
“四年前的,兴许能导出。”她打开手机银行翻,翻了一会儿停住了,“查不到了,最多只能查两年。”
“银行柜台呢?”
“应该能打印历史流水,带着身份证就行。”她抬起头看我,“我要把那一万二要回来。”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银行,打了四年前的流水单。还真打出来了。交易时间、对方账户姓名、金额一万二,清清楚楚。她把那张A4纸看了又看,折好放包里。
晚上回家,邵阿姨做了一桌子菜。小邵坐下就开口:“妈,王×跟人说我在外头欠他两万。”
邵阿姨筷子停在半空:“啥?”
“他倒打一耙。当年明明是我借给他一万二。”
邵阿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有证据没有?”
“有。银行流水打印出来了。”
“那你想怎么弄?”
小邵夹了口菜,嚼完咽下去才说:“我有两个想法。一是写个东西,把转账记录附上,给他们公司发一份,让他们看看他们销售在外面造什么谣。二是直接起诉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邵阿姨看着她闺女,看了好几秒:“第二条要花多少钱?”
“咨询过律师了,标的额小,走小额诉讼,诉讼费几十块钱,自己就能弄,不用请律师。”
“那你走第二条。”邵阿姨把肉往小邵碗里拨了一块,“第一条让他公司知道,他丢了工作回头赖你身上。第二条法院判了,他得连本带利还,还不敢赖。”
小邵看她妈一眼,低头扒饭。
我坐在旁边,扒了口菜,忽然想起个事:“阿姨,那封信——您真没给他地址?”
邵阿姨眼皮都没抬:“我给了他能就寄一封信?我压根没告诉他小邵搬哪了。他电话打过来我就说不知道,后来他再打我就不接了。”
“那他怎么知道地址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兴许问着别人了。”邵阿姨夹了筷子菜,“你们年轻人什么事都往朋友圈发,底下带着定位,自己都不知道。”
小邵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半天:“我那天真关定位了呀。”翻了一会儿她顿住了,“等会儿,我拍了张楼下搬东西的照片发了个微博,微博自动带位置了。”
邵阿姨没说话,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行了。证据收好,礼拜一去法院递状子。”她看了我一眼,“小刘,你陪她去。”
“行。”
小邵把那张银行流水单折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和病历本放在一块儿。文件袋搁在茶几上,白纸黑字,隔着塑料膜也能看见那个数——12,000.00。
邵阿姨起身收碗。走了两步,回过头:“那封信留着,别扔。”
“留着干嘛?”
“他字里行间没说欠钱的事,还说要请你吃饭。说明他心虚。留着有用。”
小邵把信也装进了文件袋。
付费卡点
递状子那天是礼拜一。早上下了点雨,地面湿了一层,到中午就干了。
法院立案庭在区法院东侧一楼,门口摆着一台饮水机,纸杯用完了,剩一个空塑料袋挂在墙角。我们到得早,前面排了六个人。小邵包里装着那个透明文件袋,银行流水、信封、打印的道歉信,按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轮到我们,窗口里坐了个年轻姑娘,接过材料翻了翻,拿红笔在诉状上画了两处:“诉讼请求这里,利息要写明确,按什么标准算。”
“就按银行贷款利率,从借款日算起。”小邵说。
“借条没有是吧?”
“没有。只有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也行。被告住址你填的是他身份证地址?”
“打听来的,不知道他现在还住不住那儿。”
“没事,送达不了我们公告。”姑娘敲了两下键盘,“回去等通知,立案了给你发短信。”
前后不到十分钟。小邵把材料收好,站在法院门口台阶上,看了看天:“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多复杂?”
“我以为要问好多话呢。”
从法院出来,她打了个车直接回公司了。她请了半天假,下午还有活。我站在路边看她上车,车拐过街角,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一下。这事儿能往前走,就行。
传票大概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送到的。小邵接到法院电话,说被告签收了,但没说同不同意调解。又过了两天,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切土豆,手机搁客厅茶几上。小邵忽然喊我一声:“你过来一下。”
我出去一看,她手机开着免提,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那头正说着:“……咱们见面说行不行?你起诉还闹这么大,我工作还要不要了?”
小邵没接话。
那头又开口,嗓门拔高了:“不就一万二吗?我还你,连本带利。你赶紧把案子撤了。”
“你先说清楚,你到处跟人说我欠你两万,是怎么回事?”小邵声音不高。
那头顿了一下:“我喝多了吹牛的,你当真了?”
