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家庭聚餐,连襟陈建斌端着酒杯,醉眼斜过来:“怀远,你在政府那边干得好好的,怎么挪到省委去了?秘书长换秘书长,听着一样,可政府那边管钱管项目,省委这边……不就是写材料、安排会?”周怀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他妻子林蔓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脸上挂着笑打圆场:“都一样,都是给领导跑腿。”陈建斌嘿嘿一笑,把酒干了,嗓门更大了:“跑腿跟跑腿可不一样。政府秘书长是实权,省委秘书长——说白了,大管家。管家嘛,伺候人的活儿。”满桌人都笑了。周怀远也笑了,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第1章 那杯酒

周怀远没在饭桌上翻脸。

四十八岁的人了,省委常委的红头文件还在抽屉里没捂热,为连襟一句酒话掀桌子,传出去不好听。他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骨碟边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茶叶沫子浮在杯沿,有点涩。

“建斌说得也对。”周怀远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管家嘛,就是把家看好。锅里有米没米,灶上有火没火,都得心里有数。”

陈建斌没听出这话里的骨头,还当是认了怂,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就说嘛,怀远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换了别人,从政府那边挪到省委,脸早就拉下来了。平调嘛,有什么意思?你原来在政府那边,哪个厅长见了你不递烟?现在去省委,天天跟文件打交道——”

“建斌。”林蔓打断了他,“吃菜。这鱼凉了就腥了。”

陈建斌的老婆林芳赶紧接话:“对对对,吃鱼吃鱼。哥,你尝尝,我专门让妈做的红烧的,你爱吃咸口。”说着拿公筷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搁到周怀远碗里。

周怀远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鱼。鱼烧得确实好,咸淡正好,肉一抿就脱刺。岳母的手艺,几十年没变过。可这顿饭吃到这会儿,嘴里全是苦味。

散席的时候,陈建斌已经醉得站不稳,被林芳半搀半拖地塞进了出租车。林蔓站在饭店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捋到耳后,看了周怀远一眼。“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个嘴,喝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

“你脸上写着呢。”

周怀远摸了摸自己的脸。“写着什么?”

“写着‘我不跟傻子计较’。”林蔓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又收了笑,“不过建斌有句话没说错。你这回从政府到省委,到底算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周怀远拉开车门,让林蔓先上,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关上门,系安全带,打火。车子驶出饭店停车场,汇入主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划过去。

“省委秘书长,进常委。”周怀远看着前面的路,说了一句。

林蔓转过头看他。“进常委?副省级?”

“嗯。”

林蔓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建斌说的——”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多了。”周怀远踩了一脚刹车,前面路口变灯了,“政府秘书长是正厅。省委秘书长,只要进常委,就是副省。外面的人不懂,觉得都是‘秘书长’,平调。懂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文件没下来之前,说什么?万一有变呢。”

林蔓靠在座椅上,侧过脸看窗外。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说:“那你刚才在饭桌上,就让他那么说?你明明升了,让他说得跟被发配了一样。”

周怀远笑了一下。“他说他的。我干我的。一家人吃饭,争那个面子干什么。”

“你不争,我争。我是你老婆。”

周怀远伸过右手,在林蔓手背上拍了一下。“行。下回让他请客,你点贵的。”

林蔓把手抽回来,嘴上说“谁稀罕”,嘴角却往上弯了。

第2章 抽屉里的红头

周怀远调到省委的事,文件是一个礼拜前到的。

那天下午他在省政府那边主持一个协调会,议题是省重点项目季度推进,几个厅长为了征地拆迁的事在桌上呛起来了,一个说“我这边指标还没下来”,一个说“你指标没下来是你自己没报”,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周怀远坐在长桌一头,不劝,也不打断,等他们吵够了,才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一条一条对:谁的责任,什么时候办,卡在哪个环节,办不了找谁。

会开完,天都黑了。他回到办公室,秘书小秦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秘书长,组织部那边来电话,说文件明天到。让您明天下午去一趟。”

周怀远接过水喝了一口。“知道了。”

小秦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秘书长……”小秦挠了挠后脑勺,“外面都在传,您要去省委那边。”

“传就传。”

“那到底是升还是——”

周怀远看了他一眼。小秦跟了他三年,从政府办公厅综合处调过来的,笔头硬,嘴也严,就是有时候太实在。“明天文件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回去睡觉。”

