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海,今年五十二岁,黑龙江绥化青冈县下面的一个种粮大户。这辈子干过的最狠的一件事,是在四月底签下了五千亩大豆的承包合同;干完最舒坦的一件事,是在十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半,最后一台收割机从地里开出来,仪表盘上显示当天最后一块地已经割完。这一年到头能落多少钱,我下面一笔一笔算给你听。

先说这五千亩是怎么来的。青冈这地方十年九旱,岗地多,洼地少,但土是黑土,厚得很,抓一把能攥出油来。我们这儿以前主要种玉米,一垧地好年景能收两万斤,折算下来一亩一千三左右,价钱好的时候能挣个三五百。可这两年玉米价一直不温不火,包地的租金倒是一年比一年涨。我原来自己家有三百多亩地,加上流转别人家的一千多亩,凑了个一千四百亩的盘子,日子过得去,但也就那样。

真正让我下决心扩到五千亩的,是去年冬天的一场饭局。村里老孙家儿子在城里搞粮食贸易,回来过年,喝了半斤酒以后跟我说,大豆这两年国家在推,补贴高,而且进口那边收紧,价格稳。他还给我算了笔账,说一亩大豆投入比玉米低三四百块,省事,好管理,尤其岗地种大豆不挑地,玉米怕涝,豆子不怕。

我当时心里就动了。回家拿个本子算了三个晚上,越算越觉得有戏。五亩地一垧,五千亩就是一千垧。一垧地租金在我们这儿,好地一万三,一般地一万,洼地八九千。我算了个平均数,一万一千五一垧,也就是一亩两千三。五千亩的地租,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万。

对,你没看错,一千一百五十万。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手里要过这么大的数字。我自己攒了三百多万,剩下的靠信用社贷,又拉了两个合伙人,一个是我表弟老周,一个是我在县里开农机店的老朋友姓于,我们三个凑了个公司,名义上叫"青冈县德海种植专业合作社"。

四月底签合同的时候,我签字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兴奋。干农业这行二十多年,我知道种地这事没暴利,但也没大坑,只要你算得清、管得住、扛得动天。五千亩,我这辈子没碰过这么大的盘子,但我想试试。

真正开始上量,是从整地开始的。四月二十号地化透了,我们四台大马力拖拉机开始打茬、深松、耙地。这片地是分散的,最大的连片一千二百亩,剩下的是三百亩、五百亩、八百亩一块一块。地分散最费事,机器来回倒腾,油钱和机损都翻倍。

整地这块,我们一共花了四十二万。拖拉机是合伙人的,按作业量结油钱和人工,一亩地摊下来八块钱出头。深松这事不能省,前几年玉米茬板结得厉害,不深松豆子的根扎不下去,后期抗旱能力差。有人说省这个钱,我不省,地是根本,省一次,后面三年补不回来。

接下来是种子。五月五号开播,用的是"黑农84",这是我们这儿推广的品种,蛋白高,抗倒伏,适应性不错。种子是提前在县种子公司订的,一亩地播种量九斤,五千亩就是四万五千斤,二十二点五吨。单价四块八一斤,加起来是二十一万六千。另外还做了种子包衣,防地下害虫和根腐病,一亩地一块八,九万块。种子这块总共三十点六万。

肥料是大头。大豆虽然自己能固氮,但底肥还是要打,尤其是磷钾肥。我们用的是复合肥加二铵,一亩地底肥六十斤,追肥不追,这是大豆的优势,省一趟工。复合肥一吨三千八,二铵一吨三千二,配下来一亩地的肥料钱大概一百零五块。五千亩就是五十二万五。我砍过一次价,最后谈到五十万整,人家说这是量大给的价,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比零售便宜点。

播种是两台气吸式精量播种机,一亩地代播三十块,含机手油料,五千亩十五万。播种那几天天气好,五月五号进场,五月十二号全部播完,七天,顺得让人不敢信。东北这地方种地就是这样,抢的就是那几天窗口期,早一天和晚一天,产量能差一成。

打完播,接着就是封闭除草。大豆出苗前要打苗前封闭,出苗后要看草相再决定打不打苗后。我们这片地前两年玉米茬杂草基数大,尤其是鸭跖草和苋菜,厉害得很。封闭药一亩地十八块,五千亩九万。苗后我们又补了一遍,一亩地十五块,七万五。这里头还有个学费,我们有两百亩地苗后打药的时候赶上一场小雨,药效上不来,后面又补了一遍,多花六千。这笔小钱算不上大数,但心里记着。

六月到七月是大豆的关键期,也是我最提心吊胆的两个月。那段时间我基本睡在地里,车后座铺个棉被,手机定了七八个闹钟。大豆开花结荚那半个月,最怕干旱,也最怕连阴雨。旱了花荚脱落,雨多了容易得灰斑病、菌核病。

