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7日下午四时,连云港市海州区双龙村花园路基建工地上,一台挖掘机的钢铲从五米深的基坑里翻出一连串整齐厚实的竖条木板。
司机跳下车,用铁锹拨开泥土,发现木板表面有漆皮剥落的痕迹,漆面之下是致密的木质纹理。
市博物馆考古队赶到时,基坑的南壁已经暴露出椁室的轮廓——这是一座竖穴土坑木椁墓,东西长四点二米,南北宽三点六米,椁板之间用榫卯咬合,椁室外围填塞着一层青白色的膏泥。
考古队清理出两间椁室,南椁室置一棺,北椁室置三棺。
四具棺木均髹漆,漆色以黑底朱绘为主,棺板厚重,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抬起。
然而当工作人员依次打开前三具棺木时,在场的人逐渐失去了耐心——一号棺内仅存一段下颌骨,二号棺内骨骼相对完整但已散乱,随葬品只有铁剑、铜镜、五铢钱和一些陶器,器物表面锈蚀严重,几枚铜钱黏结成块,拨开时簌簌落下铜绿碎屑。
围观群众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破铜烂铁”,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搬运棺木的工人耳朵里。
二号棺的椁板内侧刻划着隶书“东公”二字,笔画潦草,像是下葬时仓促刻就。
棺内出土两枚印章,一枚桥钮,一枚龟钮,但锈蚀得无法辨认印文。
没有人知道这位“东公”是谁,也没有人料到,真正的发现还在最后那具棺木里。
北椁室的第三号棺与其他三棺摆在一起,外表并无特别之处。
棺木被整体运回市博物馆后,工作人员决定从棺盖侧面入手。
撬棍插入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时,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水,棕褐色,混着碎木屑和不明沉淀物。
水从缝隙里持续渗出,工作人员不得不用水桶一桶一桶地舀出去。
水舀完之后,棺盖的密封板露了出来,板与棺身之间填充着一种黏稠的膏状物,手指按上去有弹性,撬开时需要反复用力。
密封板被撬起的那一刻,项剑云看见棺内液面上漂浮着两截白色的东西,形状细长,质地看上去滑腻,颜色介于灰白与浅黄之间,用他后来的话说,像是“三五天没卖掉的藕”。
他伸手想去拨开,指尖触到的感觉却不同于藕——更软,更有韧性,表皮之下似乎有某种致密的结构。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脱口而出:“这是腿。”
棺内液体呈深褐色,几近不透明。
工作人员用器具将水面上的漂浮物缓缓推开后,一具完整的女性尸体从棺液中仰面浮出。
尸身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白,面颊和指尖保留着极浅的粉色调。
手臂关节可以被动弯曲,牵拉时肌肉有回弹。
博物馆内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在一瞬间消失,随后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跑去叫领导,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棺内。
第二天,棺木中的女尸被转移到连云港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初步检查。
X光片显示她的胸腔内仍保留着心脏和肺的轮廓,腹腔内的肝脏、胃、肠道等器官位置清晰可辨,虽然脑组织已有萎缩,但颅骨结构完整,二十八颗牙齿排列整齐,其中一颗臼齿上有龋洞。
医生用探针轻轻划过她的皮肤表面,皮下组织仍有弹性回缩。
在场的一位外科医生低声说了一句,皮肤的状态比某些活人的还要好。
尸体的性别很快就确认了,但她的身份一直悬而未决,直到工作人员在她的随葬品中清理出一个漆方盒。
方盒外表髹黑漆,四角包铜,盒盖与盒身用子母口扣合。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件丝织品残片、一面四乳铜镜、一把漆绘木尺,以及一枚龟钮铜印。
