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昨晚定的。定金刷出去的时候,我盯着POS机屏幕上那串数字,三千块,头一回觉得信用卡这么不经刷。销售小刘把合同往我面前推了推,笔搁在纸上,等了我两秒。“荣放,双擎四驱,白色,月底提车。”我念了一遍,签了字。
我老婆站在展厅门口没进来,怀里抱着她妈的CT片袋子,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她这人晕车,坐哪台车都晕,所以选车的重担从去年冬天就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家里那台老朗逸开了十四万公里,变速箱开始漏油,修了两回,李师傅说再修就不划算了,不如换台。
这台车要撑到我女儿大学毕业,至少还能跑七八年。我算过,按现在的油价,双擎一年省两千块油钱,七年就是一万四。但丰田比本田贵了四千,算下来差距不大,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
我把两款车的配置单叠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每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看,像考驾照那年背交通规则一样。
“你爸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定了没有。”
我老婆从后座把她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口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她把CT片袋子换了个手拎着,又说:“他说你要是不急,等他过年回来陪你去挑,他自己开的CRV,七年的车了,一点毛病没有,让你也买CRV,以后保养还能蹭他的。”
我爸在苏州开货车,一年回来两趟。他那台CRV我开过,确实不错,座椅软,油门轻,一脚踩下去车子就往前蹿,在市区钻来钻去很利索。
但我开他的车跑过一次长途,三个小时下来,腰酸,路面上细碎的颠簸全都传到方向盘上,掌心震得发麻。
荣放我也试过。底盘确实硬,过减速带的时候“哐”的一声,后备箱里的矿泉水瓶子蹦得直响。但跑高速稳,定速巡航一开,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子像吸在路面上一样,风噪也小。
我妹妹坐后排,说中央扶手的皮质缝线比她那台思域的精细。她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指头顺着缝线划了一圈,又收回来。
女儿问我新车能不能连手机,她同学家的车可以,坐副驾的时候能看动画片。她那同学坐的是CRV。我说可以连,放心。
看车的第三个星期天,销售小刘打第三通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汽修店门口,看李师傅拆老朗逸的变速箱。地上铺着报纸,零件摊了一地,油乎乎的。
李师傅叼着烟,歪着头看了看那个漏油的口子,用扳手敲了敲:“你这个换油封也没用,中间轴磨损了,别修了,真别修了,再修是扔钱。”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又补了一句:“你要换车,我这个拆下来的变速箱还能卖几百块钱,给你留着。”
我蹲在那儿没吱声。那台上个月刚年检完,保险也是这个月才续的,两千三。我绕到车头看了一眼,前保险杠裂了一道口子,女儿去年学车的时候蹭的,她副驾我坐旁边,她吓得直哭,我说没事,蹭多了就熟了。
李师傅扶着腰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你要换,那你这台我不收,你自己挂网上卖。挂个两万三,有人要。”他顿了顿,“别跟我讲价,我也不赚你钱。”
晚上回家,我把两份配置单并排铺在饭桌上。老婆收拾碗筷,瞥了一眼,没说话。她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隔着一道门我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女儿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钝了,拿转笔刀削,头也不抬:“爸,你不是说月底提车吗?今天都二十号了。”
我没接话。那张CT片袋子还在门口的鞋柜上搁着,她妈膝盖的半月板磨得不行,年前做了检查,医生说要手术,前后得花两三万。
她妈有医保,但那些自费的、进口的钉子和垫片,医保不报。她姐说三家凑,一家一万。我们卡里剩的钱,刚刚好够今天刷出去的那三千定金,加上月底的尾款,就得动那张存折了。
那张存折是结婚的时候她妈给的陪嫁,五万块钱,存了十二年,没动过。存款利率从四个点跌到一点几个点,这几年翻出来看过几次,都没舍得取。
星期五,我爸给我打电话。他那边风很大,听筒里呼呼的,像开了台风扇:“你定了没有?我这边有个客户,做汽贸的,CRV他能帮我拿内部价,比市场价便宜八千,你要是要,我让他留一台。”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底下有辆白色的荣放从小区门口开过去,窗子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再想想。”
“想啥呢,双擎省那点油,够你修几回变速箱的?”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再说了,你老子开的CRV,你买一台,咱爷俩换着开也方便嘛。”
我没说荣放底盘更硬的话,也没说七个气囊的事。我知道那些话说了也没什么用,他在苏州跑车,一年到头在路上,他就认他那台CRV,七年的车,他说一点毛病没有。
上回他电话里省的成就没细说,其实车头凹了一块,追尾堵车的时候蹭的,他谁也没告诉。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快递柜的门开着,有个老太太蹲在那儿拿快递,半天没站起来。她儿子在旁边等,手里拎着一袋菜,大概是从菜市场回来的。
晚上睡觉前,我把那张存折从衣柜顶上拿下来。存折皮是深蓝色的,角落磨白了一圈,翻开,里面字迹还清楚,余额那一栏写着五万整,下面盖着章,日期是十二年前。我看了看,合上,又放回原处。
老婆躺床上翻手机,翻到一个链接,是CRV的测评,她没点开,就停在那个封面上,又锁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要是喜欢荣放,就买荣放。我妈那个手术可以缓一缓,不急着做,真的不急着做。”
“医生说早做早好。”
“医生说啥都得听?那医生还说过你爸那腰得歇半年呢,他不也没歇,又去跑车了。”
我没说话。屋里灯已经关了,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横在两个人中间。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听见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的声音,“扣”的一声,很轻。
月底的星期二,下午三点多,我把老朗逸开到了汽修店。李师傅正蹲在门口洗那只搪瓷缸子,看见我下车,愣了一下。我绕到后备箱,把里面剩的东西全收进一个塑料袋里,一条旧毛巾,一把伞,一盒喜糖,去年喝喜酒拿回来的,一直忘了拿出来。
“真定了?”李师傅问。
“定了。”
“哪台?”
