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缅甸的华人感慨:别听媒体吹牛,缅甸相当于我国三线城市

腊戌的晨雾还没散尽,阿珍已经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穿过三条街去菜市场了。后座绑着的塑料筐里搁着昨晚分装好的零钱,缅币最大面额一万,折合人民币不过三十来块,她得带着厚厚一沓才够付一天的货款。路过那家挂着简体字招牌的“云南早点铺”时,她下意识捏了捏刹车——铺子门口又围了一圈人,老板娘正用带着保山口音的普通话跟一个穿笼基的男人争论什么,唾沫星子溅在滚烫的油锅边沿,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阿珍没停车。她来腊戌六年了,这种场面每周能撞见三四回,起初还凑上去听个热闹,现在连减速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六年前她从江西上饶嫁过来时,娘家嫂子拉着她的手抹眼泪,说网上都讲缅甸穷得连电都用不上,你怎么就往火坑里跳。阿珍当时嘴硬,说腊戌离云南就一条河的距离,能差到哪去。真到了地方,第一晚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酒店柴油发电机轰隆隆响到半夜,电压稳不住,空调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躺在黏糊糊的床单上想,这地方,确实跟老家县城差不多,甚至还不如。

“阿珍姐,今天番茄又涨了。”菜摊上的华人媳妇小赵递过来一塑料袋,表皮还挂着水珠,“昨晚上从曼德勒上来的车翻了,一车菜全糟蹋了,就这价还是抢来的。”阿珍接过来掂了掂,把那一沓缅币数出相应张数递过去,顺手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她是做盒饭生意的,专供附近那几家台资制衣厂的工人,每天中午一百五十份打底,多的时候两百出头,利润薄,全靠走量。番茄涨五毛,她那份番茄炒蛋就得少搁半个蛋,或者把配菜的腌菜份量再压一压。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找补。

从菜市场出来往北骑十分钟,就是腊戌最繁华的那条“唐人街”。说是街,其实就是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两边挤着五金店、手机铺、奶茶店和卖缅甸玉的档口,招牌清一色缅文在上、汉字在下。阿珍路过那家新开的“蜜雪冰城”,玻璃门上贴着缅语招聘启事,时薪折人民币四块五,比制衣厂高两毛。她瞟了一眼就过去了——她店里最忙的时候一个人要管三口锅,请不起帮工,也懒得操那份心。

回到租住的院子,老公吴瑞敏正蹲在井边修那台老掉牙的冰柜。他是缅籍华人,第三代了,汉语说得磕巴,但写起字来一笔一划比阿珍还工整。两个人结婚时没办酒,就在院子里支了两桌,请了房东一家和隔壁几个华人邻居。吴瑞敏他爸从曼德勒赶来,塞了个红包,里头是二十万缅币,折人民币六百多。阿珍当时脸上笑着,心里那杆秤来回晃——她在上饶老家随份子,普通同事都得三百起步,这公公给儿媳妇的见面礼,搁县城都拿不出手。

“又坏了?”她把菜筐从车上卸下来,腾出手去够冰柜后头的插头。

“压缩机没问题,就是线路老化,得换整根线。”吴瑞敏抬起头,鼻尖上沾着黑油泥,“我算过了,买线自己接,八万缅币搞定。要是叫人来修,开口就是二十五万。”

阿珍嗯了一声,没接话。这种账她算了六年,早就不掰扯了。刚来那两年她特别爱跟娘家视频,镜头扫过院子里的芒果树、扫过街上的摩托车大军,她妈在屏幕那头叹气:“这房子还不如咱家猪圈宽敞。”后来她学乖了,视频只拍自己脸,背景永远选那面贴了瓷砖的墙。去年她妈终于攒够钱来探亲,在腊戌住了七天,临走时在机场免税店买了三盒缅甸茶叶,跟阿珍嘀咕:“除了路窄点、电线乱点,我看跟咱上饶底下那些镇也差不多。”阿珍笑笑没吭声——她妈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腊戌的超市里连国产奶粉都买不着,最后是在一家华人杂货店翻出两罐过期的完达山。

上午十点半,盒饭得下锅了。阿珍系上围裙,灶台是吴瑞敏用砖头砌的,台面贴了白瓷砖,接缝处全是油垢,拿钢丝球都蹭不掉。三口大锅一字排开,一口焖饭,一口炒菜,一口炖汤。今天的菜单是番茄炒蛋、酸菜炒肉末、紫菜蛋花汤,配一勺腌辣椒。她先敲蛋,五十个鸡蛋磕进不锈钢盆里,蛋壳留在一个搪瓷碗里晾着——攒够一筐就拿去后院埋了当肥料。吴瑞敏修完冰柜过来帮忙切番茄,刀工不行,切出来大小不一,阿珍瞥了一眼没吱声,等他把一整盆倒进锅里才说:“下次切小点,工人吃饭时间紧,大块的不入味。”

这种话她一年说八百遍,吴瑞敏应得也利索:“晓得了晓得了。”转头该咋切还咋切。阿珍早就不指望他改了,就像她也不指望腊戌哪天能像上饶那样满大街都是共享单车——这地方连红绿灯都只有主路上那三盏,还时常罢工。

十二点差五分,第一辆送饭的三轮车突突突开出院门。阿珍跟着第二趟去制衣厂,顺道对账。厂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中国来的车间主任站在台阶上拿喇叭喊:“排队排队!今天多加一勺辣子,老板请客!”工人们哄笑起来,有个缅族姑娘用生硬的中文问阿珍:“姐,明天能加个鸡腿不?”阿珍摇头:“鸡腿得加钱,你们老板不干。”那姑娘也不恼,笑嘻嘻端着饭盒走了——她一个月工资折人民币八百块,加鸡腿的盒饭得贵一块五,确实舍不得。

收完饭盒回来已经快两点了。阿珍坐在院子里那棵芒果树底下数空饭盒,吴瑞敏端了杯冰水过来,顺势蹲在旁边给她捏肩膀。这是他俩每天难得的清静时候,院子里就剩知了叫和远处寺庙的钟声。阿珍闭着眼,忽然想起上周三在脸书上刷到的帖子,一个嫁到内比都的云南姑娘晒超市小票,底下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缅甸物价比昆明还高,有人说那是你不会逛本地菜市场。阿珍没留言,但心里那本账清楚得很——腊戌的物价,要看你过什么日子。你要是非买中国进口的酱油醋、非喝云南过来的啤酒、非给孩子买国内牌子的纸尿裤,那确实贵,有的比上饶还贵两成。可你要是像本地人一样吃腌茶叶拌豆子、喝棕榈糖水、用那种糙得拉脸的草纸,一个月生活费五百块也能活。

关键是,你既想过三线城市的日子,又舍不下二线城市的消费习惯,那在哪儿都拧巴。

这话她跟娘家嫂子说过一回。嫂子在县城开美甲店,去年动过心思来缅甸开分店,让阿珍帮忙打听行情。阿珍实打实列了张单子:店面租金折人民币一千二,比上饶便宜;美甲师月薪六百到八百,比上饶便宜;甲油胶从广州进货,运费加清关费比国内贵四成;最关键的是客源——腊戌的年轻姑娘舍得做美甲的,要么是家里开玉矿的,要么是跟中国人做边贸的,拢共就那么几百号人,你开一家我开一家,半年就得打价格战。嫂子听完沉默半天,发过来一句:“那还是算了吧。”阿珍没劝。她太知道了,网上那些“缅甸遍地是黄金”的帖子,跟当年“去缅北当客服月入三万”一样,信了你就输了。

下午四点,吴瑞敏去学校接儿子。孩子生在腊戌,拿的是缅甸出生证明,但在家只说中文,在学校缅语汉语各半。阿珍给他报了周末的中文补习班,一个月六万缅币,教材用的是暨南大学编的那套《中文》。她打定主意以后送孩子回江西读大学,哪怕考个二本也行。吴瑞敏在这事上跟她一个立场,虽然他连江西在哪个方位都得想半天,但他认一个死理:多念书总没错。

五点半开晚饭,一家三口围着折叠桌吃中午剩的菜。吴瑞敏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隔壁老陈家那个铺面要转,你猜多少钱?”阿珍头也没抬:“二十五万?”——“三十五万,还说是看在邻居份上。”阿珍把筷子一搁:“抢钱呢?那破铺子连个后窗都没有,夏天能热死人。”吴瑞敏嘿嘿笑:“我也这么说。老陈骂我傻,说现在中国人来得多了,铺面抢手。”阿珍夹了筷子酸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来得多有啥用,待得住才算。去年那个开奶茶店的广西仔,来了仨月就跑了,转让费都没要回来。”

这话不假。腊戌这地方,中国人来来走走,像涨潮退潮似的。留下的要么是像她这样做小本生意的,起早贪黑赚个辛苦钱;要么是跟着玉石矿、木材厂过来的,赚的是刀口舔血的快钱。阿珍哪头都不沾,她就守着自己那三口锅,一天卖两百份盒饭,一份赚人民币两块五,刨去房租水电孩子学费,一个月能存下两千出头。搁上饶,这点钱不够嫂子美甲店半个月流水。可阿珍觉得踏实——至少不用听老板画大饼,不用赶早高峰挤公交,不想干了随时收摊。这份自在,搁哪儿都不便宜。

晚上收拾完厨房,阿珍坐在院子里刷手机。国内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娘家群里正热闹,表妹在晒新买的电动车,配文“终于不用挤地铁了”。阿珍点了个赞,切回腊戌华人互助群,里头有人问“谁知道哪家快递能往国内寄腊肠”,底下刷刷刷跳出来七八条回复,有推荐“中通腊戌代理点”的,有说“寄顺丰不如自己扛到姐告口岸”的。阿珍翻了翻聊天记录,把代理点的地址存了下来——过两天得给娘家寄点缅甸茶叶,她妈上回说那茶叶好喝,就是太贵。贵啥呀,一公斤折人民币才六十,搁上饶茶叶店,同品质的得翻一番。

临睡前,吴瑞敏翻了个身问她:“下个月你生日,要不歇一天?”阿珍闭着眼算了算账,歇一天少卖两百份,损失五百块,还得提前跟厂里打招呼。她翻了个白眼:“歇啥歇,你把我那本《家常菜一百例》找出来,我看看下周能不能换个新菜式,老吃番茄炒蛋工人该骂娘了。”

吴瑞敏哦了一声,没再坚持。他知道阿珍的脾气,嘴上说着嫌麻烦,真让她撂挑子她又舍不得。去年腊戌闹了场小规模疫情,制衣厂停工半个月,阿珍在家闲了三天就坐不住了,第四天跑去帮隔壁华人餐馆包饺子,挣了八十块手工费,回来乐得跟捡了钱似的。吴瑞敏当时就说她:“你这人就是闲不住。”阿珍把沾满面粉的手往围裙上蹭了蹭:“你懂啥,这叫安全感。钱多钱少另说,手里有活干,心里就不慌。”

院子外头传来摩托车突突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寺庙晚课的诵经声,混在一起嗡嗡的。阿珍把手机充上电,定好明早五点半的闹钟,闭眼之前最后瞄了一眼脸书——那个嫁到内比都的云南姑娘又发新帖了,说缅甸超市里的老干妈卖到人民币三十一瓶。阿珍嗤笑一声,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腊戌确实赶不上上饶。路是破的,电是断续的,银行取个钱得排半小时队,孩子发烧去趟医院还得先找华人翻译。可你要说这儿水深火热活不下去,那也是扯淡。阿珍隔壁住了个娶了缅族媳妇的湖南大哥,两口子摆水果摊供出了两个大学生;菜市场卖豆腐的赵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去年还在老家县城买了套小两居。这些人不会上热搜,也不会在视频里喊“家人们谁懂啊”,但他们就这么扎扎实实地过着,该赚赚该花花,该骂娘骂娘,该乐呵乐呵。

阿珍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明天还得早起,番茄炒蛋的番茄得切小点,吴瑞敏那刀工是指望不上了。她得自己来。

窗外芒果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晃晃悠悠的。远处又传来一声摩托车喇叭响,短促,急切,大概是哪个加班晚归的工人往家赶。阿珍打了个哈欠,心想,这地方啊,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放大版的县城。你在这头,县在那头,隔着条河,游过来容易,游回去也容易。难的是两头的好处都想要,那在哪儿都过不舒坦。

她闭上眼,数着院子里虫子的叫声,慢慢睡着了。明天还有两百份盒饭等着她呢。

阿珍的盒饭生意做了三年零四个月的时候,头一回碰上了对手。

那天中午她照常骑着三轮车去制衣厂送饭,远远就看见厂门口多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屁股对着大门,后盖支起来,上面摆着一摞摞泡沫饭盒,一个穿红围裙的女人正麻利地收钱找零。工人们排成两列,一列在她这边,一列在那女人那边,泾渭分明。阿珍把车停稳,还没开口,老主顾小杨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阿珍姐,那是新来的,江西老乡,说是你上饶那边的,盒饭卖五块五,比你便宜五毛。”

阿珍手上没停,把保温箱一摞摞往下搬,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卖六块,一份赚两块五;对方卖五块五,要么份量比她少,要么食材比她次。可工人哪管这些,五毛钱也是钱,尤其那些拖家带口的,一个月下来能省出两包烟钱。她扫了一眼那女人的菜盆——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红烧豆腐,比她多一个素菜,米饭随便添。阿珍心里咯噔一下,这价这量,要么是家里有矿贴钱赚吆喝,要么就是在食材上动了手脚。

她没吭声,照常把盒饭摆好,跟来领饭的工人一个个打招呼。有人犹豫着往那边挪了两步,又折回来,讪讪地说:“阿珍姐,明天我也去那边试试,你别生气啊。”阿珍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试呗,不好吃再回来,我又没捆着你。”话说得敞亮,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回去路上她拐了个弯,特意从那辆面包车旁边过。红围裙女人正蹲在地上收拾空饭盒,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你就是阿珍吧?我姓方,方小琴,上饶广丰的,嫁到腊戌才半年。听人说你也做盒饭,我寻思着先试试水,没想抢你生意啊。”

阿珍把电动车支好,蹲下来帮她捡散落的饭盒盖子:“试水可以,但你卖五块五还多一个菜,这价撑不住。你算过成本没?番茄今天什么价你晓得不?”方小琴脸上那点笑僵了僵,嘟囔说:“我老公在木姐那边跑运输,说腊戌工人消费低,让我薄利多销。”阿珍没接话,把捡好的盖子摞成一摞递给她,起身推车走了。走了十几米又回头:“你要真想干,明天来我院子一趟,我把进货渠道给你抄一份,省得你被人宰。”