铜印边长一点三厘米,印钮雕刻成龟形,龟首微昂,龟背上的纹路以阴线刻出。
印面沾着朱红色的印泥残迹,工作人员用软毛刷清理后,篆书印文显露出来——“淩氏惠平”。
连云港市博物馆馆长周锦屏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确认,这具女尸姓淩名惠平。
在汉代,龟钮铜印的使用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年俸禄三百石至两千石的官吏方可佩用。
二号棺中的男性墓主也有一枚龟钮铜印,尺寸略大于凌惠平的印,但锈蚀严重,印文始终未能辨识。
二号棺椁板上的“东公”二字,结合墓中出土的木牍名谒——上面记载着“东海太守”“河南太守”等地方官员派吏参加葬礼的信息——暗示着男主人至少是一位郡级官员。
凌惠平拥有与丈夫规格相近的龟钮印,说明她本人的身份在汉代制度中也有特殊之处。
2002年12月,中国刑警学院赵成文教授对凌惠平的颅骨进行了三维扫描,并根据颅骨结构复原了她的面容。
复原图显示她二十五岁时的相貌为圆形脸、柳叶眉、杏核眼、菱角嘴。
赵成文此前曾成功复原马王堆女尸辛追的头像,但在凌惠平的颅骨上,他发现颧骨弓的弧度比辛追更为柔和,下颌角的转折也更平缓。
他据此判断凌惠平生前的体态偏于丰润,饮食应当不差。
然而这与棺中随葬品的简陋形成了尖锐的对照:她的漆方盒中没有玉器,没有金饰,甚至连一枚像样的铜钱都未多放。
与辛追墓中三千余件陪葬品相比,凌惠平的随葬品少到近乎寒酸。
墓葬的简朴与身份的尊贵之间的落差,在考古报告中留下了明确的记录。
发掘简报在描述随葬器物时使用了“较少”二字,而墓室的结构——椁板之间仅填塞一层白膏泥,没有木炭层,没有积石积炭的防盗设施,与汉代高等级墓葬的惯例相去甚远。
有研究者推测凌惠平虽然拥有龟钮印,但实际家境并不宽裕,或者她的封号只停留在名义上,并未带来实质性的财富。
这一点至今没有定论,但墓葬本身提供的事实是清楚的:一个使用龟钮铜印的女性,被安放在一具整木挖成的楠木棺中,棺内的液体与海水相近,而与她同穴的其他三具棺木中的遗体,已全部化为泥土和碎骨。
2003年6月,国内古尸研究专家齐聚连云港,对凌惠平的遗体进行了系统解剖。
解剖在连云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室进行,由著名古尸研究专家徐永庆教授主持。
医生切开她的腹壁后,发现胃和肠道内几乎没有任何食物残渣,胃壁黏膜呈现苍白色,肠管萎陷,内容物极少。
这一发现指向一种可能:凌惠平在去世前已有数日未能进食。
结合她内脏器官的保存状态——心脏的轮廓尚在,但心肌纤维已失去大部分结构——专家们倾向于认为她生前经历过一段因病卧床的时期,进食困难,最终因某种疾病去世。
解剖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个细节:凌惠平的腹部有一处直径约五厘米的裂口,裂口边缘整齐,周围组织有捆绑的痕迹。
这处裂口的确切成因没有被写入最终的解剖报告结论中。
有研究者提到过它可能与下葬时的处理有关,也有人认为它形成于棺内液体浸泡过程中的组织分解。
无论何种解释,报告中没有给出确定答案。
棺液的成分分析在解剖之前就已展开。
连云港市第一人民医院用大型全自动生化分析仪对棺液样本进行了检测,结果显示其pH值为7.55,呈弱碱性。
这一数据让专家们感到困惑。
在马王堆辛追夫人的棺中,棺液呈酸性,pH值为5.18,酸性环境本身具有抑菌作用。
凌惠平的棺液却是弱碱性的,理论上更有利于细菌存活。
更特殊的是,棺液中含有血红蛋白,这是尸体血液成分的残留,说明棺内的液体并非完全来自外部渗入,有一部分是尸体自身的体液。
医院同时对棺木外围的地下水进行了取样分析,发现地下水与棺液的pH值相同,都是7.55。
这说明棺木在长期埋藏过程中,地下水持续缓慢地渗入棺内,但渗入的速度极慢,棺内的液体始终没有形成流动或交换。
棺液的颜色和气味也是分析的一部分。
开棺时棺液呈棕褐色,放置数月后仍没有明显的沉淀分层。
木材中的芳香族物质溶解到水中,使棺液带有一种类似中药汤的气味。
研究人员将棺液与海水成分进行了比对,发现两者的离子组成有相似之处,但棺液中的有机质含量远高于海水,其中一部分来自棺木本身释放的木材抽出物。
棺木的材质和结构是另一个关键因素。