小秦“哦”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周怀远坐在椅子里没动。办公室的灯只开了桌上一盏,对面墙上一排书柜大半隐在暗处。他来这间办公室两年零四个月。省政府秘书长,听着风光,其实就是个大协调员。省长的日程他排,省政府的文件他把关,各厅局之间的矛盾他先过一遍筛子,能解的当场解,解不了的端到省长面前,还得附上两三个方案让领导选。一天开三四个会,签几十份文件,接无数个电话。有一回他数过,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他打了六十七个电话,接了八十几个。手机烫得跟烤红薯似的。

正厅级。在这个位置上,正厅就是天花板。再往上,要么去人大政协,要么挪到市里当书记,要么等。周怀远四十八,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他自己心里有数,再等一届,五十出头,机会就窄了。

省委秘书长不一样。进了常委,就是另一条赛道了。

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省委工作规则》,是上周从省委办公厅借来的。他翻到第三章,讲秘书长职责的那一段,拿红笔划了几道。文件不长,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多一分明白:省委秘书长管的不只是会务和文件。书记的日程、省委的决策议程、各常委之间的协调、上下级党委的联络、重大事项的督办,全从这个口子过。省委常委会的议题谁定?秘书长先拿方案。哪个议题该上会、哪个议题再放一放、哪个议题需要先和哪位常委通个气,都是秘书长的事。

说白了,这是一个不让别人看见你、但所有事都从你手上过的位置。

外面的人觉得“虚”。里面的人知道,这个“虚”比很多“实”都要重。

第3章 老韩的烟

周怀远正式到省委报到那天,是十月十二号。

省委办公厅在省委大院三号楼,灰白色外墙,六层,没有电梯。他办公室在五楼,朝东,窗户对着大院里几棵老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桌子是旧的,漆面磨得发亮,抽屉滑轨有点涩,拉开得使点劲。前任秘书长调走了,留下一个铁皮文件柜、一台电脑、一个搪瓷杯。搪瓷杯上印着“省委办公厅”几个红字,掉了漆,杯口磕了一小块。

周怀远把搪瓷杯拿去洗了洗,泡了杯茶。茶是林蔓塞他包里的,说“新地方,头一天别空着手去,带杯茶,坐得住”。茶是今年的新绿茶,芽头细,一泡开,满屋子清味。

上午开了个见面会,省委办公厅各处室的头头都来了。周怀远讲了三分钟,没稿子。“我叫周怀远,以后跟大家一个锅里吃饭。我不爱开会,有事直接说。谁分管的活儿出了岔子,先找我,别捂着。捂到最后炸了,大家都难看。”底下有人笑。他也笑了一下,散了。

人走了以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周怀远刚把几份待阅文件摞好,门被敲响了。一个老头探进半个脑袋,黑瘦,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

“周秘书长?我老韩。秘书三处的,退休了,今天回来办点事,听说你到了,过来瞅一眼。”

周怀远赶紧站起来。老韩全名韩德明,在省委办公厅干了二十六年,从科员干到巡视员,退休前是副厅级。省委大院里的人背后叫他“韩地图”,哪份文件在哪个柜子里、哪年哪月的会议记录在哪个盒子里,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周怀远在省政府那边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名字,说省委办公厅有个老韩,活档案。

“韩巡视员,快进来坐。”周怀远给他泡了杯茶,用的就是那个搪瓷杯。

老韩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这杯子还在?我九几年刚来的时候就用这个,后来不知道让谁拿走了。又回来了。”

“那您用。”

“不用不用,你使。我就是来看看。”老韩在椅子上坐下,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怀远同志,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多心。”

“您说。”

“你来这儿,自己心里觉得是升了,还是平调?”

周怀远看了他一眼。老韩的眼神不躲不闪,就是问。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问。

“升了。”周怀远说。

老韩点了点头,没接着问,也没说“那就好”之类的场面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红塔山,抽出一根,没点,就在手指头之间捏着转。“我在这儿干了一辈子,送走过七任秘书长。有从政府那边过来的,有从市里上来的,有从部委空降的。来的时候什么表情的都有,有高兴的,有绷着脸的,有看不出来的。”他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了,“你知道哪一任干得最长?”