方小琴眼睛一亮:“真的?”阿珍摆摆手:“假的,逗你玩。”嘴上这么说,第二天一早还是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进货单复印了一份搁在桌上。方小琴还真来了,提了一兜子广丰带来的马家柚,两个人坐在芒果树底下对了两个钟头账。对完方小琴脸都绿了——按她那个卖法,一份盒饭净亏三毛,她老公给她的启动资金撑不过俩月。

“那咋办?”方小琴搓着手,“我都跟厂里人说了明天还送。”

阿珍给她倒了杯水:“两条路。要么涨价,跟我的价走,但多那个素菜换成腌萝卜,成本就压下来了。要么你换个地方送,往北边那个砖厂去,那边工人多,还没人供盒饭。不过丑话说前头,砖厂那边路烂,雨季三轮车进不去,你得有心理准备。”

方小琴想了半天,选了第二条路。阿珍又带她跑了趟砖厂,跟管事的缅甸工头比划着谈妥了,回来路上方小琴非要请她吃冰。两个人蹲在路边摊吸着冰凉的泡鲁达,方小琴忽然说:“阿珍姐,你在腊戌这么多年,没人跟你抢过生意?”阿珍吸了口椰奶:“抢过。三年前有个四川婆娘卖面条,一碗比我便宜一块,干了四个月自己撤了。为啥?她面条里搁的肉臊子越放越少,工人吃两回就不去了。”方小琴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事算是平了。可阿珍的麻烦才刚开头。

娘家嫂子又来电话了。这回不是闲聊,开口就要借三万块,说美甲店要扩项做纹眉,还差台机器钱。阿珍捏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正冒烟,她赶紧把火关小,走到院子里才回话:“嫂子,我这边手头也不宽裕,孩子下学期学费还没凑齐呢。”嫂子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别蒙我,我打听过了,你一天卖两百份盒饭,一份赚三块,一个月下来万把块呢。”阿珍差点气笑了——哪来的三块?她一份赚两块五还是往多了说,淡季工人放假的时候一天就卖八十份,刨去开销一个月能落四千就算烧高香。可这话说了嫂子也不信,在娘家人眼里,出了国的都发财,没发财是你藏着掖着。

她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嫂子最后丢下一句“那你再想想”就挂了。阿珍在芒果树底下站了十来分钟,吴瑞敏出来倒垃圾看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两回她才把事说了。吴瑞敏挠了挠头:“要不借一万?多了真没有。”阿珍摇头:“借一万她也不会念你好,回头还得说你小气。这事我来处理。”

她到底没借。转头给嫂子寄了两箱缅甸茶叶和一套本地玉镯子,折人民币不到八百块,又在微信里发了条长语音,把腊戌这边盒饭生意的淡旺季、成本利润一项项列清楚,末了说:“嫂子你要真缺钱,我这边有个华人互助会,谁家急用钱可以无息借三个月,我帮你问过了,你这种情况最多能借五千,你要是不嫌少我就给你办。”嫂子隔了两天才回,语气淡得很,说了句“算了不麻烦你了”。阿珍看着那五个字,心里堵了小半天,下午切菜的时候多剁了两刀,吴瑞敏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

真正让她缓过劲儿来的是儿子那档子事。孩子叫吴明远,在腊戌华文学校念三年级,成绩中不溜秋,就是性格闷,跟班里那几个缅甸孩子玩不到一块去。阿珍起初没当回事,觉得小孩嘛,大了自然就合群了。直到有天下午她去学校接人,看见明远一个人蹲在操场角落拿树枝划拉土,旁边围了四五个男孩朝他扔小石子,嘴里喊着“德佑,德佑”——缅语里“中国人”的意思,语气却带着起哄的腔调。

阿珍当时血就往脑门上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那几个孩子呼啦一下散了。明远抬头看见她,眼圈红着,硬憋着没掉泪,书包带子都被扯断了一根。阿珍蹲下来给他擦脸,问怎么回事,明远闷了半天才说:“他们说我是外国来的,不跟我玩。”阿珍把他搂进怀里,拍着后背说:“那你跟他们说,你爸是本地人,你生在腊戌,你也是本地人。”明远吸了吸鼻子:“我说了,他们不听。”

当天晚上阿珍就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老太太,姓杨,在腊戌教了三十年书,说话慢条斯理但分量重。杨老师听完叹了口气:“这事我知道,那几个娃的家长是跟边贸做生意的,对中国人有点看法,说你们把物价抬高了。我跟家长谈过,谈不拢。”阿珍问那怎么办,杨老师想了想说:“下个月学校办泼水节活动,你来帮帮忙,带点吃的,让那些家长看见你不是外人。都是街坊,脸熟了就好了。”

阿珍挂了电话就翻日历。泼水节在四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她有的是时间准备。她第二天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顺道拐进那家“云南早点铺”,老板娘正跟人唠嗑,见她进来招呼了一声。阿珍买了碗稀豆粉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拐弯抹角打听到那几个孩子的家长在哪个摊位进货、平时爱在哪家喝茶。她心里有了数。

泼水节那天,阿珍凌晨四点就起来炸了一百根春卷,又煮了一大锅酸辣汤,用保温桶装了提到学校。杨老师安排她在操场边支了个摊,免费给家长和孩子派。那几个之前扔石子的男孩闻着味儿凑过来,阿珍笑呵呵一人塞两根春卷,又给他们盛汤,嘴里用半生不熟的缅语说“鸣个喇叭”——你好。男孩们端着碗蹲在树底下吃,吃完了又跑过来要,阿珍说没了,明天来我家院子,我教你们包。其中一个瘦高个的男孩挠着头问:“真的?”阿珍说真的,骗你是小狗。

第二天还真来了三个。明远一开始绷着脸不吭声,阿珍推了他一把:“去,把你那套恐龙卡片拿出来给他们看。”明远磨蹭了两分钟,到底还是把卡片抱出来了。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没过多久就笑成一团。阿珍在灶台前揉面,听着院子里叽叽喳喳的中缅混杂口音,手上揉面的劲都轻快了三分。

五月初,制衣厂那边出了个岔子。厂里管后勤的主任换人了,新来的姓黄,广东人,一上任就把供盒饭的活儿重新招标,话里话外嫌阿珍报价高了,说他在仰光那边有渠道,能拿到五块钱一份的。阿珍心里有数,这是要给关系户腾地方。她没吵没闹,客客气气把上个月的账结了,转头去找了砖厂那边的管事,又跑了两家新开的制鞋厂,半个月工夫把两百份的量重新凑齐了。方小琴那边砖厂的生意已经稳住了,听说阿珍丢了制衣厂的单子,主动让出三十份的量给她:“你先顶着,我这边再跑跑别处。”

阿珍没要那三十份,反过来帮方小琴把砖厂的单量从八十份扩到了一百二。两个人现在隔三差五凑一块对账,方小琴老公从木姐捎回来的便宜调料,阿珍按比例分她点。吴瑞敏有回开玩笑说:“你俩这算合伙了?”阿珍瞪他一眼:“合伙啥,各干各的,搭把手的事。”

入夏之后雨水多起来,砖厂那条路果然烂了。方小琴的三轮车陷进去两回,第二回还是阿珍叫了隔壁湖南大哥开皮卡去拖出来的。两个人站在泥地里拽车斗,浑身溅得跟斑点狗似的,方小琴忽然噗嗤笑出声:“阿珍姐,你说咱俩图啥?搁国内进厂打工也不至于蹚这泥坑。”阿珍把绳子往车把上一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图啥?图不用听老板训话呗。”方小琴想想也是,两个人嘿嘿笑着把车推回了大路。

入秋的时候,阿珍接了个新活儿。杨老师牵的线,说腊戌新开了个中文培训班,学生中午没地方吃饭,问阿珍能不能供五十份。钱不多,但胜在稳定,而且就在她院子后头那条街上,不用蹬三轮,拎着保温桶走两步就到。阿珍去谈了一回,回来说定了,每份六块五,比厂里贵一块,因为学生娃得加个鸡蛋。方小琴听说后跑来找她:“你那鸡蛋从哪进的?我那边也想加。”阿珍把供货商电话给了她,顺嘴提了一句:“你要是量上去了,咱俩拼单进货,运费能省一半。”方小琴眼睛一亮,立马掏手机算账,算完了拍着大腿说:“成,就这么干。”

冬至那天,阿珍难得歇了一天。吴瑞敏把儿子送去学校,回来烧了壶水,两个人坐在芒果树底下喝缅甸红茶。树上的芒果早摘光了,叶子倒还密实,遮着正午的日头。阿珍翻着手机里的账本,十一月净赚四千三,比去年多了小一千。她把屏幕转给吴瑞敏看,吴瑞敏瞅了一眼,点点头说:“还行。”阿珍踹了他一脚:“啥叫还行?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吴瑞敏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说你比隔壁老陈强,他那个铺子空了仨月还没租出去。”阿珍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给娘家妈打了个视频。这回镜头没躲,扫了一圈院子,又扫了眼灶台上那三口大锅。她妈在屏幕那头眯着眼看,末了说:“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就是那冰箱该换了,漆都掉了。”阿珍说换冰箱得三千多呢,等明年开春吧。她妈哦了一声,忽然又说:“你嫂子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是眼皮子浅。”阿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妈肯定从中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把镜头转向芒果树:“妈你看,这树明年还能结一茬果,到时候给你寄两箱。”

她妈在那边乐了:“两箱?运费比果子还贵吧?”

阿珍想了想,也乐了:“那你就当是我给的钱买的,反正你闺女在缅甸混得还行,三线城市的日子,好歹能过。”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把晾在绳子上的围裙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歪歪扭扭的旗。吴瑞敏起身去收,阿珍冲他喊:“收了别叠,直接挂灶台边上,明天还得用呢。”喊完了又低头翻手机,华人互助群里有人在问明天谁去姐告口岸捎东西,阿珍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我去。发完把手机揣兜里,仰头看了看天。腊戌的天比上饶蓝,就是云彩跑得快,一阵一个样。她想着明天过关得早点走,不然排长队,回来又赶不上做午饭了。日子就这么一天赶着一天,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反正够她忙活的。

转年开春,阿珍真把那台掉漆的冰柜换了。新冰柜从曼德勒拉上来,运费加清关费比冰柜本身还贵出三成,吴瑞敏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阿珍倒想得开:“旧的修一回八万缅币,一年修三回,够买半台新的了。这账你不会算?”吴瑞敏蹲在新冰柜跟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锃亮的门把手,闷声说了句:“好看。”阿珍正在灶台上剁肉馅,头也没回:“好看不好看的,能冻住东西就是好柜子。”

方小琴那边出了状况。她老公跑运输的车在木姐往腊戌的半道上翻了,人没事,但一车百货撒了半条公路,保险赔得稀稀拉拉,自己还得倒贴货主的损失。方小琴来找阿珍的时候眼泡肿着,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欠条,说姐我撑不住了,砖厂那边下个月的供饭我想转给你。阿珍把欠条拿过来看了看,数目不大,折人民币不到两万,可对方小琴这个刚起步的小摊子来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阿珍没急着应,先问了一句:“你老公那车,修还是卖?”方小琴说修不起了,打算把车斗拆了当废铁卖,驾驶室还能值几个钱。阿珍想了想,说砖厂的单子我接,但我不白接,你跟我干三个月,我按份给你提成,一份抽你三毛,三个月后你要还想自己单干,我把进货渠道和管事的关系都还给你,你另起炉灶我不拦着。方小琴眼睛又红了,这回是憋着泪使劲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阿珍姐,我肯定不给你掉链子。”

砖厂的单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天一百二十份,加上阿珍原来就有的那些零散客户,她一个人确实转不过来。方小琴来得正是时候。两个人一个灶上炒一个灶下打包,吴瑞敏负责蹬三轮送砖厂那趟,明远放学回来也帮着套塑料袋。阿珍他爸从江西打电话来问近况,阿珍顺嘴提了一句现在两个人搭伙干,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冒出一句:“合伙买卖难做,账要清,话要明。”阿珍说爸你放心,我跟小琴每天结一次账,手机备忘录记着,谁也不欠谁。

话是这么说,可合伙到第二个月头上还是出了岔子。砖厂管事的缅甸工头叫吴梭温,四十来岁,平时跟阿珍打交道还算客气,每个月固定抽两条烟当“辛苦费”。方小琴不知道这规矩,有回送饭去正赶上吴梭温不在,她把饭卸了就走,忘了把烟搁在门房。第二天吴梭温就挑刺,说昨天的饭送晚了二十分钟,要扣当天的款。方小琴脾气冲,当场顶了两句,吴梭温脸一沉,话里话外说下个月要重新考虑供饭的人选。

阿珍知道后把方小琴拉到一边,问她:“你跟人吵的时候提没提我的名字?”方小琴说提了,说我是阿珍姐派来的。阿珍叹了口气:“你提我名字,人家更得拿捏你。为啥?因为吴梭温知道我离不开砖厂这单,他拿你撒气就是给我看呢。”方小琴傻眼了:“那咋办?”阿珍从柜子里翻出两条烟,想了想又加了一万缅币红包,塞给方小琴:“明天你送饭去,把烟和钱搁在门房,见着吴梭温就说上回是自己不懂事,以后还是阿珍姐这边统一结账。你别提我让你去的,就说是你自己琢磨过味来了。”方小琴攥着烟和红包,嘴瘪了瘪:“这不是低声下气吗?”阿珍看着她:“低声下气?你老公那车翻了的时候,你跟货主赔笑脸不叫低声下气?咱做小买卖的,腰杆子值几个钱?把单子稳住,钱挣到手,那才叫值。”

方小琴第二天照办了。吴梭温收了烟,脸色果然缓下来,下个月的供饭合同也续上了。事后方小琴跟阿珍嘀咕:“姐你咋知道吴梭温就吃这套?”阿珍正在淘米,头也没抬:“我在腊戌六年了,这种管事我见过七八个。他们不为难你是因为没逮着由头,逮着了就得拿捏你一回,你服个软他面子有了,下回反倒好说话。”方小琴哦了一声,蹲在旁边帮着择菜,半晌冒出一句:“姐你刚来那两年也这么憋屈?”阿珍手上顿了顿:“比这憋屈多了。头一年我连缅语都不会说,买菜被人多要钱都不敢吭声,回院子里自己哭了一鼻子。后来想明白了,哭没用,学呗。”方小琴没再问,闷头把一筐豆角择得干干净净。

真正让两个人差点散伙的事发生在泼水节前半个月。方小琴老公把车斗卖了之后闲在家里,整天琢磨着要倒腾玉石,跟方小琴要了一万块本钱,说跟一个瑞丽过来的老板合伙收原石。方小琴劝不住,偷偷从两个人的周转金里挪了五千给他。阿珍月底对账发现数目对不上,问方小琴怎么回事。方小琴支支吾吾半天说了实话,阿珍当场脸就沉了。

“我跟你说的啥?账要清,话要明。你老公要本钱你跟我开口,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你自己想办法。你从周转金里挪钱,连声招呼都不打,这叫什么?这叫偷。”阿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石头似的砸在地上。方小琴脸上挂不住,顶了句嘴:“我下个月就补上了,又不是不还你。”阿珍把手里的记账本往桌上一拍:“这不是还不还的事!你老公拿这钱去收石头,十有八九打水漂,到时候你拿啥补?拿砖厂那点提成?你算过没有,你一个月提成才多少?”