今年运气算好的。六月下旬有一场透雨,四十多毫米,正好赶上开花期,天助我也。但七月中旬连续阴了八天,湿度上来,我在巡田的时候发现东岗那块地有两片叶子开始出现灰斑。当天下午就叫人上无人机,打了一遍防病的药,用的是嘧菌酯加苯醚甲环唑,一亩地十一块,五千亩五万五。这钱花得急,但花得值,后面没再扩散。

防虫这块也不能松,主要是豆荚螟和食心虫,还有后期的蚜虫。打了三遍药,一亩地加起来三十五块,五千亩十七万五。有人说我打得太密,我说大豆这玩意儿一旦虫子上来,三天能毁一片地,宁可多花点钱保产量。

叶面肥我打了两遍,主要是钼肥和硼肥,还有磷酸二氢钾,增强抗性、促鼓粒。一亩地十二块,六万块。这块有人不打,我不省这钱,大豆鼓粒期最吃肥,多打一遍,千粒重能上一个台阶。

再说水。我们这儿基本是雨养农业,没有灌溉条件,五千亩地里只有八百亩靠近一条老渠,可以抽水补一遍。那八百亩我们补了一次水,花了一万二。剩下百分之八十四的地,全看天。这也是风险所在,我今年是赌对了,六月那场雨来得及时,要是换成前年那种伏旱,五千亩地能掉三成产量。

管理上的开支,不能漏。五千亩分散在六个村,我得雇人。常年固定工人六个,一个机手带一台车,一个看水的,一个管库房的,加上做饭的。人工这一块,从四月到十月,七个多月,一个人一个月六千,六个人七个半月,算下来二十七万。农忙季节还要临时工,打药、看苗、抢收的时候上人,零零碎碎算下来十八万。人工一共四十五万。

还有一笔是农机维修和折旧。四台拖拉机、两台播种机、三台喷药机、两台收割机,其中收割机是八月份才买的二手,一台一百一十万,两台二百二十万,这个后面算成本的时候要单独说。前面那些机器的维修保养、轮胎、刀片,整个作业季下来三十一万。

还有保险费。大豆有政策性保险,我自己投保的部分,一亩地十二块,五千亩六万。这笔钱很多人觉得白花,但去年隔壁县一场冰雹砸了两万亩,赔下来的钱救了很多人。我年年买。

还得算上运输和仓储。大豆收下来水分高,得烘干。我们自己没有烘干塔,送到县里的烘干厂,一吨烘干费六十块,运费一吨四十,加起来一吨一百。这批豆子一共多少吨,等下算产量的时候一起算。

好,现在说到产量。这是种地人一年里最揪心也最痛快的时刻。

九月二十五号,我们开始割第一块地。那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天还没亮,露水大,等到九点露水下去才开机。两台收割机,一台是我八月新买的二手约翰迪尔,一台是老机器改的。五千亩地,两台机器割,一天能割三百到四百亩,正常得割十三四天。

实际比计划快一点。天气给力,从九月二十五到十月十七,中间只歇了三天雨,十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半,最后一台车从洼地那块开出来,割完了。整整二十三天,但有效作业十九天。

产量这块,我是十月二十号全部过完秤、烘干入库以后才敢算的。五千亩地,一共打了一千一百六十吨。折算下来一亩地二百三十二公斤,也就是四百六十四斤。这个数在我们这儿算中上,去年全县大豆平均一亩三百八十斤左右,我高出八十多斤,靠的是品种、密度和那两遍叶面肥,还有就是六月那场雨赶巧了。

一斤卖多少钱?这是利润的命门。

十月十号开始卖,第一批卖的时候,蛋白四十一的,收购价两块一毛五一斤。后来蛋白检测下来,我们这片地平均四十点八,能上两块一毛二。十月下旬价格稍微松了一点,最后一批卖到两块零五。我不是一次性全卖,是分了三批,第一批卖了两百吨,两块一毛五;第二批五百吨,两块一毛二;第三批四百六十吨,两块零五。加权平均下来两块一毛整。

一千一百六十吨,就是二百三十二万斤。乘两块一毛,收入是四百八十七万二千元。

这就是全年毛收入。扣掉前面那些成本,我们算一下。

地租一千一百五十万,这是最大的窟窿,比所有其他成本加起来还多。种子三十点六万,肥料五十万,整地四十二万,播种十五万,除草十六点五万,防病五万五,防虫十七万五,叶面肥六万,水一万二,人工四十五万,维修三十一万,保险六万,烘干运输二十三万二千。

我把这些加一遍:一千一百五十万加三十点六万等于一千一百八十点六万;加五十万一千二百三十点六万;加四十二万一千二百七十二点六万;加十五万一千二百八十七点六万;加十六点五万一千三百零四点一万;加五点五万一千三百零九点六万;加十七点五万一千三百二十七点一万;加六万一千三百三十三点一万;加一点二万一千三百三十四点三万;加四十五万一千三百七十九点三万;加三十一万一千四百一十点三万;加六万一千四百一十六点三万;加二十三点二万一千四百三十九点五万。

