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每天只做四件事
我妈今年七十九,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利索了。膝盖骨质增生,走两步就疼,下楼得扶着栏杆倒着下。她自嘲:“我这是倒车入库,还带雷达的。”可那雷达不太灵光——上个月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手腕子到现在还肿着。
我劝她搬来跟我住,她死活不肯:“你那电梯房,跟鸽子笼似的。我在这老小区住了三十年,出门就是菜场,隔壁就是老姐妹,走了谁跟我唠嗑?”我说那给你请个钟点工,她又摆手:“我自己能动,请人浪费钱。”
于是她一个人住着五十平米的老房子,每天雷打不动,只做四件事。
第一件:等我电话。
每天早上八点半,我手机准时响。我妈打来的,内容永远一样:“吃早饭没?吃的啥?今天降温,穿秋裤没?”我边刷牙边敷衍:“吃了吃了,包子,穿了穿了。”她就“哦”一声,停顿两秒,又说:“那你忙吧,挂了。”
刚开始我觉得烦,每天同一套词儿,跟闹钟似的。后来有回我开会没接到,中午打回去,她接起来第一句是:“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声音发颤。我才明白,那通电话是她一天最早的“定心丸”——听见我声音,确认我活着,她才能安心开启这一天。
现在我把她电话设了个专属铃声,响三声之内必接。
第二件:去阳台看她的花。
我妈阳台上养了七盆花,最金贵的是那盆茉莉,我爸在世时种的。冬天她给花盆裹棉被,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有回我嫌她浇太勤,根要烂,她理直气壮:“你爸说了,茉莉喜水,你不懂。”我说爸都走五年了,她头也不抬:“他托梦跟我说的。”
其实那些花养得并不好,绿萝黄了叶子,月季光长刺不开花。但她每天搬个小马扎坐着看,有时跟花说话:“今天太阳好,你多晒晒。”“你怎么又蔫了?是不是水凉了?”我笑她,她不恼,说:“你小时候我也这么跟你说话,你忘了?”
第三件:下午四点半,去楼下老槐树那儿坐一会儿。
老槐树在小区门口,树下有张水泥乒乓球台,一群老太太围着择菜、唠嗑。我妈是固定成员,但她腿疼坐不住矮凳,就自带一个泡沫垫子,靠着树坐地上。她管这叫“上班”——“四点半天凉快了,老赵带黄瓜,老王带瓜子,我出嘴。”
有一回我提前下班路过,听见她们聊的话题:谁家儿媳妇生了二胎,谁家老头查出了肺结节,菜价涨了两毛,隔壁单元的小狗丢了三天又找着了。絮絮叨叨,毫无重点。但我妈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我就想,这大概是她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刻。
第四件:晚上七点,看天气预报。
我妈把天气预报当连续剧看,看完市里的看省里的,看完省里的看中央台的。然后给我发微信语音:“明天有雨,伞搁门口了。”“后天降温,把你那破洞裤子换了。”有回预报不准,她比气象局还生气,对着电视嚷嚷:“说好的晴天呢?我晒的被子都淋湿了!”我逗她:“那你打电话投诉啊。”她当真了:“电话多少?”
就这四件事,占不满她一天的一半时间。剩下的时间她干嘛呢?我有回装了个摄像头偷偷看——她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戏曲频道,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醒了就发呆,或者翻翻相册。相册里全是我和我闺女,还有我爸。
那一刻我鼻子酸了。我以为她每天忙忙碌碌,其实大部分时间,她在“熬”。
上周末我回去,我妈正蹲地上给茉莉剪枯枝,起身时扶着墙缓了半分钟。我扶她坐下,她拍拍我的手:“人老了,活着就是熬。一天熬一天,熬到你们回来,就值了。”
我说那我把工作辞了回来陪你。她急了:“你敢!我熬归熬,你要是没出息,我熬着还有什么劲?”
这话把我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昨天早上八点半,电话照常响。我妈问完那老三样,突然加了一句:“闺女,今天茉莉开了一朵,白的,香得很。你周末回来闻闻?”
我说好,一定回。
挂了电话我想,她每天那四件事,哪件都不是为她自己——等我电话是怕我出事,看花是替我爸守着念想,树下唠嗑是攒了一肚子话想跟人说,看天气预报是惦记着提醒我加衣服。
人老了活着是熬。但她熬的每一分钟,都拿来惦记别人了。
我妈不知道,我手机里设了个每天下午四点半的闹钟,响了就给她发条微信:“妈,楼下老赵带黄瓜了没?”她秒回语音:“带了带了,还带了西红柿!你下班来吃!”
那语气,比茉莉开花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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