方小琴被问住了,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最后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阿珍没理她,转身去灶上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当响。炒完两个菜端上桌,她盛了碗饭搁在方小琴面前:“先吃饭。吃完了咱俩把账重新捋一遍,从今天起周转金放你手里管,我管记账,每进一笔出一笔两个人都得签字。你要觉得行就接着干,不行你现在收拾东西走,我不拦着。”方小琴端着饭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饭里,扒了两口才说:“行。”

打那以后两个人的账再没乱过。方小琴老公那批石头果然赔了,一万块本钱收回来两千三,方小琴气得跟他吵了一架,回头跟阿珍说:“姐你当时骂得对,我就该拦死他。”阿珍摆摆手:“骂你有啥用,钱没了再挣。你老公要是消停了,让他来帮着送货,我给他开份工钱,省得他闲得慌净出幺蛾子。”方小琴老公来干了半个月,人踏实了不少,虽然嘴还是爱吹牛,但至少不瞎折腾了。

泼水节那几天学校放假,明远在家闲得发慌,天天缠着阿珍要零花钱买冰棍。阿珍烦得不行,正巧杨老师打电话来说培训班那边想加个暑期托管,问阿珍能不能顺带管一顿午饭加看孩子写作业。阿珍算了算人手,方小琴能盯砖厂那摊,自己腾出手来管托管班这头,时间刚好错开。她跟杨老师谈妥了,五十个孩子一人一天收八块,包午饭和作业看管。杨老师说这价比国内乡镇还便宜,阿珍笑笑:“腊戌嘛,就这行情。”

托管班开班那天来了四十三个孩子,比预想的多出三个。阿珍把院子里的芒果树底下支了两张折叠桌,又跟隔壁湖南大哥借了几条小板凳,孩子们挤挤挨挨坐了一院子。明远这回神气了,他成了孩子头,领着几个男生搬凳子、发本子,那架势比他妈还像管事的。之前朝他扔石子的瘦高个男孩也在里头,两个人现在好得穿一条裤子,瘦高个还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叫赵德福,说是明远帮他挑的。

方小琴看着满院子孩子直咂嘴:“阿珍姐,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阿珍正给孩子们分西瓜,擦着汗说:“啥摊子不摊子的,能挣点是点。再说了,明远高兴,这钱花得值。”方小琴想想也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老公正蹲在墙角修一辆破自行车,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六月初,娘家嫂子到底还是来了。没提前打招呼,直接飞到曼德勒再坐大巴到的腊戌,拎着个二十寸行李箱站在阿珍院子门口,热得满头是汗。阿珍正在灶上忙托管班的午饭,开门看见她差点把手里的锅铲扔出去。嫂子倒不见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嘴里啧啧两声:“看着还行啊,没网上说的那么破。”阿珍哭笑不得,把她让进屋倒了杯凉茶,问她来干啥。嫂子端着杯子转了半天圈,才说美甲店没扩成,机器钱没凑够,跟人合伙又闹掰了,在县城待得没意思,想出来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阿珍没接这个话茬,先让她住下,第二天带她去菜市场转了一圈,又去砖厂和制衣厂门口看了看,中午在路边摊吃了碗缅甸鱼汤米线。嫂子吃完抹着嘴说:“这地方跟咱上饶底下那些镇真差不多,就是路太窄了。”阿珍说对啊,我早说了你不信。嫂子又待了两天,看了阿珍怎么给工人打包盒饭、怎么跟吴梭温递烟说软话、怎么给托管班的孩子分西瓜,临走前一天晚上坐在芒果树底下跟阿珍说:“阿珍,你这日子过得是辛苦,但看着心里踏实。”阿珍正在对第二天的进货单,头也没抬:“踏实是因为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赔了赚了都怨不着别人。”嫂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倒是”,第二天一早就坐大巴回曼德勒转飞机走了,临走把行李箱里没拆封的两盒上饶特产搁在桌上,说是给明远带的。

阿珍送走嫂子回来收拾屋子,吴瑞敏问她:“嫂子没跟你借钱?”阿珍把特产盒子拆开看了看,是两盒上饶米粉干,保质期还有四个月。她搁进橱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借。她要开了口我还真不好办,不借伤情分,借了八成打水漂。她自己没张嘴,算是给我省事了。”吴瑞敏哦了一声,转头又去修那辆破自行车了。

七月雨季最猛的那几天,阿珍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灶台差点淹着。方小琴老公蹬着三轮车来帮着淘水,吴瑞敏拿着盆往外泼,明远和赵德福一人一把扫帚往外赶水,闹得跟泼水节似的。阿珍站在台阶上指挥,嗓子都喊哑了。水退之后她数了数损失,两袋大米泡了汤,一筐鸡蛋碎了小半,算下来赔了二百多块。方小琴心疼得直抽气,阿珍倒笑了:“二百块买全家人一上午的乐呵,值了。”方小琴翻了个白眼:“姐你心真大。”阿珍把碎鸡蛋捡出来搁碗里:“晚上加菜,炒个大的,都别走。”

那天晚上院子里支起折叠桌,阿珍炒了六个菜,吴瑞敏开了一瓶缅甸啤酒,方小琴老公喝了两杯就开始吹他当年跑运输的威风事,吹到第三杯被方小琴踹了一脚才消停。明远和赵德福蹲在芒果树底下分一瓶可乐,两个脑袋凑一块不知道嘀咕什么,忽然一起哈哈大笑。阿珍端着碗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院子人,忽然想起六年前刚下大巴那天晚上,柴油发电机轰轰响着,她躺在热得黏人的床单上想自己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现在再想那个晚上,觉得好像上辈子的事了。

吴瑞敏端着碗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胳膊肘碰了碰她:“想啥呢?”阿珍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想明年要不要把灶台扩一间,托管班孩子越来越多了,挤得慌。”吴瑞敏嚼了两口菜,认真想了想:“扩一间得多少钱?”阿珍拿筷子在空中虚虚画了个框:“我算过了,砖墙自己砌,顶棚用石棉瓦,连工带料折人民币三千出头,两个月回本。”吴瑞敏点点头:“那行,我跟你一块干。”

阿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想过日子是这么过的吗?”吴瑞敏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没想过。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比在曼德勒给人修摩托车强。”阿珍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着院子里喊:“都吃完了没?吃完了把碗收过来,我一块洗!”

方小琴端着碗摞过来,凑近了小声说:“姐,我老公说想跟我好好干,不折腾了。”阿珍把碗摞进盆里,倒上洗洁精,头也没抬:“那你就让他好好干,别光嘴上说。”方小琴哎了一声,挽起袖子帮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院子里明远和赵德福开始比赛谁洗碗洗得快,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阿珍骂了一句“小兔崽子”,顺手把抹布甩过去,没砸着,自己倒笑了。

腊戌的夜风从芒果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带着潮乎乎的土腥味,远处寺庙的钟又敲上了,当当当的,一下是一下。阿珍把最后一个碗摞进橱柜,擦干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进货单,确认了一遍。方小琴在边上问:“姐,明天几点走?”阿珍把手机揣兜里:“老时间,五点半,别迟到。”方小琴说放心吧,拉着老公往隔壁院子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姐,明天我捎两斤广丰米粉来,咱换个早点吃!”阿珍说成,你捎多少我吃多少。

院子里静下来,吴瑞敏把折叠桌收起来靠在墙边,明远已经自己洗了澡钻进被窝了。阿珍最后检查了一遍灶台上的火都关了没有,把围裙摘下来挂在门后头,拍了拍手。明天又是五点半的闹钟,砖厂一百二十份,托管班五十份,加起来小两百份盒饭等着她。她关灯的时候想,三万五千里程碑?这才哪到哪。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呗。

扩灶台那间屋子的事,阿珍前前后后跑了半个月才办妥。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缅族老太太,叫杜钦梅,住在隔壁那条巷子里,平时收租都是吴瑞敏去,阿珍跟她照面不多。这回要动屋子,吴瑞敏去说了两回没谈拢,老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房子可以扩,但扩出来的那间算她的,阿珍只有使用权,将来不租了不能拆走。阿珍听了直摇头:“我花三千块砌的墙,将来搬不走也拆不掉,那不等于白送她一间屋?”吴瑞敏说那要不别扩了,凑合用呗。阿珍没吭声,转天自己提了一兜子芒果去找杜钦梅。

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编竹篓,见阿珍来了倒也没甩脸子,让进屋坐了。阿珍把芒果搁在桌上,先不说房子的事,掏出手机翻出托管班孩子们的照片给她看,四十多个娃娃挤在芒果树底下写作业,有的趴板凳上,有的蹲地上,纸本子搁在膝盖上歪歪扭扭地写。杜钦梅眯着眼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些娃娃都是哪家的?”阿珍说哪家的都有,有华人家的,也有缅族家的,还有几个是印裔,都是腊戌街面上做小买卖人家的孩子。老太太又看了两张,指着照片角落里蹲着写字的赵德福说:“这个娃我认得,他奶奶以前跟我一块卖过菜。”阿珍说对啊,这孩子现在跟明远好得穿一条裤子。

聊了小半个钟头孩子,阿珍才把话头往房子上引,说她想扩间屋给孩子们遮雨,不然雨季一来全得泡汤。杜钦梅放下竹篓,想了想说:“扩可以,你写个条子,扩的那间屋十年之内归你用,十年后连墙带顶归我,我不另外收你钱。”阿珍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三千块用十年,一年三百,一个月二十五,比在别处租间屋便宜多了。她当场应下来,第二天就拉着吴瑞敏去买了砖和水泥。方小琴老公自告奋勇当大工,吴瑞敏打下手,阿珍和方小琴负责递砖和灰。明远放学回来也掺和,搬了五块砖就喊胳膊酸,阿珍说你一边待着去,别给大人添乱。赵德福倒实诚,闷头帮着搬了二十多块,方小琴夸他比明远管用,明远不乐意了,咬着牙又搬了五块。

屋子盖了七天,中间下了两场雨,停工等天晴就等掉两天。完工那天阿珍在崭新的灶台跟前站了好一会儿,墙面抹得不算平,角落还有块砖凸出来半寸,但灶口砌得方正,烟道也顺,烧了把火试了试,一点不呛。方小琴在旁边说:“姐,这灶比我老家的还像样。”阿珍拿抹布擦着灶沿,嘴上说“凑合用呗”,心里其实挺得劲。

灶台盖好没半个月,明远小升初的事就摆到桌面上来了。腊戌华文学校初中部只办到初二,初三就得去曼德勒或者腊戌那所缅文中学。缅文中学倒是有初中,可教学质量阿珍打听过,高中毕业能考上仰光大学的一年就那么几个,剩下的要么去打工,要么去寺庙学校混个文凭。阿珍跟吴瑞敏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给上饶她妈打了个电话,问老家县城初中收不收外地生源。她妈在那头嚷嚷开了:“收是收,但要开借读证明、暂住证、务工证明,一套手续下来跑断腿。再说了,你让明远回来住哪?住你嫂子家?”阿珍说住校呗,她妈说县一中初中部宿舍紧张得很,一个班六十个人抢二十个床位,你当容易呢。

挂了电话阿珍坐在新灶台跟前发了半天呆。吴瑞敏凑过来说要不让明远考曼德勒的华文中学,他有个远房表舅在那边开杂货铺,能照应着点。阿珍瞪他一眼:“表舅?你那个表舅去年跟你借了五十万缅币到现在没还,你指望他照应明远?”吴瑞敏讪讪地缩回去了。这事悬了小半个月没着落,阿珍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炒菜搁盐都手抖。

最后还是杨老师给指了条路。她说腊戌那所缅文中学里有个中文实验班,是跟云南侨办合办的,教材用国内人教版,老师一半从云南聘过来一半本地培养,明远可以去考那个班,考上了在腊戌念初中,高中再回国内参加联考。阿珍一听来了精神,细问了学费和考试时间,回家就跟明远说了。明远倒没多大反应,蹲在芒果树底下拿树枝划拉土,闷闷地说:“考就考呗。”阿珍看他那副蔫样就来气,忍了忍没骂他,蹲下来问他:“你到底想不想好好念书?”明远拿树枝戳着地面,半天才说:“妈,我念了书以后干啥?”阿珍被问住了,想了想说:“干啥都行,至少以后你卖盒饭能算明白账。”明远噗嗤笑了,说那行吧我考。

考试在八月底。阿珍专门歇了一天工陪明远去考场,方小琴拍着胸脯说砖厂和托管班她盯着,让阿珍放心。阿珍带明远到了学校门口,一看乌泱泱的全是人,华人娃娃、缅族娃娃、还有几个裹着纱丽的印裔娃娃,都挤在榜下看考场安排。明远攥着准考证手心直冒汗,阿珍给他擦了擦,说考不上拉倒,大不了跟妈卖盒饭。明远瞪她一眼:“妈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阿珍乐了:“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嘛。”

考完出来明远说题不算难,就是缅文那部分有点绕。阿珍心里没底,嘴上说没事没事。隔了十天出榜,明远考了第七十三名,实验班取前八十,吊着尾巴进去了。阿珍看到榜的时候手都在抖,转头就给上饶她妈打电话,她妈在那头也乐,说好好好,回头给你寄两罐霉豆腐来庆祝庆祝。阿珍说霉豆腐寄个啥劲,你寄两罐辣椒酱来,这边辣椒不够味。她妈说行行行,挂了电话阿珍才想起来,忘了跟她妈说明远考的是缅文学校的中文班,她妈大概以为明远回国念书了。她犹豫了一下没回拨,心说下回再解释吧,反正也说不明白。

九月开学,明远换了新学校,天天得穿白衬衫绿筒裙校服,阿珍头一回给他熨衣服把领子烫糊了半截,明远气得直跺脚,吴瑞敏拿剪刀把糊边剪了又拿针线锁了一圈,凑合穿了两天。赵德福没考上实验班,去了普通班,两个小家伙放学还是凑一块玩,阿珍也不拦着。方小琴有回嘀咕说赵德福成绩不行别把明远带歪了,阿珍说歪不了,明远随我,心里有数。