“你喝多了吹牛,吹了快一年?”
“那你想怎么样?你还真要我当着全公司给你道歉?”那头声音有点烦,“这样,礼拜六请你吃个饭,咱当面说清楚。你带上你那个男的,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小邵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行。你定地方,不许太远。”
“就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家常菜馆。中午十一点半。”
“可以。”
挂了电话,她坐沙发上没动。我回去把土豆切完,锅都热了,她从背后走过来,站厨房门口:“你不问我想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他把钱还了、把话说清楚,我撤诉。”她走过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油,“我不是要他死。我是要他不能再往外说我欠他钱。”
礼拜六中午,我跟小邵提前五分钟到了那家家常菜馆。店不大,六张桌,靠墙一台饮水机,台面上堆着一次性筷子和几瓶雪碧。老板娘认识小邵,说:“今天吃点啥?”
“等人。先给倒两杯水。”
王×是十一点四十到的。个子不高,穿件黑夹克,头发抹得油亮,进来先往四周扫了一圈,看见我们坐靠里的桌,咧了下嘴走过来。
“哎呀,来这么早。”他拉椅子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你点菜吧。”我把菜单推过去。
“你们点你们点,我随便。”他掏出烟盒,看了看墙上贴的“禁止吸烟”,又塞回去了,拿手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
小邵先开口:“先说正事。那一万二,转账记录我打出来了,四年前的,上面你名字、你账号,清清楚楚。你说我欠你两万,截图给我看看。”
王×脸上那点笑还在,但嘴角已经不太动了:“那不是喝多了么。我跟人吹牛,说你欠我钱,显得我大方,借出去的钱不急着要。我不这么说,别人得说我抠。”
“你说反了吧。”小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明明是你不还我钱。”
“我这不是来了吗,来了就是有诚意。”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屏幕朝向我们,“说个数。”
“一万二本金,四年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我算过了,一共一万四千六。”小邵把手机推回去,“你转我,我下午去法院撤诉。”
王×拿手指头划了划手机屏幕:“一万四千六?”
“对。”
“利息能不能抹了?一万二我今天就给你。”
“利息不能抹。你拖了四年,我算利息是客气了。我要是按信用卡取现的利率算,比这多得多。”
王×不吭声了。他从兜里摸出烟,在手里来回捏,捏得烟丝都松了。老板娘端了盘花生米过来搁桌上,看见烟,说了句“店里不让抽烟”,他“哦”了一声,又把烟塞回去。
“行。一万四千六就一万四千六。”他把手机拿起来,点了几下,抬头看小邵,“转你原来那个卡?还是新卡?”
“原来那个卡就行。”
他低头操作了大概半分钟,小邵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点了头:“到了。”
“那咱这事完了?”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身子靠回去,“你下午去撤诉。”
“等等。”小邵把手机收好,“钱的事完了。还有一件事。”
“还有啥事?”
“你到处跟人说我欠你钱,除了你们公司的人,还跟谁说过?”
王×脸上一僵:“我就随口一说,谁记得跟谁说过。”
“那行,从今天起,你再跟任何一个人说这种话,我再告你一回。这回就不是还钱的事了。”小邵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搁桌上,“我说清楚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我都把钱还你——”
“你当年不还钱的时候,我也没跟你较真。我脸皮薄,你欺负的就是这个。”小邵声音没高也没低,跟念菜单似的,“我现在脸皮厚了。你记着就行。”
王×没接话。老板娘又端了盘拍黄瓜过来,问:“现在点菜?”
“点。”我拿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三个菜一个汤。
菜上来,王×动了动筷子。吃到半截,他忽然搁下筷子,跟小邵说:“邵啊,其实我这两年也没多好过。换了俩公司了,现在这个也不稳定。以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地道。”
小邵夹了口菜嚼着,没搭茬。
“咱俩那会儿,我老挑你毛病,其实是我自己心里没底。我工作不顺,回家就想找个由头发火。”他拿筷子头戳了戳碗里的米饭,“现在想想,挺不是东西的。”
“你这话应该在你给我寄信之前说。”小邵看着他,“信里一句没提欠钱的事,光说想请我吃饭。我要是不起诉,你到现在也不会跟我说这些。”
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你还了,话你说清楚了,咱俩就两清了。”小邵搁下筷子,“撤诉我下午去。以后大街上碰见点个头,别的就算了。”
“吃个饭都不行?”