“荣放。”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把车钥匙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掂了掂,钥匙环上还挂着我女儿那年去动物园买的一个小塑料挂件,是个小熊,褪了色,五官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帮你挂网上去,还是你自己挂?”
“挂你那儿吧。”
“行。前保险杠那道口子我先不补,到时候跟买家说清楚,人家要砍价了我再便宜点。”
我点点头,弯腰把后备箱盖摁下去,发出“咔哒”一声。这辆车我开了九年,门把手右边那道划痕是搬新家那年蹭的,墙角太窄,倒车的时候蹭上去的。
晚上回到家,我女儿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脑袋从沙发后面探出来:“车定了?”
“定了。”
“荣放还是CRV?”
“荣放。”
“哦。”她缩回脑袋,继续看她的动画片。
我走到厨房,老婆正在切葱花,菜板“当当当”地响。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葱段切成末,然后说:“月底提车,钱我算过了,存的先不动,定金那块先拿你妈的卡顶上,下个月发工资再填补上,等年底年终奖发了再补回去。”
她切葱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说:“那行。”
又切了两刀,葱花散了,她把手上的刀搁下,开了水龙头洗手。
“你跟你爸说了?”
“还没。”
“那回头我打给他。”
我说“好”。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锅烧热了,她放油,又往锅里扔了几粒花椒,噼里啪啦的。我退出来,走到客厅,女儿的动画片里正放着一首歌,她跟着哼,调跑得偏,没一句在调上。
月底提车那天,我起得很早,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我老婆陪我去,她拿了一把伞,红色的,在地下室翻了半天才找到。到了4S店,销售小刘把车从库里开出来,停在门口,白色的,雨点打在车顶上,密密麻麻的。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摸了摸引擎盖,凉的。车门是锁着的,我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座椅上还套着塑料膜,崭新的。
“要撕吗?”小刘问。
“撕吧。”
他拿小刀,歘歘歘几下,把驾驶座那块的塑料膜全撕了,副驾那边的他没动,留着。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小刘接过去,在POS机上刷了一遍,打出凭条,递给我签。我攥着笔,签了个名字,笔画连在一起,没写清楚,像平常签快递单那样。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新车,雨刷左右摆着,挡风玻璃上雾气腾腾的。老婆坐在副驾,没系安全带,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说:“开你的车,慢点。”
路过我原来公司楼下那个路口的时候,红灯,我停下来,看见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台老朗逸,银色的,车头那道口子还在。开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副驾坐着个小孩,正拿手在玻璃上画圈。
我没多看,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车子往前蹿了一下,双擎的电机的确安静,像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推着我走。
过了一会儿,我老婆说:“你爸那边我打过电话了。”
“他怎么说?”
“他愣了一会儿,说买啥都行,自己的车自己开,舒坦就行。”
我握着方向盘,雨还在下,没停。我把雨刷的速度调快了一格。
到家楼下,我倒车进那个窄车位。后视镜里,那道老墙角又出现了,我盯着看了两秒,回了一把方向,车身顺顺当当滑了进去,一把进,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女儿听见动静,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扒着窗户喊:“爸!车到了?”
“到了。”
“什么颜色?”
“白的。”
“那挺好的,白的耐脏。”她缩回脑袋,窗户关上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雨声从车顶上传下来,细细密密的。我靠在座椅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腹底下是那个丰田的标志,有棱有角的,硌手。我这总算是把它买回来了。
我捏住那枚车钥匙,钥匙圈上女儿的小熊挂件还在,我从旧车上摘了下来,挂到新的上,小熊耷拉着脑袋,一只耳朵上沾着李师傅那边碾碎了的烟灰。
我把它擦干净了,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我下车,甩上车门,迈步上楼。兜里的车钥匙沉甸甸的,磕在大腿根上,一步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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