九月中旬方小琴老公那边出了档子事。他重新跑运输,这回不敢倒腾玉石了,老老实实从木姐往腊戌拉日用品。结果有趟车在贵概那边被检查站扣了,说手续不全,要罚五十万缅币。方小琴急得嘴上起泡,来找阿珍想办法。阿珍问了细节,发现是报关单上的货物品类和实际拉的东西对不上,差了两个小类。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检查站的人怎么拿捏。阿珍想起华人互助会里头有个姓周的广西人,专跑这条线的报关,就打了个电话过去问。周哥说能办,但要打点,算下来得二十万缅币。方小琴一听就哭了,说二十万也得给啊,总比罚五十万强。

阿珍帮她把钱凑上,又让吴瑞敏陪着方小琴老公跑了趟贵概,把事办妥了。车放出来那天方小琴老公蹲在车斗边上抽了半包烟,回来跟方小琴说:“以后你管钱,我不沾了,沾一回赔一回。”方小琴把这话学给阿珍听,阿珍正在切辣椒,辣得直吸溜嘴,含含糊糊地说:“早该这样了。”方小琴又说:“姐,那二十万我分三个月还你。”阿珍说行,你记着就行,我不催。

到了十月,华人互助会改选,阿珍被推上去当了个小组长,管着十几户人家的互助金登记。这活儿没工钱,还净得罪人,谁家借钱逾期不还她得去催,催紧了人家甩脸子,催松了别人有意见。吴瑞敏说你别揽这破事,阿珍说揽都揽了,再说我在腊戌这些年光占互助会的便宜了,头两年明远发烧借钱、后来扩灶台周转、方小琴那档子事,哪回不是互助会帮衬的。她接了这个小组长,头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本账理清楚贴墙上,谁家借了多少几时还,明明白白写着,省得有人嘀咕她徇私。

十一月底她妈到底来了趟腊戌。这回是阿珍硬请的,说机票钱我出,你就来看看明远的新学校。她妈来了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看了看新盖的灶房,又看了看托管班那四十多个孩子,中午吃了一碗阿珍做的缅甸鱼汤米线,吃完放下碗说了句:“比上饶街面上卖的好吃。”阿珍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她妈又补了一句:“就是辣椒不够辣。”阿珍乐了,转头让方小琴去菜市场买指天椒。

她妈待了五天,临走前一天晚上娘俩坐在芒果树底下聊天。她妈忽然说:“你嫂子回去说你这边挺好的,我还不信。这回看了,是还行。”阿珍没接话,她妈又叹了口气:“就是远了点,你爸上回住院你也没回来。”阿珍心里揪了一下,嘴上说:“那不是有嫂子照应着嘛。”她妈摆摆手:“她?她管好自己就不错了。”顿了顿又说,“你爸没事,就是前列腺的老毛病,住几天就出来了。你别多想。”

阿珍嗯了一声,把削好的芒果递给她妈一块。她妈咬了一口说甜,阿珍说那你多待几天呗。她妈说不了,家里还有鸡要喂。阿珍没再留,第二天送她妈去曼德勒坐飞机,路上她妈忽然说:“你那个方小琴,人还行,就是耳根子软,你多盯着点。”阿珍说知道了。到了机场她妈过安检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阿珍看口型大概猜出来是说“照顾好自己”。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走到停车场才抹了把脸。

十二月底盘点,阿珍算了算全年账,盒饭加托管班加砖厂抽成,刨去开销净落五万出头,比去年多了一万二。方小琴那边也缓过来了,老公跑运输稳当了,两口子把欠阿珍的钱还清了,还余了八千块过年。腊戌华人圈里开始有人管阿珍叫“珍姐”,有刚嫁过来的中国媳妇上门讨教怎么做盒饭生意,阿珍来者不拒,把进货单复印了往外发,方小琴说她傻,阿珍说这地方市场大着呢,你一个人吃得下?多来几个中国人把摊子铺开,本地人看见有赚头跟着干,整条街的买卖都活泛,到时候谁还差这一口盒饭钱。

方小琴咂摸了两天这话,跑来说姐你说得对,明年我想在菜市场口盘个固定档口,你帮我参谋参谋。阿珍说行,过了年就去谈。

大年三十那天院子里挂了红灯笼,方小琴一家、隔壁湖南大哥一家、还有吴梭温带着老婆孩子也来了,阿珍炖了一大锅咖喱鸡,方小琴拌了广丰米粉,湖南大哥贡献了一盆剁椒鱼头,吴梭温老婆带了缅甸茶叶沙拉。明远和赵德福蹲在墙角放小鞭炮,炸得满地红纸屑。吴瑞敏开酒的时候手抖洒了半瓶,阿珍骂他败家,方小琴老公在旁边起哄说瑞敏哥你不行啊,被方小琴一筷子敲在脑门上。

闹到晚上十点多散场,阿珍收拾完碗筷坐在新灶房的门槛上歇脚。吴瑞敏端了杯热茶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个人听远处寺庙的钟声和近处零星的鞭炮声混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过了半天吴瑞敏说:“明远下学期学费该交了。”阿珍嗯了一声:“知道,初中学费比小学贵一截,我算过了,够。”吴瑞敏又说:“你那个互助会小组长,明年还干?”阿珍想了想:“干吧,又不费啥事。”吴瑞敏就没再问了,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明远在屋里喊妈我肚子疼,阿珍骂骂咧咧站起来往屋里跑:“让你少吃点辣椒你偏不听!”

腊戌的夜风还是潮乎乎的,芒果树叶子沙沙响着,新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余烟,细细一缕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阿珍在屋里给明远揉肚子,嘴里念叨着明天还得早起送砖厂的饭,手上却轻得很。这日子啊,离大富大贵差着十万八千里,可跟她六年前下大巴那天晚上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三线城市就三线城市吧,好歹她在这三线城市里,混出了一间自己的灶房。

过了正月十五,阿珍就拉着方小琴去菜市场口谈档口的事。那档口原先是个卖炸货的缅族大姐在经营,合同到期不想续了,位置说不上多好,但胜在临着主路,早上买菜的人流从跟前过,顺带买份盒饭当中饭的人不少。房东要价一个月租金折人民币九百,押二付一,阿珍觉得能接受,方小琴犹豫了半天,拿手指头戳着计算器反反复复算,最后咬咬牙说干。

档口盘下来头一件事是改灶。原主留下的油锅和铁架子锈得不成样子,阿珍请人重新焊了个不锈钢台面,又添了口新炒锅,连工带料花了两千出头。方小琴心疼得直抽气,阿珍说你别光看花出去的,你算算一天多卖五十份,一份赚三块,一个月下来多少。方小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吭声了。

档口开张头一个星期生意淡得能养蚊子。方小琴急得嘴上又起泡,阿珍倒稳得住,她心里有数——腊戌这地方跟国内不一样,你新开个铺子得慢慢养,街坊吃惯了一家就不爱换,你得靠日子熬。她出了个主意,头半个月每份盒饭搭一小袋缅甸茶叶,成本不到两毛钱,看着大方,人家拿了茶叶就不好意思光看不买。这招果然管用,到第十天头上,中午饭点能卖出去七十多份了。

真正把档口带火的是吴梭温。他老婆在菜市场里头有个卖腌茶叶的摊子,两口子中午有时候懒得做饭,跑来阿珍档口买盒饭,吴梭温嘴刁,头回吃完说了句“还行”,第二回带了厂里三个管事的一起来,吃完拍着桌子说“这个鱼汤米线比仰光卖的还像样”。阿珍赶紧给他又添了碗汤,没收钱。吴梭温一高兴,转头跟菜市场管事的打了个招呼,把档口门口那块地划给阿珍摆两张折叠桌,不收占道费。阿珍趁热打铁又添了四个菜式,轮着换花样,到三月底档口一天能卖一百二三十份,方小琴每天收摊数钱数得眉开眼笑。

生意稳下来之后,阿珍腾出手来处理明远学校的事。实验班第一次月考明远考了班里四十一,全班五十二个人,中不溜秋。阿珍没骂他,拿着成绩单翻了翻,发现缅文和英语拉分多,数学语文都还行。她问明远怎么回事,明远闷了半天说缅文老师讲课一半缅语一半中文,他听缅语那块跟听天书似的。阿珍想了想,去跟杨老师商量,问能不能找个缅文好的学生给明远补补课,杨老师给介绍了赵德福的表姐,一个在腊戌大学念书的缅族姑娘,叫玛埃埃,补课费一小时折人民币十五块。阿珍觉得能接受,每周补两次,补了两个月,明远的缅文从四十多分爬到六十出头,虽然还是不算好,但至少不拖后腿了。

玛埃埃来家里补课的时候阿珍留她吃饭,头一回做了个红烧肉,玛埃埃吃了一口就不动筷子了。阿珍以为她不爱吃,后来吴瑞敏提醒说缅族姑娘可能不碰猪肉,阿珍才反应过来,第二回专门炒了个鸡肉搁她跟前,猪肉菜往远处挪。玛埃埃走的时候跟阿珍说:“阿姨你不用特意照顾我,我吃鸡肉就行。”阿珍嘴上说好好好,下回还是照旧把猪肉菜挪远,她觉得这是待客的礼数,跟缅不缅的没关系。

四月初泼水节,学校放十天假,托管班一下子涌进来六十多个孩子,阿珍把新灶房和院子全腾出来还不够坐。方小琴提议把档口那两张折叠桌也搬过来用,阿珍说行。那几天两个人从早忙到晚,吴瑞敏和方小琴老公轮着送饭看孩子,连赵德福都被抓了壮丁帮忙发本子。泼水节最后一天阿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瘫在芒果树底下不想动,方小琴端了碗凉粉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方小琴忽然说:“姐,我老公说想把我婆婆从广丰接过来住一阵。”阿珍侧头看她:“你婆婆好相处不?”方小琴瘪瘪嘴:“不好说。她当初就不赞成我嫁缅甸来,说这边穷得叮当响。”阿珍笑了笑:“那你就让她来看看呗,看看这边是不是穷得叮当响。”方小琴想了想也笑了:“也是,眼见为实。”

方小琴婆婆六月初来的,老太太七十出头,身子骨硬朗,就是嘴碎。来了头两天把腊戌街上转了个遍,回来跟方小琴嘀咕:“这地方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就是路上灰大。”方小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给婆婆收拾了间屋住下,每天好饭好菜伺候着。老太太闲不住,住了几天跑去阿珍院子里帮着看托管班的孩子,拿广丰话给娃娃们讲孙悟空,娃娃们听不懂但觉得好玩,围着她叫奶奶。阿珍乐得有人帮忙,每天给老太太捎一份盒饭,老太太推辞了两回就收了,回头跟方小琴说:“你这个阿珍姐人不错,你跟着她干我放心。”

七月中旬出了档子事。菜市场那个档口,房东眼瞅着阿珍生意好,合同没到期就找茬说要涨租,一个月从九百涨到一千二。方小琴气得当场跟房东吵了一架,回来越想越憋屈,跟阿珍说不行咱换个地方。阿珍问了问情况,发现房东是看她们生意好想多抽点,这种心思不稀奇。她没急着吵,先去菜市场管事的吴梭温那里探了探口风。吴梭温说那个房东他认得,人倒不坏就是贪小便宜,你们要是跟他硬顶他真敢把你们撵了,不如退一步给他涨一百,签个三年长约锁死价钱,等他反悔都来不及。

阿珍回来跟方小琴商量,方小琴梗着脖子不愿意:“凭啥他说涨就涨?”阿珍给她倒了杯水:“因为档口是他的。咱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得认这个理。涨一百就涨一百,三年锁死,一年下来多掏一千二,可咱生意稳了才能挣更多。你要是跟他撕破脸换地方,重新养客源又得小半年,亏的比这多。”方小琴闷头想了半天,到底点了头。阿珍去找房东谈,说涨一百可以,但得签三年,三年内不许再涨。房东盘算了一晚上答应了。签完合同方小琴嘟囔说这房东真黑,阿珍拍拍她肩膀:“黑不黑的吧,能挣钱就行。你当国内房东就不黑?我嫂子那美甲店,三年涨了两回租,她连屁都没放一个。”

八月底明远开学升初二,阿珍去开家长会,班主任说实验班初二开始加晚自习,晚上八点半放学。阿珍算了算时间,晚自习放学她得去接,回来再收拾灶上那摊子,忙到十点都歇不下来。吴瑞敏说要不让明远自己走回来,阿珍瞪他一眼:“腊戌晚上路灯都没几盏,你让一个十三岁的娃自己走夜路?”吴瑞敏不吭声了。阿珍想了想,跟方小琴商量把档口收摊时间提前半小时,方小琴说行,下午那波卖完就收,反正晚上买的人少。这么调了半个月,阿珍每天八点出门接明远,顺道把第二天要用的菜捎回来,倒也没耽误什么事。

九月份方小琴婆婆闹着要回广丰,说在这边住着不习惯,吃不到正经米饭,天天米线米粉的胃受不了。方小琴哭笑不得,给婆婆买了机票送回去,临走老太太拉着阿珍的手说:“小琴在这边你多照应着,她那人脾气冲,你多担待。”阿珍说阿姨你放心,小琴能干着呢。送走婆婆方小琴松了口气,跟阿珍说:“我婆婆在的这几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怕她挑毛病,走了倒清净。”阿珍笑她不知好歹:“你婆婆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走之前把你那屋窗帘都给洗了。”

十月底,阿珍做了个决定。她把托管班从自己院子里搬到了明远学校旁边那排闲置的教室,跟学校谈了个便宜的租金,一个月折人民币四百五,水电另算。杨老师帮着牵的线,说这教室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租给阿珍还能给学校创点收。搬过去之后地方宽敞多了,六十多个孩子能坐下不说,还多出间屋给玛埃埃当补课教室。阿珍又请了个本地华人媳妇帮忙看低年级的孩子,一个月开六百块工钱。方小琴说姐你这摊子越铺越大,阿珍说不大不行啊,孩子们一天比一天多,总不能老挤在院子里。

十一月中旬上饶老家来了电话,说她爸又住院了,这回比上次重,前列腺做了个小手术。阿珍在电话里问清楚情况,挂了电话跟吴瑞敏商量回去一趟。吴瑞敏说你去吧,这边有我。阿珍把档口的事跟方小琴交代清楚,又去跟吴梭温和杨老师打了招呼,买了第二天的机票飞昆明转上饶。在县城医院待了五天,她爸恢复得还行,就是人瘦了一圈。阿珍她妈在病房里絮絮叨叨说这次多亏了你嫂子跑前跑后,阿珍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嫂子拎着保温桶进来,里头是炖好的排骨汤。嫂子把汤搁在床头柜上,跟阿珍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借钱那档子事。嫂子说医院食堂的饭吃不得,油水太少。阿珍说那你明天别送了,我来做。两个人轮着送了三天饭,到第四天嫂子忽然说:“阿珍,你那盒饭生意要是忙不过来,我过去给你搭把手。”阿珍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嫂子又说:“美甲店我盘出去了,没意思,天天跟人磨嘴皮子。”阿珍想了想说:“你先别急着来,我回去把档口扩一扩,扩好了你再来。来了先从打包干起,工钱我按腊戌这边行情给。”嫂子说行,你定。

