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多,我在物流园东门岗亭里用手机查成绩。中级消防设施操作员的实操,五十八分,差两分。这是我第二次考,第一次在去年冬天,那次差得还多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把栏杆升起来,放一辆拉快递的送货车进去,车斗里的纸箱晃了一下。岗亭外面太阳挺好,我坐在里面,觉得心里空得发慌。

下班坐公交回出租屋,路上前同事赵师傅打电话来。他在新港广场做监控室值班长,说那边年底要走一个值夜班的人,年底补岗,有证的优先,合同工干满一年能转正。

“你要是有证,我跟物业经理提一句。过了元旦,这位置就不一定还空着。”我说证还没下来,他说那就抓紧。挂了电话,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离元旦只剩两个月。

出租屋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上楼的时候,周敏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放着一张幼儿园的缴费单,一千八百六,下个月五号之前交。

她在小区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我在物流园做安保外保,一个月四千三,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八。房租一千五,水电一个月两百多,加上孩子的事,每个月都差那么一截。她没骂我,只问了一句:“下个月怎么办?”

我说赵师傅那边有个岗位,但要证。她问证多久能下来。我说中级我考了两次都没过,最快也得再等三个月重考。她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说:“三个月,幼儿园等不等?”

我没接上话。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全是主机面板和那张缴费单。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城南那家培训中心找老鲁。他是我第一次报班时的招生老师,四十多岁,抽烟抽得牙发黄,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学员合影。他把我领进去,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课表摊在桌上,拿笔敲了敲。

“你补考没过,旧版那条路现在卡死了。”他说,“新版本初级,十二天,考完就下证。防排烟系统不考,远程现场启动也砍了,难度对折。拿证就能进监控室值班。”

他手指移到另一张纸上,“新版中级,比老版还难,得半年,考下来就业面广,长期干维保能涨工资。”

我问他:“初级的证,真能应付监控室夜班?”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先进门再说。真出事也不是你一个人扛,有巡逻有值班长。你要想长期干,拿了初级再补中级,路子一样走。”

我又问中级多少钱,他说报名加教材四千八,夜班课,不耽误白天上班;初级两千二。我说我回去想想。

我没当场交钱,把两张课表都带回去了。晚上周敏洗碗,我把课表铺在茶几上,跟她一笔一笔算:报初级,两千二,十二天考完,一月份能上岗,监控室那边说是四千八到五千二,转正之后还有绩效;报中级,四千八,得半年,这半年我还得继续在物流园站岗,钱照旧不够。算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问我:“初级那个证,值不值当?”我说我知道它教的少,可它至少能让我先进门,先进去,再补。她擦着手,半天才说:“你要报就报,别到时候出了事才说没人告诉过你。还有,中级你答应我,别拿了初级就撂下。”

我说好。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那张工资卡拿出来,说学费先从里面垫,等我一月份上了岗再还她。

速成班在培训中心二楼机房,十几个人,年纪都不小,有个大姐是从厂里出来的,有个小伙子在商场做保安。白天我照旧上班,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上课。

老师讲得也快,主机面板认一遍,报警怎么确认、怎么复位,练几遍就往下走。防排烟联动和远程现场启动只在课本最后几页印了一张图,老师说初级不考,看看就行。我把它折了个角,也没细看。

十二天后考试,机考加实操,我一次过。拿证那天老鲁发来消息:“先上岸再说,中级慢慢来。”我把那张初级证插进钱包最里层,回家给周敏看。

她嗯了一声,问我赵师傅那边什么时候能定。我当着她的面给赵师傅打电话,他说明天去物业办入职手续,带身份证和照片。

十二月十八号,我正式进新港广场监控室。夜班,晚八点到早八点,一个人盯十八块屏幕和一台消防主机。赵师傅带我三个班,教我怎么看报警记录、怎么填写交接班表、哪几个楼层餐饮多、哪个点位容易误报。他临走交代一句:“夜班没人替你看主机。不懂就问,别硬扛。”

第一次独立夜班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凌晨两点四十,三楼餐饮区一个感烟探测器报警,主机屏幕上跳出一串联动信息,排烟风机、送风机、防火阀全都亮着。

我按初级课上学的,先在对讲机里喊巡逻去三楼,然后盯着屏幕,手停在那儿。

我认得“报警”两个字,不认得怎么切排烟风机的远程启动;主机上那个防排烟联动状态,图标我见过,可从来没在真机上点过。

屏幕右下角一直闪,我鼠标移过去又挪开。赵师傅这会儿在睡觉,我犹豫了十几秒,还是拨了他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哑。“切手动,先确认现场,别急着复位。”我按他说的把联动切到手动,巡逻的人跑上三楼,回话说是一家火锅店后厨油锅冒烟,没烧起来,人已经关了火、开了窗。赵师傅让我等烟散干净再复位,把时间、点位、处置过程一项一项记下来。

前后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早上值班长调记录,问我:“联动那块你为啥慢了?”我说初级没教。他看了我一眼,说:“证是门槛,手是责任。主机会报警,也得有人会处置。”

这句话我记了一路。那天下班我在楼下站了会儿,风挺冷,我才觉出后背有点汗。

交完班后,赵师傅在楼下叫住我,把一本中级教材和一叠维保记录放在我面前。他说监控室不是终点,会看主机还得懂系统,风机、阀门、联动逻辑,一样一样来。

他答应每周三带我跟着维保班跑一次现场,先看别人怎么查、怎么记,再自己上手。

我当天给老鲁打电话,报了中级夜班课,四千八,分两次交。他在电话里说:“初级只能帮你进门,中级得你自己啃。”这话他之前没说得这么直。我说我今天凌晨值夜班碰上了联动,他没接话,只说课表晚点发我。

我给周敏发消息,把半年的安排说清楚:一周两晚课,周三跟维保班,学费分两次交,从夜班岗位的工资里出,不再动她那笔钱。过了一会儿她回我一句:“这次别一个人扛。”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现在我还在这间监控室值夜班。中级还没考,书翻到防排烟那一章,页边让我折得起了毛。初级证没白考,它把我送进了门,但门里面那些当初没考的东西,得我自己一样一样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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