“不行。”
王×脸上最后那点笑也没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掏手机结了账,站起来:“那行吧。邵,以前的事对不住。”他看了我一眼,没跟我说话,转身推门走了。
我们坐在那儿把饭吃完。
下午去法院办了撤诉。窗口还是那个姑娘,看了一眼撤诉申请书,拿红笔划了两道:“被告当场履行了?”
“履行了。”
“行,那结案了。短信通知你。”
从法院出来,小邵把银行短信翻出来给我看了一眼。一万四千六到账。她看了两秒钟,把手机塞回包里:“这钱我要存定期,不动。”
“不买点啥?”
“不买。存着。”
她走了两步,跟我说:“其实我今儿看见他,一点气都没了。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呢。他以前天天挑我毛病的时候,我觉着他是多厉害的一个人。今天坐对面一看,也就这样。”
“后悔不?”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起诉他。”
她笑了一声:“后悔。早起诉早完事。那会儿太傻了,觉得一万二丢人,不好意思要。”
“现在多好。”
“现在好。”她伸手把我外套领子整了整,“晚上去我妈那儿吃。她包了饺子。”
邵阿姨是礼拜天走的。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冻了两屉饺子,咸菜装了个玻璃罐,罐口拿保鲜膜封了两层。在火车站进站口,她跟小邵说了一句:“房子好好过,别再瞎折腾。”
“知道了妈。”
“小刘。”又转向我。
“阿姨。”
“那事办利索了?”
“利索了。钱还了,撤诉了。”
她点点头:“那行。以后你俩的事我不掺和了。但有一条——小邵再瘦下去,我还来。”
小邵在旁边笑:“我哪瘦了?”
“你对象没给你好好吃。”邵阿姨拖着箱子进站了,头也没回。
日子回到正轨上。我上班,她也上班。早上闹钟六点四十响,她先起,烧水做饭,我赖五分钟再起。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她菜炒得咸,我嘴刁,说了两回,她让我自己炒,后来就轮流了。
她那个膝盖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细疤,米粒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有一天晚上她自己拿手摸了一下,跟我说:“不碍事。”
“还不碍事?头两天你走路都瘸。”
“我说疤不碍事。”她拿手挡了一下,“难看也不难看。”
“我看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道疤在膝盖外侧,平平整整,颜色比旁边浅一点。
“行不行?”
“挺好。像个记号。”
“什么记号?”
“小邵到此一游。”
她拿脚踹了我一下,不重。我们俩都笑了。
灰裙子是十月底洗的。她一直没顾上。礼拜天她说今儿把换季衣服收拾收拾,把夏天穿的洗了收起来。那件灰裙子从柜子里翻出来,领口那块有点泛黄,裙摆那道黑印子还看得见。
“这印子洗不掉了吧?”她拎着裙子对着阳台窗户看。
“洗不掉就洗不掉。”
她扔洗衣机里转了一通,拿出来还是那么一道。她站阳台上抖了抖裙子,想了想,拿衣架撑起来挂上了。
“还穿不?”
“穿啊。在家穿。”
过了两天她下班回来,换上了那条灰裙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那道印子还在裙摆上,她也没遮。我坐旁边,看了一眼,说:“好看。”
“哪儿好看?”
“哪儿都好看。”
她斜了我一眼,嘴上说着“贫”,嘴角没绷住。
阳台上的晾衣绳上还滴着水。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接一声的。她搁下手机,说:“中午吃啥?”
“你想吃啥?”
“你上次那个土豆丝炒得行。炒一个。”
“光土豆丝?”
“再拍个黄瓜。冰箱里还有半袋花生米,炸了。”
我进厨房拿土豆。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事办完了,心里空落落的。”
“哪个事?”
“就那个事。折腾了小半个月,忽然没了,就跟割了个东西似的。”
“囊肿割了你也说空落落的。”
“不一样。”她想了想,“囊肿割了是身体里空了一块。那事儿办完了是心里空了一块。倒也不难受,就是觉得,原来也就这么回事。”
“那你现在觉着怎么样?”
她想了半天,说:“踏实。”
“那就行。”
我低头切土豆。她站旁边看了会儿,伸手拿了一瓣蒜,剥了两下又放下了,说:“你切得比我匀。”
“你那是没耐心切。”
“嗯,没耐心。”她转身出了厨房,“我搁沙发上等你。”
油锅热了,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响。她在客厅喊:“多放点醋!”
“知道了。”
我拿铲子翻了两下锅。阳台上的灰裙子在风里晃了两晃,日头打在上面,那道黑印子看着比早上浅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光的事,还是看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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