周怀远摇头。

“干得最长的那个,来的时候最不高兴。”老韩把烟塞回烟盒,“他觉得是平调,甚至觉得亏了。政府那边的副秘书长,管钱管项目,到省委来,觉得手里没东西了。头半年天天拉着脸,开会拍桌子,跟好几个部门搞僵了。后来呢?后来自己想通了。想通了以后,干得比谁都好,后来提了副书记。”

老韩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到周怀远桌上。“这个位置,实权不实权,不看别人怎么叫你,看你自己怎么干。你把常委会议题把好了,把该督的事督到位了,把几个常委之间的疙瘩解开了,你就是实权。你要是天天坐在屋里等书记给你派活儿,那你就是个跑腿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烟我不抽了,戒了三年了,就是手里不捏点东西不得劲。你忙你的。”

门关上以后,周怀远把搪瓷杯端起来,茶还温着。老韩那根烟没点,可烟丝的味道在屋里散了一会儿才走。

第4章 连襟的工地

陈建斌在城东接了个楼盘的水电安装活儿,甲方是本地一个开发商,姓马,在省城做了七八个项目,口碑一般。陈建斌的施工队进去干了两个月,甲方拖着一百三十万工程款没结,理由是“验收没通过”。陈建斌找了马总三回,回回都说“再等等”。

他等不了了,工人工资要发,材料款要结,只好来找周怀远。

来的那天是礼拜六上午,周怀远在阳台上给几盆绿萝浇水。林蔓开的门,一看是她妹夫,脸上先挂了一层霜。“建斌,有事?”

“姐,我找怀远哥说点事。”

林蔓没让开。“你上回吃饭说的那些话,怀远没跟你计较。今天要是又来扯那些有的没的——”

“姐,这回是真有事。工地上出了点麻烦。”

周怀远在阳台上听见了,喊了一声:“让他进来。”

陈建斌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周怀远给他倒了杯水,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说。”

陈建斌把事情讲了。马总,一百三十万,验收卡住了。他讲的时候眼神躲着周怀远,说到最后才补了一句:“哥,你能不能帮忙跟住建厅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快点验收?我知道这事不该找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工人都等着钱回家过年——”

“验收卡在哪儿?”周怀远问。

“说是消防这一块有点问题,要整改。”

“整改了没有?”

陈建斌顿了一下。“整改了。可他们说还得复检,复检排期排到下个月了。”

“消防验收的整改通知单,你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陈建斌从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摊在茶几上。

周怀远拿起来一张一张看。整改通知单上列了六条,四条是材料问题,两条是安装问题。后面附了一页施工队的整改回复,签了字,盖了章。周怀远把纸放回茶几上,看着陈建斌。

“你的整改做完了?”

“做完了。马总那边也认了。”

“那消防那边为什么排到下个月?”

“说是人手不够,排队。”

周怀远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陈建斌,这个连襟比他小两岁,人实在,干活不惜力,就是嘴不好,喝了酒什么都往外撂。可今天说的是正事,他没打哈哈。

“建斌,我给你说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拿着整改回复和验收申请,直接去住建厅消防处递材料,要求按程序安排复检。他们要是推,你就问他们要书面理由。消防验收有法定时限,不是他们想拖就拖的。第二条,如果递了材料还是不办,你去省政务服务大厅的‘办不成事’窗口反映。这个窗口专门收这种事,有台账,有督办。”

陈建斌愣了。“就这?”

“就这。”

“哥,你不是省委秘书长吗?你打个电话不比这管用?”

周怀远把茶杯放下,声音平着。“建斌,我这个电话打过去,消防处肯定给你办。可你这个项目的消防到底有没有问题,他们以后还查不查,你后面的项目还要不要在这个圈子里做?我打一个电话,你拿到的是一百三十万。你不打这个电话,按程序走,拿到的是一百三十万,还有以后别人不敢拖你的底气。”

陈建斌嘴张了张。

林蔓在旁边接了一句:“建斌,你哥说得在理。你那个马总,拖了你两个月,你为什么不去告他?你怕以后接不到他的活儿。你怕他,他就不怕你。你按程序把验收办下来,他还有什么话说?”