阿珍从老家回来那天腊戌正下雨,吴瑞敏带着明远来机场接她,明远长高了半个头,阿珍差点没认出来。回到家院子里湿漉漉的,灶房亮着灯,方小琴正在里头切菜,听见动静跑出来喊了声姐你回来了,顺手递过来一碗热汤。阿珍喝了口汤,问这几天档口咋样,方小琴说卖了四百多份,账本搁在桌上你自己看。阿珍说不用看,我信你。方小琴嘿嘿笑,忽然又说:“姐,你嫂子真要来?”阿珍嗯了一声:“要来。来了你带她,该说就说,别客气。”方小琴搓了搓手,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那我算老人了呗?”阿珍把汤喝完,抹了抹嘴:“算。你都是老腊戌人了。”

腊戌的雨下到十二月初才停,阿珍院子里的芒果树又结了一茬小果子,青涩涩的挂在枝头,得等来年三四月才能吃。阿珍站在树下盘算着明年的事:档口扩一间,嫂子来了有地方住,托管班再多收二十个孩子,明远初二下学期缅文得再往上提一提。事不少,但一件件来呗。她伸手摘了颗小芒果在手里掂了掂,心说这日子就跟这果子似的,没熟之前急不得,熟了自然就甜了。

嫂子是过了元旦来的。阿珍提前半个月把院子西边那间堆杂物的棚子收拾出来,换了新石棉瓦顶,墙面重新抹了层灰,又去二手市场淘了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桌,连工带料花了不到一千五。吴瑞敏问要不要再添个衣柜,阿珍说先别添,等她住踏实了再说,万一待不住呢。吴瑞敏说你这人,人都还没来你就想着人家走。阿珍没理他,转头去菜市场多批了两床棉被。

嫂子到的那天腊戌热得跟蒸笼似的,她从曼德勒坐大巴上来,下车的时候脸都是绿的,说这路颠得她五脏六腑都挪了位。阿珍把她领回院子,嫂子看见那间收拾好的棚子屋,愣了半天,说了句“比我想的小”,到底没再挑别的毛病。阿珍把棉被给她铺上,又指了指灶房说吃饭跟我们一起吃,你头三天啥也别干,先认认路。嫂子说用不着三天,明天就跟你出摊。

头一个礼拜嫂子确实吃了苦头。阿珍让她先从打包干起,一份盒饭一勺饭两勺菜再盖一勺汤,看着简单,真上手了才发现快不起来。嫂子手慢,别人打包十份她打六份,还漏了两回汤没盖紧,送到厂里洒了一塑料袋。方小琴嘴快,说了句“嫂子你这手得练啊”,嫂子脸上挂不住,闷头干了一下午没吭声。晚上阿珍跟她坐在灶房里算账,嫂子把笔一搁说:“阿珍,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不了这活?”阿珍正在对进货单,头也没抬:“我觉得你干得了,就是还没顺过手来。你开美甲店那会儿给客人修指甲,头一个月不也修坏了好几个?”嫂子想了想,乐了:“那倒是,头一个月赔了三百多块。”阿珍说对啊,一个理,你再练一个礼拜就顺了。

第二个礼拜嫂子果然快起来了,打包速度跟方小琴追平了,还能腾出手来帮着洗菜切菜。她刀工比吴瑞敏强出两条街,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能穿针,方小琴看得直咂嘴,说嫂子你这手艺搁腊戌能开个专门切菜的摊子。嫂子说切菜摊子谁买啊,方小琴说咋没人买,我头一个买。阿珍在旁边听着乐,心想这俩人倒处上来了。

嫂子来了半个月之后,阿珍把档口的账交给她管。嫂子头一回翻账本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说阿珍你这账记得也太糊弄了,收入支出全挤在一页纸上,谁欠你钱几时还拿红笔划拉两下就算完了?阿珍说那你给我重新整。嫂子熬了一个晚上,用她从国内带过来的记账本格式把三个月的账从头捋了一遍,分门别类誊得清清楚楚,第二天拍在阿珍面前说你看,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阿珍翻了翻,确实清楚,就是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方小琴在旁边补了句:“嫂子你这本事在腊戌屈才了,你该去给那些开矿的老板当会计。”嫂子被夸得脸上放光,嘴上说“这算啥本事”,手上已经把下个月的进货计划表画出来了。

档口扩间的事折腾了小一个月。菜市场管事的说扩可以,但得把门口那排下水沟重新砌一遍,不然扩出来的地儿淹水。阿珍算下来连工带料又要两千出头,方小琴说这钱花得冤,阿珍说冤啥冤,扩出来多摆两张桌,一天多卖三四十份,两个月就回本。嫂子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句:“要不我出一半?”阿珍和方小琴都愣了。嫂子搓了搓手说:“我手里有点钱,不多,一万出头。我算过了,这档口扩了之后我管打包,你们俩一个炒一个收钱,正好三摊。我出一半扩间的钱,往后每个月多分我半份利,行不行?”阿珍看着嫂子,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刚来腊戌那会儿,嫂子在电话里说“网上都讲缅甸穷得连电都用不上”,现在她主动要投钱扩档口。阿珍没急着应,先问了一句:“你想好了?这钱搁国内还能做点别的,搁这儿投进去就是灶台上的活儿,累得很。”嫂子说想好了,累我不怕,我就怕闲得慌。

扩间花了五天,嫂子天天在现场盯着,砖不够了她骑着电动车去补,水泥标号不对她跟店家吵了一架换回来。方小琴私下跟阿珍说,嫂子这劲头比咱俩都足。阿珍说她是新鲜劲儿还没过,等过了你就知道了。结果嫂子过了新鲜劲儿也没松下来,反倒把档口收摊之后的复盘流程给立起来了,每天收工三个人坐下来花十分钟过一遍当天的账,哪道菜剩得多哪道菜不够卖,明天该减哪个该加哪个,记在本子上。方小琴一开始嫌麻烦,执行了半个月之后发现确实能省钱,不吭声了。

二月底出了件事。方小琴老公跑运输从木姐回来,路上捎了个顺风车客人,结果那客人包里搜出一包没报税的玉石毛料,检查站把车扣了,人也扣了。方小琴急得团团转,来找阿珍商量。阿珍问清楚情况,发现那包玉石是客人自己的,方小琴老公并不知情,但车被扣着,检查站说要调查清楚才能放。阿珍让嫂子看着档口和托管班,自己带着方小琴跑了两趟贵概,找周哥帮忙疏通。周哥说这事不大,就是得等,调查期间车扣着每天停车费折人民币八十块,你们自己掂量。方小琴一算停了八天就是六百多,心疼得直抽气。阿珍说那也没办法,总比人出不来强。

第八天车放出来了,方小琴老公瘦了一圈,回来蹲在院子里闷头抽烟。方小琴骂了他一顿,骂完又抱着他哭。阿珍在旁边看着,等俩人消停了才说:“以后顺风车别捎了,省那点油钱不够操心的。”方小琴老公点头如捣蒜。方小琴回头跟阿珍说:“姐,这档口我这个月少拿点,停车费从我的份里扣。”阿珍没推,说了句行,你有数就行。

三月里明远实验班搞了个模拟考,考完开家长会,班主任说按明远现在的成绩,初三毕业考曼德勒那所华文高中问题不大,但要是想回国读高中参加联考,得提前一年回去适应教材。阿珍回家跟吴瑞敏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又给上饶她妈打电话问县一中收不收缅甸回来的学生。她妈这回说得清楚:收是收,但得参加入学考试,考过了从高一下学期插班,考不过只能从高一重头念。阿珍挂了电话坐在芒果树底下发了半天呆,明远从屋里出来找水喝,看见她坐那儿不动,凑过来问妈你想啥呢。阿珍说想你是回国念书还是留这边念。明远想了想说:“妈,我在这边同学都熟了,回去一个认识的人没有,能不能留这边念完高中再说?”阿珍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明远又补了句:“我缅文现在能考七十多分了,玛埃埃说再补一年能上八十。”阿珍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行,那咱就留这边念。但有一条,成绩得稳住,掉下来我立马给你送回去。”明远说行行行,抱着水瓶跑了。

四月初泼水节,嫂子头回见识腊戌的泼水阵仗,被街上的小孩泼了一身水,从头湿到脚。她愣了两秒,然后抢过方小琴手里的水桶反泼回去,追着那群小孩跑了半条街。阿珍在后面喊你悠着点别摔了,嫂子头也不回说没事我穿的运动鞋。晚上回去嫂子一边打喷嚏一边说这地方泼水节比上饶过年还热闹。方小琴说那当然,上饶过年哪有满大街泼水的。嫂子说那明年我把我儿子也接来玩几天。阿珍说行啊,你儿子来了正好跟明远作伴。

五月底,阿珍把攒了这些年的钱盘了个小铺面。就在菜市场斜对面那条巷子口,一间二十来平的门脸,原先是卖手机的,老板要回国了低价转。阿珍去看了两回,觉得位置好,租金比档口贵不了多少,关键是能挂招牌、能摆灶、能搁三四张桌子让人坐下来吃。她回来跟方小琴和嫂子一合计,三个人凑了凑,盘下来了。方小琴说姐你终于开铺子了,阿珍说啥终于不终于的,水到渠成的事。嫂子拿着卷尺在铺子里量了半天,画了张草图,哪块搁灶哪块摆桌哪块收银,标得清清楚楚。阿珍看了图说你这画得跟真的一样,嫂子说那当然,我当年开美甲店就是这么画的。

铺子装修花了半个月,六月中旬开张,挂了个红底黄字的招牌,写的是“阿珍姐弟盒饭”——阿珍本来想写“阿珍盒饭”,嫂子说加个“姐弟”亲切,方小琴说加个“姐弟”听着像三个人合伙开的,实际也是三个人合伙。阿珍说那行吧,就这个名。开张头一天卖了三百多份,坐店里吃的有四十多人,把阿珍忙得脚不沾地。晚上收工三个人坐在新铺子里数钱,嫂子数了两遍说今天净赚这个数,拿手比了个八。方小琴说八百?嫂子说想得美,八十。阿珍说头一天能有这个数就不错了,慢慢来。

那天晚上阿珍最后一个走,把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站在巷子口看了看对面的菜市场。六年前她头一回来买菜,拎着塑料袋找不着北,如今菜市场里哪个摊子卖什么价她闭着眼都能报出来。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季前那种潮热味儿,远处寺庙的钟又敲上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进货单,确认了一遍,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吴瑞敏在院子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递了杯水,问今天咋样。阿珍喝了口水说还行,够本。吴瑞敏说那就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芒果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了。

铺子开起来头一个月,阿珍就撞上了麻烦。隔壁是家卖手机配件的缅族小伙,叫哥丹,二十出头,脑子活络,就是有个毛病——爱把音响搁门口放歌,从早放到晚,声音大得阿珍在灶台上炒菜都得扯着嗓子跟方小琴说话。头两天阿珍忍了,第三天方小琴忍不住了,跑过去跟哥丹说能不能把声音关小点。哥丹笑着点头说好好好,转头拧小了半格,隔了半个钟头又拧回去了。

阿珍琢磨了两天,没去找哥丹吵,而是让吴瑞敏去菜市场买了半只烤鸭,又让嫂子炒了盘广丰米粉,自己端到哥丹铺子里,说新铺开张给邻居送点吃的。哥丹接过去有点懵,阿珍顺势跟他聊了几句,问生意咋样、一个月能卖多少手机壳,聊着聊着把话头引到音响上,说姐这铺子里有客人吃饭,你这歌一响客人说话都听不清,要不这样,你上午放你的,中午十一点到一点这两个钟头姐做买卖,你把声音关小点或者干脆歇一个钟头,下午你再放,姐不管。哥丹想了想说行,但你得让我搁你铺子里订午饭,一个月结一次账,你给我算便宜点。阿珍说成,一份五块五,比厂里贵五毛,但给你多搁两片肉。哥丹当场拍板说成交,当天中午就把音响关了,跑来阿珍铺子里吃了碗鱼汤米线,吃完抹着嘴说姐你这个汤比仰光卖的还正。

这事摆平之后嫂子说阿珍你咋啥事都能拿顿饭解决,阿珍说在腊戌这些年就学了一样本事,先递吃的再讲理,人家肚子饱了火气就小一半。嫂子咂摸了两天这话,跑出去买了两盒缅甸雪茄,回头塞给巷子口修摩托车的缅族大爷,大爷从此见她就打招呼,还帮她看过两回铺子门。

六月底嫂子把儿子接来了。她儿子叫刘浩,在广丰念初一,放暑假闲着没事,嫂子想让他来腊戌住一个月,顺便看看他妈在这边到底干啥。刘浩来了之后头两天跟明远还客气,第三天就混熟了,两个半大小子天天凑一块打游戏看视频。阿珍没管,心想放暑假嘛,玩就玩呗。嫂子不干了,第三天晚上就把刘浩摁在折叠桌前让他写暑假作业,刘浩梗着脖子说我在国内都写完一半了,嫂子说你那写的一半我看过了,错了一半。刘浩不吭声,趴桌上磨蹭了半个钟头写了三道题,嫂子拿过来一看又错了两道,气得直拍桌子。

阿珍在旁边看着,等嫂子气消了才说:“你骂他没用,你得让他知道念书有啥用。”嫂子说有啥用?阿珍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让刘浩跟着明远去托管班待一天,看看腊戌这边的孩子咋念书的。嫂子说那能管啥用。阿珍说试试呗,又不花钱。

第二天刘浩跟着明远去了托管班,一进门傻眼了——六十多个孩子挤在教室里,有的趴在桌上写作业,有的蹲在墙角背课文,赵德福带着几个男孩子在院子里背缅文单词,一边背一边拿小本子互相考。玛埃埃在里间给几个成绩差的补课,一个公式讲了三遍那孩子还没听懂,玛埃埃也不急,换了个法子接着讲。刘浩在里头待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嫂子说:“妈,他们这儿的娃念书咋跟打仗似的。”嫂子问咋说,刘浩说那个赵德福背单词背不出来就不吃饭,我看他饿得肚子咕咕叫还在那儿背。嫂子看了阿珍一眼,阿珍端着碗假装啥也没听见。

从那天起刘浩写作业不用人催了,虽然还是磨蹭,但至少不顶嘴了。待了半个月嫂子问他腊戌好不好玩,刘浩说好玩,但是妈你在这边干活真累,我以后不跟你吵了。嫂子眼圈红了红,拍了拍他后脑勺说行了别煽情了,把碗洗了去。

