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两兄弟同年高考,哥哥本科退休3500,弟弟专科退休10000
我爷生了两个儿子,1977年一块儿去高考。
大伯王建国,1956年生,考上了上海纺织工学院,本科。我爸王建军,1958年生,也考上了,上海财政会计专科学校,大专。
那年头大学生金贵,我爷摆了三桌酒。亲戚都说建国将来是工程师,建军是打算盘的,工程师比打算盘的强。我奶说那当然,老大本科,老二专科,差一个字呢,差着级别呢。
这话说了四十年。直到去年俩人退休金到账,我奶不说了。
先说大伯。
大伯大学四年,毕业分配进国营上海第十七棉纺织厂,技术员。八十年代纺织厂什么光景?全厂八千工人,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大伯管一条生产线,手底下两百多号人,穿白衬衫下车间,兜里别支钢笔,走路带风。
我小时候去大伯家拜年,他家有电话,有彩电,有录像机。大伯给我压岁钱,一出手十块。我爸在弄堂口给我买炮仗,一块钱四包,大伯看见了说:“小孩子放什么炮仗,来,大伯教你组装收音机。”
那会儿我爸在干什么?在虹口区财政局当科员,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骑永久自行车上班,车铃铛还是我爷从旧货摊上淘的。逢年过节家庭聚餐,我爷坐主位,先给大伯倒酒,再给我爸倒。顺序从来不乱,因为大伯是“知识分子”,我爸是“算账的”。
大伯自己也这么觉得。九零年纺织厂搞技术改革,大伯牵头引进德国设备,全厂通报表扬。我爸那会儿提了副科,回家跟我妈嘀咕:“副科,副科也算个官吧?”我妈说:“你大哥是工程师,你算个啥?”我爸不吭声了。
然后时代就变了。
九十年代末,纺织厂压锭减产,一个厂一个厂地关。大伯那家从八千工人裁到两千,再从两千裁到五百。大伯是技术骨干,本来不在名单上,但他那套德国设备被淘汰了,改成电脑控制的流水线,他四十三岁,学不会新系统,主动申请调去仓库管劳保用品。
仓库管了三年,厂子彻底关停。大伯买断工龄,拿了六万八,回家待着。
那年他四十七。再就业没人要,托人找了个小区物业做水电维修,一个月八百。干了五年,物业换老板,把他优化了。又去超市做理货员,搬箱子搬到腰椎间盘突出,做了三次理疗,自己辞了。
然后就开始自己交社保。选的最低档,按百分之六十的基数交,一年交五千多,交到六十岁。
去年大伯退休。工龄三十四年,实际缴费年限二十八年(中间断过几年),个人账户余额五万二。退休金核定下来:3521块。
大伯拿到核定表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大侄子,你帮我看看,这个数对不对?”我在电话里给他算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个数。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行,够吃饭。”
再说我爸。
我爸专科毕业分配进虹口区财政局,坐办公室打算盘。八十年代进修了一次,拿了个本科文凭(电大),但大伯说“电大的不算正经本科”。我爸没跟他争。
九三年我爸调去区里新成立的社保中心,当时没人愿意去,都觉得是临时机构。我爸去了,管养老保险的征缴。那几年国企改制,社保中心忙得脚朝天,天天有人来问“买断工龄社保怎么办”“提前退休能不能拿钱”。我爸从科员干到科长,再从科长干到副主任。
2005年社保体系改革,我爸被借调到市里参与政策制定,跟着专家跑了半年,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打算盘的,那半年之后他开始跟我说“制度设计”“精算平衡”“替代率”。我说爸你说话怎么跟电视里专家似的,他说你懂什么,我这叫专业。
后来他一步步往上走,退休前是区社保中心副主任,副处级。单位给交的社保基数一直是顶格交的,外加职业年金。去年他退休,工龄四十一年,个人账户余额三十多万,加上职业年金账户二十多万,退休金核定下来:10087块。
我爸拿到核定表那天也给我打电话,说:“你帮我看一眼,是不是算错了?”我算了一遍,没错,一万零八十。他说:“哦,那还行。”
我问他:“你跟我大伯说了吗?”
他说:“没说。你大伯那个脾气,我跟他说这个,他以为我显摆。”
但大伯还是知道了。
今年过年家庭聚餐,我奶坐主位,两个儿子一边一个。我大伯退休金三千五,我爸退休金一万,这事我奶门儿清,但她从来不提。那天不知怎么的,我大伯喝了两杯黄酒,话多起来了,问我爸:“建军,你现在退休金到底多少?”