陈建斌把茶几上的材料收起来,折好,塞回包里。他站起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闷着头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嘟囔了一句:“那我先去消防处递材料。”

周怀远在他身后说:“递材料的时候,把日期记下来。口头答复不算,要他们出受理回执。”

陈建斌“嗯”了一声,门关上了。

林蔓等门关严了,转过头看周怀远。“你明明可以打个电话,一句话的事。”

“一句话的事,我打了,他下回遇上事还来找我。我不打,他自己跑一趟,跑通了,以后就不用找我了。”

“那你这个秘书长,对自己家里人一点用没有?”

周怀远笑了一下。“有用。我告诉他的那条路,就是秘书长该干的事——告诉人规矩是什么,路怎么走。剩下的事,他自己走。”

林蔓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她去厨房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热,端出来两碗,搁在茶几上。周怀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第5章 办公室的凌晨

十一月头上,省委准备开一次全会,议题是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的精神落实。周怀远牵头做会务方案。

方案改了四稿。第一稿,他把议程排得太满,一天半的会塞了八个议题,书记看了,用铅笔在页边批了两个字:“喘气”。第二稿,他把分组讨论的名单按地市和部门交叉打散了,组织部的同志提意见,说“有的组没人牵头,讨论不起来”。第三稿,他把材料袋里的文件顺序调了,把省委常委会的工作报告放在最前面,后面的专题材料按议题顺序排。这一稿,书记没批字。周怀远以为过了。结果书记把方案退回来,在“闭幕讲话”那一项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周怀远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明白了。闭幕讲话谁来讲、讲什么、讲多久,方案里写得太含糊。书记的意思是:这个讲话不是走过场,得把会上讨论的东西收拢起来,得点问题,得提要求。这个讲话的调子,得提前定。

他把方案拿回去改。第五稿里,他在闭幕讲话那一项下面加了一行备注:“讲话要点由秘书长会同政研室提前梳理,报书记审定。重点回应分组讨论中反映集中的三个问题。”书记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算是批了。

改完第五稿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一点半。秘书小秦趴在隔壁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轻轻的。周怀远没叫他,自己把定稿装进文件袋,搁在门口桌上,准备第二天一早送书记办公室。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窗边。银杏叶子掉了一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省委大院安安静静的,门岗的灯亮着,远处主楼还有两扇窗透着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蔓十一点多发了一条微信:“还不回?”下面又跟了一条:“给你留了汤,在灶上,自己热。”

他回了一个字:“回。”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看见小秦还趴着,就敲了敲桌子。小秦猛地抬起头,嘴角有口水印。“秘书长,定了?”

“定了。回去睡。”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走过了就灭。小秦在后面嘟囔:“秘书长,我头一回觉得,开个会比打仗还累。”

周怀远没回头。“会开好了,仗就不用打了。”

第6章 三把手

十二月底,省里开经济工作会议。按惯例,省委书记讲话,省长作部署,省委专职副书记主持。周怀远作为省委秘书长,坐在主席台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议程单和话筒。

会议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碰见了省政府那边以前的老同事,财政厅的副厅长老方。老方把他拉到一边,递了根烟,周怀远摆手说不抽。老方自己点了一根,吐了口烟,上下打量他。

“怀远,你瘦了。”

“省委食堂油水少。”

老方笑了一声,压低嗓门:“说正经的。你现在这个位置,到底算几把手?外面有人瞎传,说省委秘书长排在常委最后一名,连个常务副省长都不如。”

周怀远看着他,没马上回答。走廊那头有人喊“开会了”,老方说“等会儿等会儿”,眼睛还盯着周怀远。

“老方,”周怀远把手插在裤兜里,“你刚才听省长的报告了?”

“听了。”

“省长讲的那个产业园区的事,你听出来是谁的口径?”

老方想了想。“跟你上回在政府那边搞的那个调研报告,一个路子。”

“那个报告是我到省委以后,带着政研室和发改委重新捋的。书记看了,批了‘可用’。省长在报告里用的,就是这个东西。”

老方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几把手,不看座次表,看事从谁手上过。”周怀远把话说完,拍了拍老方的胳膊,“烟掐了,进去开会。”

老方把烟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跟在他后面往会场走,嘟囔了一句:“你这人,还是那个德行。说话跟打哑谜似的。”

周怀远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散会以后,他坐车回家。路上林蔓打电话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林蔓说“随便没有”。他说“你做的都行”。林蔓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我就做面条,省事”。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周怀远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想起老韩那天说的那句话:你把该督的事督到位了,把几个常委之间的疙瘩解开了,你就是实权。