方小琴老公那边七月份又出了状况。他跑了半年运输攒了三万多块钱,心又活泛了,跟方小琴商量说想自己买辆二手小货车单干。方小琴拿不定主意,跑来问阿珍。阿珍说车况你看过没有?方小琴说看了,外表还行,跑了十二万公里。阿珍说那得找个懂行的人验一验。方小琴老公找了个修车的老师傅看了半天,说发动机大修过,变速箱也有点渗油,买回来头一年光修车就得搭进去万把块。方小琴回来把老公骂了一顿,说你就不能踏踏实实给人开车挣工资?老公不服气,说给人开一辈子车能挣几个钱。两口子吵到阿珍院子里来,阿珍一人给倒了杯水,让他们吵完了再说。吵到最后方小琴老公闷声说了句:“那我再跑一年,攒够钱买辆好点的。”阿珍说行,这一年你别折腾,踏踏实实跑,一年后姐帮你参谋。方小琴老公应了,回去之后果然消停了,接活也勤快了,每个月能往家拿回来四千多。

八月底明远开学升初三,学校开了家长会。班主任把阿珍和吴瑞敏叫到办公室,说按明远现在的成绩,考曼德勒华文高中问题不大,但建议他们提前考虑高中之后的事。阿珍问啥意思,班主任说华文高中毕业之后,一部分学生考缅甸的大学,一部分回国参加联考,还有一部分直接去打工。明远的缅文和英语在实验班里算中等偏上,回国联考的话语文数学底子还在,但政治历史得从头补。阿珍问那你的建议呢,班主任想了想说:“看你们想让孩子走哪条路。留缅甸念大学,将来大概率做边贸或者进华人企业;回国念大学,路子宽一些,但孩子得回去适应一两年。”阿珍说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回家跟吴瑞敏商量了一晚上没吵出结果。吴瑞敏说留缅甸吧,家里房子地都在这边,明远回来有个落脚处。阿珍说回国吧,国内发展快,机会多。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第二天阿珍给上饶她妈打电话,她妈说你们别问我,我就一句话,孩子念书念到哪儿算哪儿,你们当爹妈的别替他做主太早。阿珍说你这等于没说。她妈乐了,说那你让我说啥,我说回国你听吗?阿珍想了想,还真不一定听。

最后是明远自己拿的主意。九月中旬有天晚上阿珍收摊回来,明远坐在芒果树底下等她,说妈我想好了,我念完初三去曼德勒考华文高中,高中毕业看情况,要是成绩够就回国参加联考,不够就在这边念大学。阿珍蹲下来问他你咋想的。明远说玛埃埃跟我说了,缅甸这边华人企业的工资比国内低一半,但生活成本也低一半,算下来差不多。阿珍说你才多大就盘算工资了。明远嘿嘿笑,说我就是不想让你跟我爸吵架。阿珍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小兔崽子,你妈跟你爸吵个架你还管上了。”嘴上骂着,心里倒松了口气。

九月底华人互助会换届,阿珍被推上去当了副会长。上一任副会长是个广东老侨领,姓陈,七十多岁了,退下来之前跟阿珍说:“你干这个副会长,别的不用管,就管一件事——谁家有难处你搭把手,但别把自家搭进去。”阿珍说记住了。接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理账,她让嫂子帮忙把互助会这几年的流水重新理了一遍,发现有几笔借款逾期快两年了没人催。阿珍挨家打电话问情况,有三户是真困难,她做了延期;有一户是忘了,被提醒了赶紧还了。还有一户是故意拖着不还,阿珍没跟他吵,直接去他铺子里坐了半个钟头,聊了聊生意、聊了聊孩子上学,走之前那人自己把支票掏出来了。嫂子听说这事后直竖大拇指,说阿珍你催债都不带红脸的。阿珍说红脸有啥用,你把人家面子给足了,人家不好意思不还。

十月初铺子旁边那家卖奶茶的搬走了,空出来的铺面阿珍想盘下来扩成三间,跟方小琴和嫂子商量。方小琴说姐你胆子真大,一间变三间,人手够吗?阿珍说不够就再招人,嫂子说你招人我管培训。阿珍说那行,就这么干。盘下来之后装修又花了小一个月,赶在十一月开张。三间铺面打通了,摆了八张桌子,灶台也扩成四口锅,专门辟了个小隔间当库房。开张那天吴梭温送了花篮,杨老师送了块匾,哥丹送了两箱啤酒。方小琴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招牌,回头跟阿珍说:“姐,三线城市开出这排面,够本了吧?”阿珍正在搬啤酒箱子,头也没抬:“够啥本,房租涨了,下个月得多卖一百份才回本。”方小琴说你就不能高兴一回,阿珍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了看自家铺子,嘴角到底翘起来了:“行了行了,高兴。晚上加菜,都别走。”

铺子扩成三间之后,头半个月乱得跟赶集似的。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灶上四口锅同时开火,阿珍一个人盯两口炒锅,方小琴管蒸饭和汤,嫂子负责打包和收银,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头一天中午出了三回错——两份鱼汤米线送错了桌,一份咖喱鸡饭忘了搁鸡肉,还有一桌客人等了四十分钟最后说不要了。晚上收工嫂子把账本一摊,说今天跑了五单,少赚六十多块。方小琴说这不行,得加人。

阿珍也琢磨着加人,可加谁是个问题。嫂子说她来管招人,第二天就领了个缅甸华裔小姑娘来,叫小英,十八岁,刚念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在家闲着。阿珍试了她一天工,手不算快但眼里有活,客人走了知道收桌子擦地,灶上缺啥她主动去库房拿。阿珍说行,留下吧,一个月开七百。嫂子说七百是不是高了点,阿珍说你看她那麻利劲,值这个价。

小英来了之后嫂子轻松不少,可她闲下来就开始琢磨别的。有天晚上收工她跟阿珍说:“我看小英干活行,但收银这块她碰不得,账得咱们自己人管。”阿珍说那当然,收银一直是你在管。嫂子又说:“我不是说我管,我是说以后招人得有个规矩,灶上的人和收银的人分开,灶上的不许碰钱,收银的不许进库房。”阿珍听了没吭声,方小琴在旁边说了句:“嫂子你这规矩立得跟国内连锁店似的。”嫂子说连锁店咋了,人家那套管用。阿珍想了想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规矩立了没几天,嫂子自己先犯了一回。有天中午忙得脚打后脑勺,嫂子去后头上了趟厕所,回来顺手从收银台抽屉里拿了五十块让方小琴去买瓶酱油。阿珍晚上对账发现少五十,问嫂子,嫂子说买了酱油,阿珍说买酱油你从收银台拿钱?嫂子说急用嘛,回头补上不就完了。阿珍把账本往桌上一搁:“你立的规矩你自己头一个破,底下人咋管?”嫂子脸上挂不住,嘟囔说我又不是故意的。阿珍说故意不故意都得按规矩来,明天你把五十补上,往后不管谁从收银台拿钱,先记账再拿,拿完当天补,少一分都不行。嫂子闷头应了,第二天把五十块补上,又自己掏钱买了个小本子搁在收银台边上,谁拿钱谁签字。方小琴私下跟阿珍说:“姐你这话说得够狠。”阿珍说狠啥狠,她是我嫂子我才说,换了旁人我还不说呢。

这事过去之后铺子总算顺下来了。小英干了半个月上手了,阿珍又招了个缅族小伙叫貌基,专门负责送外卖,一个月工钱六百加提成。貌基骑一辆二手摩托满腊戌跑,头一个星期就摸清了哪条巷子近哪条巷子堵,送餐比阿珍预估的快了十来分钟。阿珍有天中午跟着他跑了一趟,回来跟方小琴说这小伙脑子清楚,该给人家涨点工钱。方小琴说刚来就涨?阿珍说你把送餐时间掐表算算,他比咱们原来快一刻钟,一天多送十几单,涨一百块工钱多赚两百块单钱,你说该不该涨。方小琴算完不吭声了。

十一月中旬方小琴老公把攒了一年的钱凑上,又跟亲戚借了点,买了辆二手小货车,车况比上一回看的强多了。他这回学乖了,找修车老师傅验了三遍才掏钱,买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车开到阿珍铺子门口,让阿珍过目。阿珍绕着车转了一圈,拍了拍车斗说行,这回像个正经车了。方小琴老公搓着手说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阿珍说你说。他说我打算专门跑腊戌到木姐这条线,给几家华人商铺拉货,一个月能跑十来趟,但我一个人接不了那么多活,想跟你铺子搭个伙,你这边进货的运费我包了,给你算便宜两成,你帮我在华人圈里递个话,就说我这条线跑得稳、价格公道。阿珍想了想说成,但有一条,你头三个月别接太满,先把这条线跑熟了再说。方小琴老公拍着胸脯说放心,我这回稳着来。

十二月初明远去曼德勒参加了华文高中的入学考试,考完回来蔫了两天,说题比想象中难,尤其缅文阅读理解,三篇里头有一篇半没看懂。阿珍说没事,考不上就在腊戌念完初中再想办法。明远说妈你能不能别这么佛系,阿珍说那你要我咋样,替你考去?明远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成绩出来那天阿珍正忙着中午的饭点,手机响了她没空接,等忙完了才看见是明远班主任打来的。她拨回去,班主任说恭喜你,明远考上了,虽然名次靠后,但录取了。阿珍挂了电话在灶台跟前站了好几秒,方小琴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晚上加菜,明远考上了。方小琴啊了一声说那你咋不笑呢,阿珍说我这不正笑着呢,方小琴说你这叫笑?比哭还难看。阿珍拿锅铲敲了她一下,到底咧开嘴乐了。

明远知道消息之后倒平静,蹲在芒果树底下拿树枝划拉了半天土,抬头跟阿珍说妈,曼德勒那边消费比腊戌高,我算过了,一个月生活费得多个三五百。阿珍说钱的事你少操心,你把你那缅文再往上提提比啥都强。明远说行,那寒假我不歇了,让玛埃埃给我补课。阿珍说玛埃埃放假回老家了,明远说那我自己背单词。阿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点,嘴上没说,心里挺受用。

腊月里阿珍跟吴瑞敏吵了一架,为的是要不要在腊戌买地盖房。吴瑞敏说租院子住这些年也够了,手里攒了点钱不如买块地自己盖,腊戌地价这两年涨得慢,正是入手的时候。阿珍说买地盖房得多少钱你算过没?吴瑞敏说我算过了,城边上一块两百平的宅基地折人民币六万多,盖个简单的平房再花个四五万,拢共十万出头,咱手里有这些钱。阿珍说钱是有了,可明远马上要去曼德勒念书,万一将来他回国念大学,咱俩住哪?吴瑞敏说咱俩住腊戌呗,明远翅膀硬了自己飞。阿珍说你说得轻巧,明远将来要是回国了,咱俩在腊戌连个亲人都没有,你让我老了跟谁说话去?吴瑞敏说方小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阿珍气得把枕头扔过去:“方小琴人家有自己的家,你倒会打算。”

吵了一晚上没吵出结果,第二天阿珍顶着黑眼圈去铺子,嫂子问咋了,阿珍说了原委。嫂子听完想了半天说:“阿珍,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在腊戌买了地盖了房,我回去也能跟我那些姐妹说,我小姑子在国外有房有地,那多硬气。”阿珍被她气笑了:“你就惦记这个?”嫂子说那当然,但你听我把话说完——你买不买地,明远该念书念书,该回国回国,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你先把你自己顾好了,才是正经。阿珍说你这不废话吗。嫂子说废话你也没想明白啊,你老想着明远将来在哪儿,可明远才十五,你替他操心得太早了。阿珍被她这么一说,倒愣住了。

后来还是没买。阿珍跟吴瑞敏说再等两年,等明远高中念完看他在哪儿上大学再定。吴瑞敏有点不痛快,闷了两天,阿珍没理他,第三天下班回来给他带了碗他爱吃的鱼汤米线,吴瑞敏接过碗吃了两口,闷声说了句:“那行吧。”阿珍说你这是不生气了?吴瑞敏说生气有啥用,你又不听我的。阿珍说你知道就好。

腊月二十八,阿珍她妈她爸一块来了腊戌过年。阿珍提前把院子西边那间屋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又跟哥丹借了台电暖器——腊戌冬天早晚凉,她妈怕冷。老两口到了之后她妈头一件事就是去铺子里看了一圈,回来跟阿珍说:“你这铺子比你嫂子说的还大点。”阿珍说嫂子现在也是老板之一,她妈愣了一下说啥?嫂子在旁边笑着把围裙一系:“妈,我现在也是股东了。”她妈看看嫂子又看看阿珍,半天冒出一句:“你们俩倒好,在国内凑不到一块,跑缅甸凑一块了。”

大年三十晚上两家人拼了三张折叠桌,阿珍做了一桌子菜,方小琴拌了米粉和凉菜,嫂子炒了盘广丰辣椒炒肉,连吴梭温都端了一盆缅甸茶叶沙拉来凑热闹。阿珍她爸头一回吃缅甸鱼汤米线,吃完说这个好,比咱上饶的米粉鲜。阿珍她妈在旁边撇嘴说你就知道吃。一桌子人笑成一团。明远和刘浩蹲在墙角放鞭炮,赵德福在旁边捂着耳朵看热闹。吴瑞敏开酒的时候手又抖了,这回洒了半杯在桌上,阿珍拿抹布一边擦一边骂他,方小琴老公在旁边起哄说瑞敏哥你手抖这毛病得治,被方小琴一筷子敲在胳膊上。

闹到晚上十点多,阿珍她爸喝了两杯缅甸啤酒有点上头,拉着吴瑞敏他爸的手絮絮叨叨说上饶腊戌都是家,吴瑞敏他爸缅语夹着汉语说对对对。两个老头谁也听不懂谁,但谁也没松手。阿珍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六年前她刚来腊戌那个晚上,柴油发电机轰轰响着,她躺在黏糊糊的床单上想自己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现在她爸她妈坐在自家院子里,跟她公公碰杯,跟她嫂子唠嗑,跟她儿子逗乐。她妈回头瞅了她一眼,说了句:“还愣着干啥,把汤端上来啊。”阿珍哎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端汤,掀帘子的时候听见她妈跟嫂子小声说了句“这丫头瘦了”,她鼻子一酸,赶紧使劲吸了口气,端着汤盆稳稳当当走出来,往桌中间一搁:“汤来了,都让让,烫!”

