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5月4日,里加,最高苏维埃大楼。
投票在傍晚进行。大厅外的老城街道上,数千人站了好几个小时,有人举着拉脱维亚的红白红国旗,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当计票结果传出来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欢呼和哭泣的声音。138票赞成,1票反对,57名代表没有投票。三分之二的门槛是132票,他们拿到了138票。
几分钟后,阿纳托利js·戈尔布诺夫斯走上阳台。他是最高苏维埃主席,一个温和的前共产党人,刚刚被推举为这个国家事实上的领导人。他对着下面的人群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话。人群里有人喊“干得好”,有人喊“为了你的健康”。
那份文件的名字叫《关于恢复拉脱维亚共和国独立的宣言》。“恢复”这个词,是整个夜晚的关键。
一份关于“不存在”的宣言
拉脱维亚的法学家们为这份文件准备了很久。
他们选择的不是“宣布独立”,而是“恢复独立”。两者的区别,写在宣言的每一个段落里。宣言的序言陈述了一个法律主张:1940年苏联对拉脱维亚的吞并,从国际法的角度看是无效的。既然吞并没有法律效力,那么1918年11月18日建立的拉脱维亚共和国,在法律上就从未停止存在。1922年2月15日通过的宪法,也从未失效。
换句话说,拉脱维亚不需要“创建”一个国家。它只需要告诉世界:那个被占领的国家,在法律上一直活着。现在,它要开始重新行使自己的主权了。
这是一种精密的、近乎固执的法律主义。一个被占领了五十年的国家,手里没有军队,没有边界控制权,没有国际社会的强制支持。它唯一拥有的武器,是一套关于“连续性”的法理。这套法理在半个世纪里由流亡海外的外交官们维护着,由西方许多国家“不承认吞并”的政策支撑着。现在,它被写进了一份议会文件,摆在了莫斯科面前。
莫斯科的电话
反应来得很快。
5月6日,戈尔巴乔夫通过电话找到了拉脱维亚共产党领导人阿尔弗雷兹·鲁比克斯,让他向拉脱维亚人民传达一个口信。鲁比克斯在电视讲话中复述了那几句话:5月4日的宣言“违反了宪法规范”,导致了“与苏联国家联系的断裂”。任何谈判,都必须以“恢复5月4日之前的拉脱维亚苏维
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家地位”为前提,否则“免谈”。戈尔巴乔夫“保留采取政治、经济、行政性质的报复措施的权利”。
5月14日,戈尔巴乔夫签署总统令,正式宣布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的独立宣言“非法”。
莫斯科的逻辑同样清晰:苏联宪法不承认加盟共和国拥有单方面退出联盟的权利。拉脱维亚的最高苏维埃是苏联体制的一部分,它的决议必须服从联盟的法律框架。戈尔巴乔夫拒绝了拉脱维亚宣言中关于“过渡期”的设计,他说,“没有就这一点达成任何相互协议”。
两个法律体系,两种关于合法性的叙述,在1990年5月的几份文件里正面相撞。一方说“恢复”,另一方说“无效”。一方诉诸国际法和历史正义,另一方诉诸联盟宪法和领土完整。没有人能说服对方,因为双方依据的是完全不同的法典。
经济封锁的阴影
在法律争论的背后,是真实的权力。
立陶宛在3月11日宣布独立后,莫斯科已经切断了它的石油和大部分原材料供应。拉脱维亚的议员们在起草宣言时,刻意避开了立陶宛式的“立即、单方面”的措辞,加入了“过渡期”,保留了苏联法律在过渡期内的效力。他们试图用温和的姿态,换取谈判的空间。
但戈尔巴乔夫的回答是:过渡期也不行。经济报复的威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拉脱维亚的银行系统已经开始感受到压力,莫斯科关闭了代理账户,经济封锁的轮廓正在成形。
戈尔布诺夫斯在投票后对记者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我完全清楚,今晚在拉脱维亚,既有巨大的喜悦,也有对未来的巨大忧虑。”
有限的外部支持
国际社会的反应,比里加希望的要冷淡。
冰岛在不久后率先承认了拉脱维亚的独立,欧共体表达了“欢迎”。但美国的支持被历史学家描述为“有限”的。华盛顿的战略重心,仍然是戈尔巴乔夫和苏联的整体稳定。一个波罗的海小国的法律主张,在大国博弈的棋盘上,分量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戈尔布诺夫斯对此看得很清楚。他在投票前就警告过:“指望西方送来援助包裹,是幼稚的。”拉脱维亚人手里唯一的牌,是他们自己的耐心和纪律。他们用法律的语言说话,用投票的方式行动,用“过渡期”的设计来争取时间。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过渡期”有多长
宣言第五条设定了“过渡期”:从最高苏维埃开始行使国家权力,到民选的议会(Saeima)召开为止。没有人知道这个过渡期会持续多久。宣言本身没有给出时间表。它只是开启了一个过程,一个在法律上宣告“我存在”的过程,然后等待现实慢慢跟上法律。
这个过程在1991年8月21日突然加速。莫斯科政变失败的那一天,拉脱维亚最高苏维埃迅速通过了一项宪法性法律,宣布“事实上的完全独立”。过渡期结束了,不是因为谈判达成了协议,而是因为莫斯科的权力本身崩塌了。
1990年5月4日那份宣言的法律逻辑,最终没有被苏联接受,也没有被苏联驳倒。它只是等到了那个宣判它“无效”的政权自己失效的那一天。一个被占领了五十年的国家,用一份关于“连续性”的文件,把自己重新放回了国际法的地图上。然后它等着。等了十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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