他还没到那个份上。但他知道路怎么走了。

第7章 连襟的账

转过年来,陈建斌那个消防验收的事办下来了。他自己跑的住建厅,递了材料,拿了受理回执。复检排了十天,整改通过,验收合格。马总那边没话说了,一百三十万打了过来。

陈建斌拿到钱那天晚上给周怀远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别扭:“哥,钱到了。”

“到了就好。”

“那个……上回吃饭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陈建斌噎了一下。“就……大管家那些。”

“你说得也没错。省委秘书长,本来就是管家的活儿。锅里有米没米,灶上有火没火,都得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建斌忽然说:“哥,我后来问人了。你这个秘书长,进常委的,是副省级。比原来高了半格。我那天是喝多了嘴欠。”

周怀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小区里有小孩在放窜天猴,“嗖——啪”,一声接一声。“建斌,你那个马总,以后还拖你款不?”

“不拖了。我上回跟他说了,再拖我就按合同走仲裁。他怂了。”

“那就行了。你把活儿干好,比什么都强。我这半格不半格的,跟你那一百三十万比,你那一百三十万实在。”

陈建斌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哥,改天我请客。我点贵的,让姐点。”

“行。你请。”

挂了电话,周怀远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林蔓从厨房探出头来:“建斌?”

“嗯。钱到了。”

“他终于知道你不是‘平调’了?”

“知道了。不过他说我是‘大管家’的时候,也没说错。”

林蔓把一碗面条端到餐桌上,筷子往碗边一搁。“大管家,吃饭。”

周怀远走过去坐下,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几根青菜,汤底是酱油和猪油调的,香。他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吸溜进嘴里。

第8章 常委会的座位

三月份,省委常委会研究一批干部任免。周怀远作为秘书长,坐在长条会议桌靠门的那一端,面前摊着议题单和干部任免呈报表。

会开到第三个议题的时候,两个常委为一个市局局长的人选争起来了。一个说“这个同志在基层干了八年,硬骨头啃过好几块,该用了”,另一个说“能力是有,但年龄快到线了,用了干不满一届,不如提另一个年轻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书记靠在椅背上听着,没插话。

周怀远坐在末座,一直没吭声。等两个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把面前的材料翻了一页,开口了,声音不高:“两位领导说的都有道理。我把这两个同志的情况补充一下。第一位,基层八年,其中三年在贫困县,考评连续优秀,但今年五十四,按现行政策,如果这次不上,明年就到龄了。第二位,四十一,正处四年,经历完整,但没在县里主政过。组织部的建议是,第一位先解决级别,安排到省直部门任副职,不进班子;第二位放到县里代县长,干两年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书记坐直了,看了周怀远一眼。“组织部这个方案,之前报过没有?”

“报过。昨天下午报到我这里,我看了,觉得可以拿到会上议。刚才两位领导争的,组织部都考虑到了,只是材料里没写这么细。”

书记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方案议。”

散会以后,一个常委走过来拍了拍周怀远的肩膀,笑着说:“怀远,你这个秘书长,当得比有些副省长还像副省长。”

周怀远笑了一下。“我就是把材料翻明白了。”

晚上回家,林蔓问他今天常委会开得怎么样。他把经过讲了一遍。林蔓听完,想了想,说:“你坐在最后面,说话管用吗?”

“管不管用,不在坐哪儿。在你说的是不是材料里有的东西。”

“那你要是不吭声呢?”

“不吭声也行。他们争完了,书记拍板,拍错了,后面执行出问题,还是我的事。我吭一声,把材料摆出来,大家都省事。”

林蔓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回过头看他。“你以前在政府那边,也这样?”

