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12年前在集市上花了300块钱买了两条蛇。

那年他40岁，在阜阳乡下杀猪，膀大腰圆，嗓门洪亮，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阴天下雨——风湿犯了，膝盖疼得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村里老人说蛇酒管用，他就去镇上赶集，蹲在牲口市边上瞅了半天，一个瘦老头用麻袋拎着两条蛇，说是土公蛇，泡酒治风湿一绝。

老头当场把蛇从麻袋里倒出来，两条蛇在地上扭，黑底白花，三角脑袋，看着就瘆人。刘铁柱用手拨拉了一下，蛇身子一缩，他信了。300块，一分没还价。

回家他媳妇王翠兰一看，骂他：“你杀猪杀傻了？花300块买两条蛇？你咋不把集上的牲口全买回来？”刘铁柱嘿嘿笑：“你懂啥，这蛇泡酒，治风湿。”他搬出家里腌咸菜的大坛子，刷干净，灌了50斤散装白酒，把两条蛇往里一扔，坛口用黄泥混着猪油封了个严严实实，往杂物间角落一推，说：“等泡透了再喝。”

这一等就是12年。

中间他风湿犯了无数回，也想过那坛酒，但每次一掀杂物间的帘子，闻到那股猪油混着酒气的味儿，就觉得麻烦，又搁下了。直到今年开春，雨下了半个月，他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都得拄棍。他儿子刘小伟说：“爸，你那坛蛇酒呢？要不打开试试？”

刘铁柱一拍大腿：“对！12年了，神仙酒也该泡成了。”

刘小伟把坛子从杂物间搬出来，坛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黄泥封口裂了几道缝。刘铁柱拿螺丝刀撬开泥封，一股冲鼻的酒味顶出来，呛得他后退两步。他定了定神，往里瞅——两条蛇还在，泡得白花花胖乎乎，跟两条死鱼似的，沉在坛底。刘铁柱乐了：“看看，泡透了，皮都白了。”

他伸手进去捞蛇，想扔了蛇光留酒。手指头刚碰到蛇身子，凉得他一哆嗦，捏住蛇尾巴提起来。蛇皮早就泡软了，一拽就烂，他嘟囔着“真不经泡”，把蛇往地上一甩。

就这一甩，蛇身子散开了——皮里头裹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圆滚滚的，哪是什么蛇肉？刘铁柱蹲下去一瞅，愣住了。

他媳妇王翠兰正好出来倒洗菜水，看见他蹲在地上发呆，问：“咋了？蛇咬你了？”

刘铁柱没吭声，捡起地上那截东西递到她眼前：“你看看这是啥。”

王翠兰瞥了一眼，手里的盆“咣当”掉地上：“这他妈是泥鳅啊！”

刘铁柱脑子里“嗡”一声。他蹲下把另一条“蛇”也捞出来，扯开泡烂的皮——又是一条泥鳅，比第一条还肥。

12年。300块钱。50斤白酒。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泡了两条泥鳅。

王翠兰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说：“当年我说啥来着？我说你买蛇不看清楚，那老头贼眉鼠眼的。你还骂我，说老娘们懂个屁。现在看明白了？你才是那个屁。”

刘铁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起来了。当年那老头把蛇从麻袋倒出来的时候，地上有条水渍，他还以为是蛇尿的，没在意。现在想想，那老头八成是拿泥鳅裹了层锅底灰，浇了热水，泥鳅烫得直蹦，他当是毒蛇在挣扎，赶紧掏钱。

他一屁股坐地上，气得直拍大腿：“我刘铁柱杀了一辈子猪，让个卖泥鳅的给涮了！”

王翠兰说：“你也别气，泥鳅泡酒也不亏，人家泥鳅好歹是肉。”

刘铁柱跳起来：“你少说风凉话！”他把坛子抱起来要砸，王翠兰一把拦住：“别砸！坛子腌咸菜还能用。”

刘铁柱想了想，把坛子放下了。酒倒进猪食桶里，他家的猪闻了闻，扭头走了。泥鳅扔给猫，猫叼着跑了。

事情到这儿本该完了，但刘铁柱不是那吃亏往肚里咽的人。他第二天骑电动车去了镇上，找当年那个牲口市。集市早搬了地方，他打听了一圈，有个卖菜的老太太说：“你说的是不是王老五？那老头十年前就不来了，听说搬到县城儿子家去了。”

刘铁柱又托人问，还真问着了王老五儿子的电话。打过去，对方一听是找王老五的，沉默了半天，说：“我爸前年走了。你是要账的还是干啥的？”

刘铁柱把事一说，王老五儿子在那头笑了：“叔，我爸当年确实干过这事，不光你一个，李庄的李老四也被他坑过，买了两条‘毒蛇’，回去一泡，也是泥鳅。我爸说那时候家里穷，泥鳅不要钱，逮了抹点锅灰就卖，一年能卖几十条。”

刘铁柱举着电话半天没说话。王老五儿子又说：“我爸临走前念叨过这事，说坑了谁谁谁，让我以后要是有机会，给人赔个不是。叔，我替我爸给你道个歉。那300块钱我转给你吧。”

刘铁柱摆了摆手，又想起来对方看不见，说：“算了，人都没了，我要那300干啥。”挂了电话，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回头冲屋里喊：“翠兰，晚上炒俩菜，我喝两杯。”

王翠兰在屋里应了一声，又探出头来问：“喝啥酒？你那蛇酒倒猪食桶里猪都不喝。”

刘铁柱一瞪眼：“喝白的！我以后再不碰那玩意儿了。”顿了顿又补一句，“以后谁再跟我说蛇酒治风湿，我跟他急。”

这事后来被刘小伟发到了网上，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我爸也买过假蛇酒，泡了三年发现是黄鳝”，有人说“我舅更惨，花800买了两条‘眼镜蛇’，泡了五年，打开一看是两条尼龙绳”。刘铁柱翻着评论，回头冲王翠兰咧嘴一笑：“看见没，上当的不止我一个。”

王翠兰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那你也别得意，你那300块够买100斤泥鳅了。”

刘铁柱不笑了，闷头扒饭。过了半天，他嘟囔了一句：“泥鳅泡酒，也不知道啥味儿。”

王翠兰把锅铲一摔：“你要敢再泡，我把你跟泥鳅一块儿泡了。”

刘铁柱把碗放下，老老实实说了句：“不敢了。”

打那以后，谁家再提泡蛇酒，刘铁柱就一句话：“别泡，泡了12年，泡出两条泥鳅，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