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三月,汴梁城破,史称“靖康之难”。之后,金人没急着走。他们在城里盘桓了将近一个月,搬东西。
搬了多少?《三朝北盟会编》里有一笔账:金人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汴梁城刮地三尺也凑不齐,最后是拿宗室、宫人、匠户折价抵的。
宋徽宗赵佶那时候已经被废了,住在城北的青城营里,金兵隔三差五来拉人,他听见外头哭喊,不敢出门看。
钦宗赵桓在城里,头戴毡笠,骑着马被金兵押着到处指认府库,回来跟身边人说了句“今番休也”,此后再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话。
四月一日,队伍分七批北撤。
赵佶那一路坐牛车,八百六十多辆,赶车的胡人听不懂汉话,车上的宗室女眷被拽下去的时候,赵佶就在后头那辆车上。
四月五日,韦贤妃被几个金兵骑马带走,说是先押去上京。赵佶“五脏俱裂,潸然泪下”,但没出声。
四月七日,曹才人下车解手,被金兵按在草丛里,回来的时候衣襟都是扯烂的。
四月八日到相州,大雨,车篷漏水,几个宫女跑到金兵帐中避雨,当夜帐里就没让她们出来,“死者甚多”。
赵佶坐在漏雨的牛车里,写了首《眼儿媚》,里头有句“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燕飞”。诗写得不错。第二天早上,曹才人还在哭,他让人给她倒了碗热水。
赵桓那边更难看。他骑一匹黑马,穿青布直裰,戴毡笠,一路上哭,金兵一呵斥就闭嘴。
晚上宿营,金人把赵桓、祁王赵志、太子赵谌和几个内人的手脚绑在一起,横七竖八躺一帐,防逃跑。
同行的张叔夜,就是汴梁城破时带兵勤王那位,过界河的时候听见赶车人说“要过界河了”,仰天大呼,掐着自己喉咙把自己憋死了。赵佶父子就在旁边,看着。
没人拦,也没人收尸,后来是随行的几个宋兵草草埋在了河边上。
建炎二年十月,金人将二帝及诸王、宫眷悉数迁徙至韩州安置,彼时金人尚未对其严加禁锢,仅划定居所、派人监视,算是北俘生涯中相对安稳的一段时光。
到了上京,天会六年八月,太庙献俘。金太宗完颜吴乞买让人现宰了两只羊,血还没放干净,羊皮就披到赵佶赵桓身上了。
朱皇后那年二十六,一路上已经被金兵拽下马车好几回,这回让她袒着上身跪在太庙前,脖子上系根毡绳,另一头拴在羊皮上。仪式完了,吴乞买封赵佶“昏德公”,赵桓“重昏侯”,父子俩跪着谢恩。
也有说法称徽钦二帝及郑后朱后仅“脱去袍服、着上衣披羊裘”。若采纳此种说法,朱皇后不至于再三赴死。
当天夜里朱皇后先上吊,被人救下来,后半夜投了水。赵佶第二天知道了,接着去领他的“昏德公”俸禄。我估摸着每月米几斗,面几斗,柴炭若干,还有几匹粗布。
五国城的“坐井观天”是中原人编的。女真人住地窨子,半截挖在地下,上头搭个顶,看着像个井口,其实里头能住人。
赵佶他们在五国城分了地,“种漪自给”,身边还留着几个仆人。日子说不上好,但也没到“三餐仅粗米野菜”的地步。
徽宗在建炎二年正月,“少帝生女,郑夫人出”,二月他自己那边“太上生女,邵才人出”,三月又生了个儿子。
到了五国城,他又生了六子八女。赵桓也生了几个。
我不是要拿这个说事,但一个“饥寒交迫、尊严尽失”的人,在辽东的冻土上还能有这个精力,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股说不清的别扭。
赵佶一边写“彻夜西风撼破扉”,一边让邵才人给他生了俩闺女,诗和日子是两码事。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邢皇后那只耳环。赵佶在北撤路上把求救信写在衣领里,托曹勋逃回南方交给赵构。邢皇后脱下一只金耳环让曹勋捎回去,说“请代我告诉大王,我希望能像这只耳环一样,早日与他相见”。
曹勋后来到了应天府,信交了,耳环也带了。赵构哭了一场。绍兴和议签了之后,迎回钦宗的事提都不提。
徽宗绍兴五年死在五国城,消息传到临安,赵构又哭了一场,然后接着当皇帝。那只耳环的主人死在北方,没等到“相见”。
据野史话本,赵桓的死,写得很难看。正隆元年,完颜亮让赵桓和辽天祚帝耶律延禧打马球,先让人一箭射死了耶律延禧。赵桓看见那老头从马上栽下来,自己吓得掉了马,然后被乱箭射死,尸体让马踩了一遍。
五十六岁的人了,被拉去跟另一个亡国老俘虏打球,旁边有人被射死,自己掉下马,再被射,再被踩。没有“不慎”,没有“意外”,就是一场表演,让南宋的使者远远看着。
赵佶写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他儿子是这么个死法。
朱皇后投水那口井,或许在黑龙江某墙角静谧地守望着。赵桓死的时候,大概没人给他收尸。
这不是“乱世浮沉”四个字能装下的。也就是,有的人死了,活着的那个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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