成本合计一千四百三十九万五千。

毛收入四百八十七万二千。减成本一千四百三十九万五千。

负数,负九百五十二万三千。

我在这张纸上算了三遍,以为自己算错了。第四遍的时候,手有点出汗。

等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自己当时也这么想——不对啊,一千一百五十万的地租,一亩地两千三百块,一亩地才收四百六十四斤豆子,一斤两块一,一亩地毛收入才九百七十四块。也就是说,我光地租一亩就要亏一千三百多,这盘怎么算都是必死。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我签合同的时候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我在四月底签约的时候,参照的是去年的行情算的地租。青冈这地方的地租这两年一直在往上顶,主要原因是有人拿地去做"非粮化",占得厉害了,好地越来越少。我签的那份合同,一千垧,好地七百万,一般地四百万,洼地五十万,平均一垧一万一千五。但我忽略了一件最要命的事——我是按玉米的产出算的地租,因为这一片地历史上都是种玉米的。玉米一垧地两万斤,一斤一块二,一垧地毛收入两万四,扣掉投入一万四五,还能挣个七八千。地租一万一千五,虽然紧,但活得下来。

可大豆一垧地才收两千三百二十斤,一斤两块一,毛收入四千八百七十块。地租一万一千五,这还没算投入,就已经亏了六千多。这是把玉米的租价套在豆子的产出上,等于拿大车的油钱雇了个三轮车。

我签合同那天晚上跟老周和老于喝酒,还说过一嘴"豆子投资少",他俩都说对,投资少,省事。我们三个谁都没把地租和产出的比价掰扯清楚。这是今年最贵的一堂课,学费九百多万。

所以这个故事的真相是:五千亩大豆,一分钱没赚,净亏九百五十二万。

这钱怎么填?合伙公司总共投进来一千五百万,地租付了一千一百五十万,其他投入花了二百八十九万五,钱基本见底。卖豆子的四百八十七万进了公司账户,账上现在还有不到一百八十万,里面还有一百二十万是下季的预备金,不能动。

我自己的三百二十万,全部沉进去了。老周投了两百八十万,老于投了两百四十万,还有信用社的贷款六百万,利息还没算,一年利息三十八万。公司还欠烘干厂八万、种子公司六万、几个临时工的工资十一万。

这就是真实的账。

割完最后一块地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地头的收割机上,抽了半包烟。天已经黑了,蚊子还在飞,机器还烫着,一股柴油味。我想的不是这九百多万,我想的是五月十二号那天播完最后一粒种子,我从驾驶室下来,站在地头看那一整片刚播完的地,黑土翻过来是暗褐色的,一条一条的垄笔直伸出去,我心想,今年要发。

现在回头看,我发不了的根子,不在产量,不在天气,不在虫害,就在那张纸上。五千亩大豆,收了四百八十七万的东西,付了一千四百四十万的账。

可我也不想把这个故事说成纯粹的失败。我把这几件事摊开来讲,是因为今年不止我一个人栽在这上头。我们乡今年种大豆上规模的,十个有八个亏,亏的原因高度一致——地租按玉米定的,产出按豆子收的。县里农业农村局十月初开了个座谈会,会上有人提,说大豆和玉米的收益差不能靠市场自己找平,否则第二年没人种,这是实话,但对我们今年这帮人来说,已经是事后的话了。

那明年怎么办?我已经想好了,不干一千垧了,缩到三百垧,也就是一千五百亩。而且不再全部种豆,豆玉轮作,四六开。地租这块,我准备压到一垧九千以下,压不下来就不签,宁可少种。种子、肥料、防病的这些钱不能省,去年这五千亩的产量摆在那,说明管理上没错,错的是地价。只要地租一垧地砍下两千五,一千五百亩就能把成本控制在四百万以内,收四百万左右的豆子和玉米,微利能活。活得慢一点,比死得快一点强。

老孙家那个儿子过完年又回来,我跟他提了今年这个数,他愣了半天,说了一句"叔,你那地租签贵了"。我说是啊,签贵了,签贵了九百多万。

这两年老有人问我,种地到底能不能挣钱。我现在能答得很干脆:能,但挣的是管理的钱,不是地的钱,更不是赌行情的钱。地租一旦高过产出的三分之一,你就不是在种地,你是在给地主和银行打工,还得自己扛天灾。今年这场,我认了,账摆在这儿,不遮不掩,明年的地,我会算得比今年清楚。

最后一笔我再核一遍,怕自己记岔了:收入四百八十七万二,成本一千四百三十九万五,净亏九百五十二万三。这个数字我写在了合作社办公室墙上的白板上,用红笔圈着,谁进来都能看见。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把它擦掉,换成新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