我爸看了我奶一眼。我奶冲他使眼色。我爸说:“够花。”
大伯说:“我问你多少。”
我爸说:“万把块。”
大伯把酒杯放下了。桌上安静了。
我奶赶紧打圆场:“老大你吃菜,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一下午……”
大伯摆摆手:“妈你别打岔。”他转头看着我爸,“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凭什么拿一万?”
我爸说:“凭我单位交的基数高。我每个月扣的也多,扣了两千多。”
大伯说:“我当初在纺织厂,也是骨干。那德国设备是我引进的,全厂通报嘉奖。后来厂子倒了,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爸说:“哥,我没说是你的错。”
大伯说:“那凭什么你一万我三千五?就因为你是干部我是工人?”
我爸不说话了。
我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王建国你发什么酒疯?你弟当干部是他自己考的。当年社保中心没人去,是他自己报的名。你在纺织厂当工程师的时候你弟还骑破自行车呢,你那时候怎么不跟他换?”
大伯不吭声了。
我奶接着说:“再说了,你三千五怎么了?你房子是厂里分的,后来房改你花两万块买下来了,现在值五百万。你弟那套商品房是自己掏钱买的,贷了十五年款,去年才还完。你跟他算退休金,你咋不算算房子?”
大伯嘴硬:“那是两码事。”
“一码事!”我奶九十二了,嗓门还跟五十年前在居委会调解纠纷时一样大,“你俩都是我生的,一个考上本科一个考上专科,我跟你爸当年也觉得你比弟弟强。但人这辈子长着呢,你本科毕业进厂当工程师那会儿,你弟在财政局给人端茶倒水。你以为你赢在起跑线上了,结果你跑的是四百米,你弟跑的是马拉松。你跑完了在终点喘气,你弟还在跑,跑着跑着前面发奖金了。你跟谁讲理去?”
大伯被我奶骂得低头扒饭。
我爸赶紧递台阶:“哥,要不这样,往后每个月我转你两千,就当我补你差价。”
大伯把碗一放:“你骂谁呢?我王建国再穷也不花弟弟的钱。”想了想又说,“你要真想补,你把我那社保补缴政策给我讲讲。我听人说当年断缴的能补?我中间断了五年,要是补上是不是能多拿点?”
我爸掏出手机就开始查:“哥你哪年断的?九九年到零三年?这个能补,按当年的基数补,我帮你算算要交多少。”
俩人脑袋凑一块看手机屏幕,我奶在旁边说:“这不就结了?兄弟俩有啥事商量着来,别动不动就你本科我专科的。你俩都六十多了,还比啥比?再比能比出花来?”
大伯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我爸说:“哥,这世上本来就没绝对的公平。我要是当年没调去社保中心,现在跟你一样拿三千五。但话说回来,你在纺织厂风光那十几年,我也没少羡慕你。你过年发十块压岁钱的时候,我给五块。你儿子穿耐克鞋的时候,我儿子穿回力。你那时候咋不说不公平?”
大伯想了想,笑了:“那倒是。我儿子八五年穿耐克,全弄堂独一份。”
我爸说:“所以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现在房子值五百万,我房子值三百万,你净赚两百万,我退休金比你高六千五,一年高七万八,我得活二十六年才能追上你那两百万。你算算谁亏?”
大伯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说:“那我得争取活到九十二。”
我奶说:“你已经比我小二十岁了,你急什么?”
全桌人都笑了。
后来我问我爸:“你跟我大伯这事,到底谁对谁错?”
我爸说:“没有对错。你大伯那代人,进国营大厂是光荣,他走的路没错。我走的路也没错,就是运气好赶上了社保制度改革。你大伯亏就亏在纺织厂倒得太早,他四十七岁下岗,要是晚倒十年,他能熬到退休,拿的就是职工退休金,虽然不如我,但比三千五强。”
“那你说大伯当年要是也去考个公务员呢?”
“他那性格考不了。他心气高,觉得当工程师比当干部强。再说了,九几年公务员待遇真不如国企,你大伯那会儿一个月拿八百,我拿四百,他看不上我正常。”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他嫌我拿一万是因为我坐办公室喝茶水,我嫌他拿三千五是因为他当年不愿意学新设备。但看不上归看不上,他是我哥。昨天他还给我打电话,说小区里有个老头要办退休手续不会算工龄,让我帮着看看。我说行,你让他把材料拍给我。你大伯在电话那头跟人家说‘我弟是社保专家’,那个得意劲儿,跟他当年引进德国设备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爸说完,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你记住,以后别人问你爸和你大伯怎么回事,你就说——一个本科一个专科,一个三千五一个一万,但俩人一个爹一个妈,一桌吃饭,一起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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