明远是二月底走的。阿珍提前一周就开始给他收拾东西,衣服塞了半箱子,又去超市买了两大袋零食,吴瑞敏在旁边说曼德勒又不是没超市,你当是去荒山野岭呢。阿珍不理他,照旧往箱子里塞,塞到最后拉链差点拉不上。明远走那天阿珍和吴瑞敏一块送他到曼德勒,报了到、铺了床、跟表舅见了一面——表舅这回倒没借钱,拉着明远的手说有事就来找舅公,阿珍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心说你那杂货铺离学校骑车得二十分钟,真有事等你赶到黄花菜都凉了。临走她给明远搁了三千缅币在枕头底下,又叮嘱了一遍周末记得打电话。

回腊戌的大巴上阿珍一路没说话,吴瑞敏知道她心里空,也不招惹她。到了家院子里静悄悄的,芒果树底下就剩几片叶子被风吹得打转。阿珍在灶房门口站了半天,忽然说:“晚上咱俩吃啥?”吴瑞敏说随便下碗面呗。阿珍说行。两个人吃了顿清汤寡水的面条,阿珍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吴瑞敏说你这是咋了,阿珍说没事,就是觉得灶上少烧一个人的饭,火都懒得开大。

这个劲儿过了小半个月才缓过来。缓过来的标志是她开始给明远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天三个降到两天一个,又降到三天一个。明远在电话里说妈你别老打了,我同学都笑话我。阿珍说笑话啥,你妈打个电话还犯法了?明远说倒不犯法,就是我这上课呢你打过来,老师瞪我。阿珍说那你下课给我回一个。明远说行行行,挂了之后果然隔俩钟头回过来,说妈我挺好的,食堂有米饭有菜,就是肉少。阿珍说那你周末去表舅那儿蹭一顿,明远说表舅上回做饭搁多了盐,我齁得喝了三壶水。阿珍在电话这头乐了半天,挂了电话跟吴瑞敏学了一遍,吴瑞敏也乐,说表舅那人一辈子做饭都齁咸。

三月初阿珍跟嫂子坐下来正经谈了一回分红的事。铺子扩成三间之后账目比原来复杂多了,嫂子管账管得细,每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月底把报表往桌上一拍,说阿珍你看看,咱仨现在这个分成比例得调调。阿珍拿过来看了看,嫂子算的是按出资比例分,当初扩间嫂子出了一半钱,后来盘三间铺面她又添了一笔,算下来她占四成,阿珍占四成,方小琴占两成。方小琴不乐意了,说她出力不比谁少,凭啥只拿两成。嫂子说那你当初没出钱啊,方小琴说我没出钱但我出了力,头两年砖厂那摊子谁盯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呛呛起来,阿珍在中间听着,等她们都说完了才开口:“这么着吧,出资比例归出资比例,出力另算。每个月从利润里先扣一笔工钱,按岗位发,你管账的发账房工钱,小琴盯灶的发灶上工钱,我管总的发总管工钱。剩下的利润再按出资比例分。”嫂子拿笔算了算,说这样我亏了。阿珍说亏啥亏,你工钱那块多拿的补回来了。嫂子又算了算,不吭声了。方小琴算了算说那我比原来多拿点。阿珍说对,你出力多就该多拿。方小琴乐了,嫂子也乐了,说阿珍你这脑子搁国内能开连锁店。阿珍说拉倒吧,我就这点本事,能把这一间铺子管明白就不错了。

四月中旬方小琴老公跑运输出了档子事。他从木姐拉了一车日用品往腊戌赶,半道上为了躲一头横穿马路的牛,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人没事,就是胳膊蹭破了一大块皮,车斗瘪了半边,修车得花一万多。方小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铺子里打包,手一抖把一盒咖喱鸡扣在了地上。阿珍让她赶紧去现场看看,方小琴骑上摩托就跑,阿珍在后头喊你慢点别也翻沟里。方小琴老公被路过的一个卡车司机拽出来了,蹲在沟边上抽烟,见方小琴来了还咧嘴笑,说人没事车有事。方小琴气得踹了他一脚,踹完了又蹲下来给他擦胳膊上的血。

修车花了一万二,保险赔了六千,自己搭进去六千。方小琴老公这回没蔫,反过来劝方小琴说破财消灾,人没事比啥都强。阿珍听说之后跟方小琴说这六千我帮你出一半,方小琴说不用,姐你帮我的够多了。阿珍说那这样,算我借你的,你分三个月还,不要利息。方小琴想了想说行。事后嫂子说阿珍你咋老干这种事,阿珍说方小琴这人值这个钱,她跟她老公都是实诚人,你帮了她她记你一辈子。嫂子说那倒也是。

五月里上饶来了电话,说她爸又住院了,这回是心脏上的毛病,得做支架。阿珍挂了电话就订机票,第二天飞昆明转上饶。到医院一看她爸躺在病床上吸着氧,精神头倒还好,看见她来了还摆手说没事没事,小手术。她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大夫讲了得搁三个支架,一个支架万把块,医保报一半,自己还得掏一万多。阿珍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带了。她爸一听就瞪眼,说谁让你带钱了,我跟你妈有积蓄。阿珍说你的积蓄留着养老,这回我来。父女俩在病房里争了半天,最后她妈拍板说行了行了,阿珍出就阿珍出,回头你把存折给她补上。她爸不情不愿地应了。

阿珍在医院陪了半个月,她爸出院那天她嫂子也来了,拎了一兜子水果,又塞给她爸两千块红包。阿珍她爸不收,嫂子硬塞,说爸你拿着,我今年美甲店盘出去又找了个活干,挣得比以前多。阿珍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嫂子这人跟几年前真不一样了。晚上两个人一块在医院食堂吃饭,嫂子说阿珍你那铺子要是再扩,我还能再投点钱不?阿珍说你先攒着吧,等明远高中念完看他在哪儿落脚再说。嫂子说行,你定。

阿珍从老家回来那天腊戌正下着雨,吴瑞敏来机场接她,路上说房东杜钦梅找过他,问院子卖不卖。阿珍愣了一下说啥意思?吴瑞敏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儿子在仰光不回来,她想把院子出手去仰光跟儿子过。阿珍问要价多少,吴瑞敏说折人民币十五万。阿珍在车上算了半天,这院子他们住了六七年,三间正房加灶房加院子,搁上饶县城差不多的得三四十万。她问吴瑞敏你咋想的,吴瑞敏说我想买,但钱在你手里,你定。阿珍说我得看看账上还有多少。

回家翻了存折,这些年攒的加上铺子分红,手里有十二万出头。阿珍算了算,买院子差三万,但要是跟方小琴和嫂子商量先把这个季度的分红预支一部分,凑凑够。她第二天跟嫂子说了这事,嫂子二话没说把自己的积蓄挪了三万出来,说算借的,一年内还清不要利息。方小琴也凑了五千,说姐你别嫌少,我手里就这些。阿珍没要方小琴的,说你那钱留着给你老公修车,三万我自己想办法。她去找互助会的周哥问能不能短借一笔,周哥说互助会规矩最多借两万,你拿铺子做抵押我给你办。阿珍说成,两万就两万,加上嫂子那三万,够了。

六月初跟杜钦梅签了合同,院子正式归了阿珍。老太太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了拉着阿珍的手说这院子她住了四十年,卖给阿珍她放心。阿珍说阿姨你啥时候想回来看看就回来,我给你留着门。老太太眼圈红了红,第二天搬去了仰光。

院子到手之后阿珍头一件事就是把灶房旁边的空地圈起来,砌了道矮墙,又种了两棵芒果树苗。吴瑞敏说你这人,刚买了院子就折腾。阿珍说折腾咋了,这院子往后是咱自己的了,爱咋折腾咋折腾。方小琴过来看了说姐你这墙砌得不够直,阿珍说直不直的能圈住鸡就行。嫂子说你还打算养鸡?阿珍说养几只,明远回来有土鸡蛋吃。

七月中旬明远放暑假回来,长高了半个头,瘦了但结实了。阿珍去车站接他,他拖着箱子出来的时候阿珍差点没认出来,说你是明远?明远翻了个白眼说妈你连你儿子都不认识了。阿珍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谁让你长这么快的。回到家明远看见院子新砌的墙和新栽的树苗,愣了半天说妈这院子咱买下来了?阿珍说对,以后你不用怕房东撵人了。明远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说了句:“妈,这院子比曼德勒学校的宿舍强多了。”阿珍说废话,宿舍才多大。晚上一家三口在芒果树底下吃饭,明远说曼德勒那边有个华人同学家里开玉矿的,天天请他吃馆子,阿珍说那你请回去没有,明远说我请他吃了两回,花了五十块。阿珍说五十块请两回?你请人家吃啥?明远说学校门口的炒饭,一份八块。阿珍乐了:“你可真会过日子。”

八月底商会那边来人找阿珍,说下一届理事换届想推她当理事。阿珍说我这水平当啥理事,那人说你就管你熟的那摊,餐饮和互助金这块,别人管不了。阿珍回来跟吴瑞敏商量,吴瑞敏说你自己拿主意。阿珍想了两天应了,去开会那天穿了件新买的衬衫,嫂子说你这衬衫颜色太素了,阿珍说素点好,开会又不是去相亲。开完会回来方小琴问咋样,阿珍说就那样,坐了一下午,听人念了半本报告。方小琴说那你都听懂没,阿珍说听懂一半,另一半回头问周哥。方小琴乐了,说姐你这理事当得够实在的。

九月初阿珍算了笔总账。铺子一个月净利折人民币六千出头,托管班两千多,互助会那摊没工钱但有补贴,零零总总加起来一个月能落九千到一万。搁上饶,这收入也就是个普通白领水平,搁腊戌,够她一家三口过得宽裕还有余。她把账本合上搁抽屉里,走到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口斜对面是菜市场,斜对过是哥丹的手机铺,隔壁是嫂子新添的奶茶摊——嫂子说光卖盒饭太单调,添个奶茶摊多赚一份钱,阿珍说你折腾吧,赔了别哭。嫂子说赔不了,我在广丰就摆过奶茶摊。

阿珍站在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点雨季前的潮气。她忽然想起头一回来腊戌那天,大巴车停在路边,她拎着行李箱站在灰扑扑的街上,看哪儿都觉得破。现在再看这条街,还是那条街,路还是窄,电线还是乱,可她知道哪家铺子的老板姓啥、哪家的东西便宜、哪家的孩子在她托管班念书。这地方确实就是个三线城市的底子,可她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样子。吴瑞敏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喊她:“阿珍,电话!明远打来的!”阿珍哎了一声往回走,边走边扯着嗓子问:“说啥了?”吴瑞敏说:“说月考缅文考了八十二!”阿珍脚步快了两分,嘴上却嘟囔:“才八十二,离九十分还差得远呢。”进了铺子接过电话,声音倒软下来了:“明远啊,考得还行,下回再使使劲……”

电话那头明远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阿珍忽然笑出了声,冲着话筒骂了句“小兔崽子”,挂了电话跟吴瑞敏说:“他说他攒了二百块,过年回来请咱俩吃馆子。”吴瑞敏说二百块够吃啥,阿珍说够吃碗鱼汤米线加俩菜,吴瑞敏说那行,到时候我点最贵的。阿珍拿抹布甩他:“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九月中旬阿珍去曼德勒开了三天商会理事会,头一回正正经经坐在会议桌跟前听人念报告。桌上坐了二十来号人,有做边贸的、有开厂的、有搞种植园的,阿珍是里头唯一一个卖盒饭的。头一天她还有点发怵,人家说的什么清关流程调整、汇率波动应对、劳工签证新规,她听了个半懂不懂。第二天她就不打怵了,因为念到餐饮这块的时候,负责的理事说腊戌市区小餐饮卫生许可要重新登记,每家铺子得交一份设施平面图、一份食材来源说明,还要组织一次现场检查。底下几个开餐馆的老板当场就嚷嚷起来,说这不要人命吗,谁家有功夫画平面图。

阿珍没吭声,拿本子把要求一条条记下来,晚上回了酒店给嫂子打电话,让嫂子把铺子的平面图画一张,自己连夜写了份食材来源说明,把进货的菜市场摊位、供货商名字、联系方式列得清清楚楚。第二天她把材料拍在负责理事面前,那理事翻了翻说你这准备得倒快,阿珍说我这人怕麻烦,早弄完早踏实。那理事多看了她两眼,说你这材料比好些开大馆子的还全。阿珍说小本买卖经不起查,不如自己先查清楚。

从曼德勒回来之后阿珍多了个事,帮着商会底下那几十家小餐饮铺子张罗卫生许可登记。她挨家跑了一圈,帮不会画图的画图、帮说不清食材来源的捋来源,忙了小半个月。方小琴说姐你当个理事还管这些破事?阿珍说你以为理事是干啥的,坐主席台上念报告的?那是会长。理事就是跑腿的。嫂子在旁边说那你也别白跑,回头跟铺子里采购买菜的时候顺道问问人家缺啥,咱这铺子能多卖份盒饭。阿珍说你倒是会打算盘。嫂子说那当然,我帮你跑腿也得赚点跑腿费。

十月初出了档子事。铺子里新来的那个缅族小伙貌基,送外卖的时候跟巷子口修摩托车的缅族大爷撞了一回,人没事,饭盒洒了一地,大爷的摩托车后视镜碎了一块。貌基吓得脸都白了,跑回来找阿珍,说姐我赔不起。阿珍问清楚情况,带着貌基去大爷那儿赔了个不是,又掏了八千缅币换后视镜。回来之后貌基垂着头等着挨骂,阿珍却没骂他,只问了一句:“你骑多快?”貌基说大概四十码。阿珍说你送餐再急也不能在巷子里骑四十码,巷子口出来的人看不见你。从明天起你骑三十码,送餐时间我多给你算五分钟。貌基点头如捣蒜,第二天果然骑慢了,送餐时间反倒没耽误——阿珍跟在他后头掐过表,巷子里慢点出来,大路上补回来,差不了多少。

方小琴知道这事之后说阿珍你脾气咋变好了,换以前你早骂人了。阿珍说骂他有啥用,他要是撞了人你骂他一顿人家伤就好了?方小琴想了想说那倒也是。嫂子在旁边插了句嘴:“阿珍现在身份不一样了,理事嘛,得端着。”阿珍拿抹布甩她:“你少挤兑我,你也算半个老板娘,回头商会搞活动你得上台端菜。”嫂子说端就端,我端菜可比你利索。

十月中旬明远学校开家长会,阿珍坐大巴去曼德勒待了两天。班主任说按明远现在的成绩,高中毕业回国参加联考的话,语文数学问题不大,但文综得从头补,建议提前一年回国适应教材。阿珍问那要是留缅甸考大学呢?班主任说以他的成绩考仰光大学有点悬,但曼德勒本地那几所私立大学问题不大,华人企业认这个学历。阿珍把这话记在心里,回来跟吴瑞敏商量。吴瑞敏说你不是早就定了让他自己拿主意吗?阿珍说定是定了,可我总得把路给他铺明白。吴瑞敏说那你怎么铺?阿珍说我想过了,高一先在这边念着,暑假让他回国补两个月文综,看看能不能跟上。吴瑞敏说那来回机票加补习费得多少钱?阿珍说算过了,一年多个五六千块,我铺子里多卖三百份盒饭就出来了。吴瑞敏说那行,你定。

十一月初方小琴老公跑运输攒够了钱,把上回翻沟里那辆二手车修好了转手卖了,又添了点钱换了辆八成新的小货车。这回他没折腾,稳稳当当跑了两个月,每个月往家拿回来五千多。方小琴手头宽裕了,跟阿珍商量说想把家里那间租的屋子买下来。阿珍说你问过房东没?方小琴说问了,房东要价折人民币八万。阿珍说贵了点,但你要是打算长住就买,省得年年交租。方小琴说那我再攒一年。阿珍说行,到时候不够我借你。

十二月初阿珍回了趟上饶。她爸做完支架手术恢复得不错,天天早上出门遛弯,碰见邻居就说我闺女从缅甸回来了。阿珍陪她妈去菜市场买菜,她妈跟卖鱼的摊主说这是我闺女,在缅甸做生意的。摊主说缅甸好啊,听说那边玉石便宜。阿珍她妈说玉石便不便宜不知道,反正我闺女给我买的玉镯子比县城店里便宜一半。阿珍在旁边哭笑不得,说妈你别见人就显摆,跟个推销员似的。她妈说咋了,我闺女有本事我还不兴说了?