凌惠平的棺木为整段楠木挖制而成,棺壁厚约十厘米,棺底与棺身连为一体,没有拼接缝隙。
棺盖与棺身之间用子母口扣合,扣合面涂抹了一层黏稠的膏泥类密封材料。
棺木的楠木材质本身含有芳香油,对蛀虫和某些微生物有抑制作用。
棺木放入椁室后,椁板与墓坑之间填塞白膏泥,膏泥的颗粒极细,遇水后膨胀,将椁室与外部土壤之间的空隙完全充填。
地下水从墓坑外围向椁室渗透时,必须穿过膏泥层,渗透速率被极大降低。
棺内的空间在入葬后被地下水缓慢充填,但充填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棺内始终没有形成水体交换。
考古报告中记录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凌惠平的棺木在入葬时并非完全密封。
棺盖与棺身之间的子母口扣合后,仍有微小的缝隙,地下水正是通过这些缝隙缓慢渗入的。
但渗入的水量极小,棺内的液体在最初数十年中逐渐积累,最终达到半棺左右的深度。
此后棺内外的水压趋于平衡,渗入基本停止。
棺内的液体在此后的两千年中处于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尸体浸泡其中,组织分解的速度被压到了极低。
与马王堆辛追夫人的对比贯穿了整个研究过程。
辛追的墓室深达十六米,棺外包裹着一万多斤木炭和厚达一米多的白膏泥层,椁室四周充填积石,形成了一套复杂的防渗系统。
凌惠平的墓室深度仅五米左右,椁板上只覆一层白膏泥,没有木炭层,墓地上方在发掘前还曾长期是一家化工厂的车间。
在这样的埋藏条件下,同一墓葬中其他三具棺木内的遗体全部腐朽殆尽,唯独凌惠平的棺中保存了一具完整的湿尸。
这一事实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无法用单一因素解释的现象。
解剖报告最终没有给出凌惠平不腐的确切原因。
棺液的弱碱性、楠木棺的密封性、地下水的缓慢渗入、冬季下葬的可能性——这些因素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同一墓葬中的其他人。
报告使用了“可能与环境因素有关”这样的措辞,列举了弱碱性棺液、楠木材质、冬季下葬以及胃肠道食物残渣极少等因素,但没有将其中任何一项确立为决定性的原因。
2008年8月,连云港市博物馆推出了“千古之谜——凌惠平”专题陈列,凌惠平的遗体被安置在有机玻璃棺中对外展出。
展柜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她的身高、体重、牙齿数量和棺液的pH值,但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没有腐烂。
陈列开放当天,参观的人从博物馆门口排到了街角,很多人只是为了看一眼那具泡在液体中两千年的身体。
2023年,连云港市博物馆与上海博物馆合作,运用X-CT等无损检测技术对双龙汉墓出土的印章和木牍进行了重新扫描。
检测结果确认,二号棺的男性墓主名为“淩舜”,凌惠平的印文应释读为“淩氏惠平”,而非此前通用的“凌氏惠平”。
“淩”是“凌”的异体字,在汉代姓氏用字中更为常见。
淩舜的龟钮铜印也被成功识读,印文为“淩舜”二字,另有一枚桥钮铜印印文为“淩冬君”。
墓中出土的一枚由群众采集捐赠的龟钮银印,同样属于淩舜。
这些发现修正了此前关于墓主身份的若干推测,但凌惠平棺内棺液呈弱碱性、尸体在两千后仍保有皮肤弹性的基本事实,没有任何改变。
凌惠平的遗体至今保存在连云港市博物馆。
她的棺木被单独陈列在一间恒温恒湿的展室中,棺内的液体经过更换,以现代防腐液替代了原来的棺液。
棺盖不再合上,参观者可以从侧面俯视棺内的情形。
她的面部皮肤已经不如刚出土时那样饱满,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展室里的灯光调得很暗,照在棺液表面时形成一层暗黄色的反光。
液面偶尔会因为空调送风而微微晃动,她的一只手从液面下隐约露出,指节的轮廓在晃动的光影中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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