“以前在政府那边,我是那个被叫来‘说说情况’的人。现在,我是那个决定什么时候‘说说情况’的人。”

林蔓没再问。

第9章 岳母的擀面杖

四月初,岳母过生日。林蔓提前一天回去帮忙,周怀远下班后直接过去。

进门的时候,岳母正在厨房擀面条。老太太七十六了,腰弯着,手上的劲一点没减,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面团越擀越薄,越擀越大,最后摊开来,圆得跟桌面似的。周怀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妈,我来帮你。”

岳母头也没抬。“你会擀?你连饺子皮都擀不圆。”

“那我烧水。”

“水烧上了,你坐着去。别在这儿添乱。”

周怀远退出来,在客厅坐下。陈建斌已经到了,坐在沙发另一头,看见他进来,主动递了根烟。周怀远摆手。“戒了。”

陈建斌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哥,上回那事,我后来按你说的办了。消防那边,我递了材料,他们态度好得很,复检也快。我以前总觉得,这种事不找人不行。后来发现,按规矩走,比找人还快。”

“找人快一次,慢一辈子。按规矩走,慢一次,快一辈子。”

陈建斌嘿嘿笑了一声。“你这话,跟我工地上那个老监理说的一模一样。他也说,规矩是给明白人用的。”

吃饭的时候,岳母把面条端上来,一人一碗,上面浇了臊子,猪肉丁、豆腐丁、黄花菜、木耳,熬得稠稠的。周怀远吃了两口,岳母坐在对面,忽然说了一句:“怀远,你在省委那边,干得顺不顺?”

“顺,妈。”

“有人给你使绊子没有?”

“没有。都是干活儿的,使什么绊子。”

岳母点了点头,拿筷子点了点桌子。“我不管你当多大的官。你记住一条,别拿人家的。拿了人家的,夜里睡不着。你睡不着,我闺女也睡不着。”

“记住了,妈。”

岳母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面。林蔓在旁边看了周怀远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第10章 银杏黄了

又到秋天。省委大院里的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一地。周怀远站在五楼办公室的窗户前往下看,两个保洁员拿着大扫帚在扫叶子,扫成一堆,装进编织袋里,一袋一袋往垃圾车上搬。

小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会议通知。“秘书长,下周全省党委秘书长会议,您讲话的稿子,初稿出来了。”

周怀远接过来翻了翻,三页纸,写得四平八稳。他拿红笔把中间一段划掉了。“这一段,空话。删了。”

“那补点什么?”

“补一条实的。就说各市州的秘书长,今年年底之前,把本地区近三年省委常委会决议事项的落实情况,逐条梳理一遍,报省委办公厅。不报的,年底督查通报上见。”

小秦拿笔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会儿。”

小秦回头。

“你跟着我,从政府那边到省委,快一年了。你觉得,在哪儿干着得劲?”

小秦想了想。“政府那边热闹,天天有人找你。这边清净,但清净完了,事情更大。”

周怀远笑了一声。“那就好好干。清净的地方,待久了,人会变懒。你别变懒。”

小秦“嗯”了一声,出去了。

周怀远把搪瓷杯端起来,走到窗边。杯子里泡的是老韩上回送的一小包茶叶,说是他老家亲戚自己炒的,不值钱,但喝着顺口。周怀远喝了一口,有点苦,回甘慢。他看着楼下的银杏叶子被扫成一堆,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来,老韩站在门口问他的那句话:“自己觉得是升了,还是平调?”

他现在有答案了。升没升,不看红头文件上写的那一行字。看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敢不敢说“这事我来定”,能不能说“这事我来办”,有没有人说“这事得找周怀远”。

手机响了。林蔓发来一条微信,一张照片:灶上蹲着一只砂锅,盖子盖着,旁边搁着一把葱。“炖了汤。几点回?”

他打字:“七点。到家就喝。”

发完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端着搪瓷杯,坐回桌子后面,翻开小秦留下的那份讲话稿,接着改。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故事围绕一名干部从省政府秘书长转任省委秘书长的工作与家庭经历展开,涉及的职务级别、职权范围及晋升路径参考了公开的干部任用惯例与政策资料(如省级党委秘书长通常由省委常委兼任,属副省级;省政府秘书长一般为正厅级),但具体人物、情节、对话、地名均为艺术虚构,不指向任何具体个人或事件。文中“省长是三把手”的表述为民间口语层面的通俗说法,故事中已通过人物对话作出区分与说明。核心创作意图在于呈现干部家庭在面对职务变动时的理解过程与情感调适,传递“岗位不同、责任相同”的正向价值观,不涉及对任何现行制度或人事安排的评价。

作者:琉璃

聊两句吧:你身边有没有那种“看着是平调,其实是关键一步”的职场变动?或者家里有没有一个嘴硬心软的连襟,嘴上损你,心里其实服你?来评论区说说。天凉了,回家记得喝口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