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离婚整半年了,还窝在原先那套两居室里。屋里的摆设跟两人没散伙时一个样:卫生间杯子里插着她那根粉色牙刷,刷毛炸得像朵蒲公英;门口那双旧拖鞋,鞋面上的蝴蝶结歪歪扭扭,他每次踢到脚边又给摆回去;床头柜上那枚黑发卡,卡着几根长头发,他偶尔拿起来瞅两眼,又原封不动搁下。
离婚那会儿两人没吵没闹,林晚就拉走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裳和几本书,剩下的她说"你看着扔了吧"。他哪舍得扔,全给归置在原处,好像这样就能骗自己——她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可半年过去了,人没回来,朋友圈倒是偶尔冒个泡,发的基本是工作的事,偶尔晒两张吃饭的照片。他每条都点开看,看完又默默退出来,连个赞都不敢点。
那天晚上他跟工友出去喝酒,半斤白酒下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酒劲儿上来,头重脚轻,往沙发上一瘫就起不来身。他摸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只蹲窗台上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老半天,手指头一哆嗦,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能回来睡一晚不。"
发完他就清醒了一半,想撤回,结果手指头粗得像萝卜,一点,点成了删除。对话框"唰"地没了,他愣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跟个做了亏心事的贼似的。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靠着沙发闭上了眼。
凌晨两点,门铃响了。他从猫眼往外一瞅,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林晚站在门外,穿着件灰扑扑的家居服,头发胡乱扎着,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手里攥着把钥匙,钥匙上还拴着那个小熊挂件。那是以前的备用钥匙,她压根没还。
他拉开门,两人隔着门槛站着,楼道声控灯亮着,照得她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人比半年前瘦了一圈。她开口就问:"你喝酒了?"他点点头,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话。她又问:"你发那条消息什么意思?"他低着头嘟囔:"我喝多了。""喝多了就能发那种话?"他没词儿了。楼道灯灭了,两人站在黑地里,远处有猫叫了一声。她叹了口气:"陈默,你让开。"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低头看见那双拖鞋,蝴蝶结还是歪的,她弯腰给摆正了。然后她开了客厅灯,灯一亮,陈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茶几上那杯凉白开还搁着,杯壁上一圈茶渍;沙发上衣服堆得像小山;墙角快递箱子没拆;阳台上那盆绿萝黄了一半叶子,蔫头耷脑地趴在花盆边上。她瞥了一眼绿萝,又瞥了一眼他:"你连花都养不活。"他嘴硬:"我浇水了。""浇太多了,烂根了。"
她转过身站在客厅中间,问他:"陈默,你叫我回来干什么?"他支支吾吾:"我……""你那条消息——能回来睡一晚不。"她一字一字念出来,语气平得像念课文,"你是想我了,还是一个人睡不着?"他老实交代:"都有。"
她看了他一会儿,走到沙发前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摞在扶手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他走过去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枚戒指没了,指根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离婚吗?"他摇头。
"因为你从来不说话。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不说,想要什么不说,不想要什么也不说。我跟你过了三年,三年里你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没跟你那帮工友一晚上说的多。你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我在你身边跟不在你身边,对你来说没区别。"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天你喝醉了回来躺沙发上,我叫你洗澡你摆摆手。我站那儿看了你很久,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以为你在叫我,凑过去一听——你叫的是你妈。陈默,我不是你妈,我是你老婆。我想要的,是你能跟我说句话。"
这话说得陈默心里跟针扎似的。他想起刚结婚那阵子,她在床上跟他唠学校的事,唠班上的孩子,唠同事之间的八卦,他耳朵听着,眼睛盯着电视,偶尔"嗯"一声。她说着说着就没声了,翻个身背对着他。他那时候以为"嗯"就是回应,现在才琢磨明白——她要的是他放下遥控器,转过头看着她,问一句"然后呢"。
后来她开始晚回家,先说加班,后说跟同事吃饭,再后来干脆说去她妈那儿住一晚。他愣是没多问一句。直到有天她收拾好行李箱站门口说"陈默,我们离婚吧",他攥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吵得慌,他看了她半天,说了个"好"。她站门口等了一会儿,像是等他再说点啥,他啥也没说。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很。
离婚后他才从别人嘴里听说,那些"加班""吃饭""去我妈那儿住",其实都是她一个人坐公园长椅上发呆。她跟闺蜜说"我跟他过不下去了,他像一堵墙,我对着他说话连回音都没有"。闺蜜劝她再想想,她说"想了三年了"。
那天晚上林晚没走。两人坐沙发上,中间那个靠枕不知什么时候挪开了。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说了句"硌得慌",跟以前一样,但没挪开。他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想起以前她洗完头湿着头发躺他旁边,头发蹭他脖子上凉丝丝的,他嫌烦往旁边躲,她"哼"一声转过身去。现在他想让她蹭,人家头发是干的。
他低声叫:"林晚。""嗯。""你那条消息我删了。""我知道。你要没删,我就不来了。"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你恨我吗?""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那你为什么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着,楼下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因为我怕你出事。你喝了酒发那种消息,打你电话不接,我怕你一个人在家出啥事。拿了钥匙就来了。""钥匙你还留着。""忘还了。"
他憋了半天,说了句"对不起"。她没吭声。过了会儿他觉着肩膀上分量重了点——她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他坐着没敢动,窗外天快亮了,东边云层裂了道缝,透出灰白的光。他看着她的睡脸,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靠他肩膀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时候他觉得这样挺好,不用说话就这么坐着。现在他懂了——她要的不是他坐着不动,她要的是他伸手搂住她,往怀里带一带。他那时候没搂过。现在他伸出手,很轻地搭在她肩膀上。她身体僵了一瞬,慢慢松下来,往他这边靠了靠,脑袋蹭了蹭他脖子。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轻手轻脚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头发湿着用毛巾擦。他眯着眼装睡。她走到阳台把那盆绿萝端进来,换了个盆,剪掉烂根重新种好,搁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我走了。""林晚。""嗯。""你还会来吗?"她站玄关低头看那双拖鞋,蝴蝶结已经是正的了,她又蹲下去摆了一下,其实已经很正了。
"陈默。""嗯。""你下次想我了别发消息。""那发什么?""打电话,直接说——'林晚我想你了。'六个字,比四个字好打。"她拉开门走了,门关得轻飘飘的。他躺沙发上听着她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一骨碌爬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小路上还能看见她背影,灰家居服,头发还湿着,走得慢悠悠的,没回头。他一直看到她走到巷口拐了弯不见了。
后来他真给她打了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他说"林晚我想你了"。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陈默你再说一遍"。他又说了一遍。她说"你等我"。
那天下午她来了,拎着一个行李箱,里头装着她的衣服和几本书,跟半年前带走的那只箱子一模一样。他站门口看着那只箱子,眼眶有点发酸。她走进来把箱子搁玄关,换上那双拖鞋,蝴蝶结已经正了,她弯腰按了按鞋尖,抬头看他:"陈默。""嗯。""以后每天跟我说一句话,随便什么都行——今天的菜价、楼下的猫、电视里的广告,什么都可以,但要说。""好。""还有。""你说。""那盆绿萝,以后我来浇。"
如今陈默学会了,每天憋着劲儿也得说上几句——今天青菜涨了五毛,楼下花猫下了仨崽,电视里那个广告拍得真傻。林晚一边浇绿萝一边听着,有时候回一句"可不是嘛",有时候白他一眼"你才知道啊"。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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