在家待了五天,临走头天晚上她爸忽然跟她说:“阿珍,我跟你妈商量了,往后你不用年年往家跑了,我跟你妈身体还行,你嫂子也能照应着。你那边买卖忙,跑一趟折腾。”阿珍说那哪行,你住院我能不回来?她爸摆摆手:“我说的是平常,真有事我头一个给你打电话。”阿珍没再争,点头应了。她妈在旁边补了句:“你爸是怕你回来一趟花钱,心疼机票。”她爸瞪了她妈一眼,阿珍乐了,说机票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回腊戌那天吴瑞敏来接她,路上说铺子旁边那家卖手机配件的哥丹要搬走了,铺面往外转。阿珍问要价多少,吴瑞敏说折人民币两万八。阿珍算了算手里的钱,买院子花得差不多了,再盘一间铺面有点紧。她回去跟嫂子商量,嫂子说咱把奶茶摊并过去,省得占着走廊摆摊。阿珍说那还得添设备,嫂子说我出。阿珍说行,那这间铺面算你名下,回头租给铺子用,租金从铺子账上走。嫂子说你这账算得比我还细。阿珍说那当然,亲姐妹明算账,不然早晚红脸。

腊月里铺子又扩了一间,把哥丹那间并过来专门做了个奶茶档口,嫂子管着。开张那天哥丹来吃了碗米线,说姐你这铺子越开越大,回头我要是找着好铺面了还跟你当邻居。阿珍说成,你找着了我帮你参谋。哥丹说那敢情好。

大年三十晚上照例在院子里拼桌吃饭,方小琴一家、嫂子一家、吴梭温一家都来了。阿珍她妈她爸没来,视频里举着杯子说祝你们在缅甸过年好。明远从曼德勒回来了,带了个同学一块来的,就是那个家里开玉矿的。阿珍头回见这小伙,长得黑黑壮壮,说话倒斯文,管阿珍叫阿姨。阿珍给他夹了块红烧肉,问他在学校跟明远住一间宿舍?小伙说对,还说明远上回替他挡了一顿揍。阿珍吓了一跳,问咋回事。明远在旁边赶紧摆手说没事没事,就隔壁班有个混小子找茬,说我们华人学生抢奖学金,推搡了两下。阿珍问那你受伤没,明远说没,我跑得快。阿珍说你爹当年在腊戌追摩托车能跑二里地,你跑得快随他。吴瑞敏在旁边端着碗愣了半天,说啥时候我追摩托车跑二里地了?阿珍说做梦时候。

一桌子人笑成一团。阿珍端着碗坐在台阶上,看院子里热热闹闹挤了二十来号人,芒果树苗虽然还没结果,但枝头已经蹿了半人高。嫂子在奶茶档口跟前给人打奶茶,方小琴在灶上收最后两个菜,吴瑞敏跟方小琴老公拼酒拼得面红耳赤,明远跟他那个玉矿同学蹲在墙角拿手机看视频,两个脑袋凑在一块。阿珍忽然想起那年她刚嫁过来,头一个春节院子里就她和吴瑞敏两个人,炒了三个菜吃两天。现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人多了好几倍,灶台从一口锅变成八口锅,铺子从没有变成四间。她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别光顾着喝!奶茶档口排队去,一人一杯,我请!”

出了正月,阿珍把铺子的事捋了捋,定了个规矩:每周一早上开个碰头会,三个人坐下来把上一周的账过一遍,再把这一周要备的货、要添的人手、要换的菜式定下来。头一回开会方小琴迟到了二十分钟,说路上堵摩托,阿珍说下次迟到扣十块,方小琴说姐你咋跟国内厂里似的,阿珍说你要是不乐意扣钱那就别迟到。第二回方小琴提前到了十分钟,嫂子笑她贱骨头,不扣钱就迟到,一扣钱比谁都积极。

二月里商会组织了一次去曼德勒的考察,说是看几家做边贸的企业怎么管仓库。阿珍本来不想去,铺子里忙,嫂子说你去吧,家里有我跟小琴盯着。阿珍去了三天,回来跟嫂子说人家那仓库管得是真规矩,货架分品类、进出库扫码、月底盘点对账,咱这铺子连个正经库房都没有,菜堆在灶台边上,米袋子搁在地上,耗子都养肥了。嫂子说那你想咋整,阿珍说我想把院子西边那间棚子改个正经库房,货架上墙、米面离地、装个排风扇防潮。嫂子说那得多少钱,阿珍说算过了,材料加人工两千出头,往后每个月少糟蹋的米面油就够回本了。嫂子说那干呗。

库房改好之后阿珍又拉着方小琴把铺子里的存货从头盘了一遍,过期的、快过期的、压了半年没动过的,清出来小半筐。方小琴看着那筐东西直咂嘴,说这扔的都是钱啊。阿珍说你知道就好,往后进货按周算,别贪便宜一次囤半年的量。方小琴说那批发价便宜啊,阿珍说便宜你个头,压手里卖不出去烂掉的更贵。方小琴掰着指头算了算,不吭声了。

三月初明远学校搞了个缅文演讲比赛,明远拿了个三等奖回来,阿珍高兴得给铺子里一人多发了五十块奖金。方小琴说姐你这也太容易高兴了,三等奖就发钱?阿珍说你不懂,他头一年缅文考四十多分,现在能上台演讲拿三等奖,换你你不高兴?方小琴想想也是,说那下回他拿一等奖你是不是得摆酒?阿珍说那当然,摆三桌。

四月中旬泼水节,这回阿珍长了心眼,提前把铺子门口那块地用防水布遮上,又让貌基把外卖摩托车骑到后院锁起来,省得被泼水的小孩往排气管里灌水。嫂子头一回在腊戌过泼水节的时候被泼得满街跑,这回学精了,买了把大号水枪搁在铺子门口,谁来泼她就跟谁对射。方小琴说她幼稚,嫂子说你不懂,这叫入乡随俗。结果方小琴自己玩得比谁都疯,跟赵德福一人一桶水把整条巷子的小孩撵了三圈,回来浑身湿透,打了个喷嚏说完了感冒了。阿珍给她煮了碗姜汤,说让你疯。

泼水节最后一天阿珍歇了半天,带着明远和赵德福去了一趟腊戌城边上的寺庙,给庙里捐了袋米和一桶油。庙里的大和尚会说几句汉语,跟阿珍说你们家娃娃缅文说得不错。阿珍说还在学,大和尚说学语言是好事,多一门语言多一条路。明远在旁边插嘴说师父我还会说广丰话,大和尚愣了一下说广丰话是哪里的?明远说是中国江西的,我舅妈教的。大和尚乐了,说那你这个娃娃本事大。

从庙里回来路上明远忽然问阿珍:“妈,你说我以后到底算哪儿人?”阿珍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说:“你生在腊戌,爸是缅甸华人,妈是中国人,你说你算哪儿人?”明远闷头走了几步,说:“我觉得我算腊戌人,但回上饶也觉得是老家。”阿珍说那就对了,哪儿都算,哪儿都不耽误。明远说那将来填表籍贯咋填?阿珍说填上饶呗,你妈是上饶人,你籍贯随妈。明远哦了一声,说那我跟同学说我是江西人他们还不信。阿珍说信不信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五月底方小琴家买房的事定下来了。她老公跑运输攒够了钱,阿珍又借了她一万凑齐了八万,跟房东签了合同。方小琴拿到房本那天在铺子里转了三圈,说姐我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房子。阿珍说你在广丰老家没房?方小琴说老家有房,但那是老公家的宅基地,不算我的。阿珍说那这间算你的,写你名。方小琴愣了一下说写我名?阿珍说废话,钱是你挣的,当然写你名。方小琴眼圈红了红,扭头去灶上炒菜,把锅铲碰得叮当响。嫂子在旁边小声跟阿珍说:“你借她钱还让她写自己名,你就不怕她老公闹?”阿珍说方小琴老公那人我看了好几年了,嘴碎点但心不歪,再说了,房子写谁名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我只管借钱,不管人家屋里事。嫂子说那倒也是。

六月中旬商会开会,会长提了一嘴说腊戌市里头要搞个“诚信商户”评选,让底下理事推荐几家。阿珍回来跟嫂子方小琴商量,嫂子说咱报呗,评上了挂个牌子招客人。方小琴说评那玩意有啥用,阿珍说有用,往后跟厂里谈供饭合同的时候,人家看见牌子多信你三分。嫂子说那报。报了之后商会来人检查了一回,看了库房、看了灶台、看了进货台账,临走说你们这铺子比好多开饭店的还规矩。阿珍说小本买卖,不规矩不行。

七月初评选结果出来,阿珍铺子评上了,挂了个铜牌子在门口。哥丹路过看见了,说姐你这牌子真好看,回头我手机铺也报一个。阿珍说你先把你那音响管好再说别的,哥丹嘿嘿笑着跑了。

七月底明远放暑假回来,阿珍这回没让他闲着,让他跟着貌基跑了两天外卖,又让他在托管班帮着看了三天孩子。明远跑完外卖回来跟阿珍说妈你这外卖量也太大了,一天跑三十多趟,貌基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阿珍说那你给我想个法子,明远想了想说你把订餐的客户按片区拉个群,中午提前半小时在群里报数,貌基哥按片区一趟送完,省得来回跑。阿珍听了觉得有道理,让明远试着弄了个群,拉了二十多个老客户进来,试了三天果然省事,貌基一趟出去能送七八份,回来还能歇口气喝口水。阿珍说行啊小子,脑子没白长。明远说那当然,我在学校帮同学带饭就是这么弄的。

八月中旬上饶她妈打电话来说她爸又住院了,这回是胆囊炎,不算大毛病但得手术。阿珍说那我回去。她妈说不用不用,你嫂子在呢,你爸说了让你别折腾。阿珍说嫂子是嫂子,我是我。她妈说那你自己看。阿珍订了第二天的机票飞回去,到医院待了四天,她爸手术顺利,出院那天跟阿珍说这回真没事了,你回去吧。阿珍说行,那我走了。她爸说你等等,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给她,说这是你上回给我做支架的钱,我跟你妈攒了攒,还你。阿珍不要,她爸硬塞,说你在外头挣钱不容易,我跟你妈有退休金,花不着你的。阿珍拗不过,收了存折,转头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又存回她爸的工资卡里,给她妈发了条微信说钱搁回去了,你跟我爸别省着花。她妈回了个语音,里头是她爸的声音在嚷嚷:“这丫头咋又搁回来了!”

阿珍回腊戌那天晚上跟吴瑞敏坐在院子里算账。她把这两年的收支从头捋了一遍,铺子四间、托管班六十多个孩子、库房改好了、院子买下来了、明远学费生活费供着、方小琴和嫂子的账都清清爽爽。她把账本合上递给吴瑞敏看,吴瑞敏翻了翻说:“你这账记得比嫂子还细。”阿珍说那当然,我好歹是个副会长。吴瑞敏乐了,说副会长管记账?阿珍说副会长啥都管,管账管人管鸡毛蒜皮。

吴瑞敏把账本搁桌上,忽然说了句:“阿珍,你说咱这日子搁国内算啥水平?”阿珍想了想说:“搁上饶县城,算个中等偏上吧。搁腊戌,算过得挺好了。”吴瑞敏说那你头几年还说这地方穷得叮当响。阿珍拿扇子拍了他一下:“我头几年说的是实话,现在也是实话。这地方底子就是三线城市的底子,路窄、电不稳、办事慢,可你在这底子上能把日子过起来,那是你自己的本事。”吴瑞敏琢磨了半天这话,点点头说:“那倒也是。”

九月初明远开学走了,阿珍送他到车站,这回没往他箱子里塞零食,就塞了两百块钱,说明远说妈你这太抠了,阿珍说你自己说的攒钱请我吃馆子,我这是给你做榜样。明远翻了个白眼走了。

阿珍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开远,转头骑上电动车回铺子。路上经过菜市场、经过哥丹的手机铺、经过自家那四间门脸的铺子,招牌上“阿珍姐弟盒饭”几个字被日头晒得有点褪色了。她想着回头得让人重新描一遍漆。骑到巷子口的时候方小琴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喊了声姐回来了,阿珍把车支好,蹲下来一块择,方小琴说姐你眼圈咋红了,阿珍说风大迷眼了,方小琴抬头看了看天,一点风都没有,也没戳穿她。

九月中旬阿珍自己搬了张凳子搁在铺子门口,拿了桶调好的红漆和一把毛刷,踩着凳子上去描招牌。吴瑞敏在底下扶着凳子腿,仰着头说你这漆调得是不是太稠了,阿珍说你懂啥,稠点经晒。方小琴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姐你那个“盒”字描歪了,阿珍说没歪,你站的角度不对。嫂子跑出来看了一眼说确实歪了,右边那撇往左偏了半寸。阿珍低头看了看,把刷子往漆桶里一搁,跳下凳子退后三步眯着眼瞅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还真是歪了”,又爬上去拿抹布蘸了香蕉水把那一笔擦了重描。描到第三遍才顺眼,方小琴说行了行了再描下去漆都让你擦秃了。

十月里嫂子跟阿珍正经谈了一回。嫂子说她想回广丰开个分店,把腊戌这边的盒饭方子带回去,专门做外卖和工地供餐,广丰那边工地多,工人吃饭是个大缺口。阿珍问她你想好了?嫂子说想好了,我在这边跟你学了快两年,打包、算账、管库房、跟供货商砍价,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阿珍说那铺子这边你那份咋办?嫂子说我不退股,每个月分红照拿,就是人不在腊戌了,账我远程帮你盯着,每个月视频对一回。阿珍想了想说行,但有一条,你回广丰头半年先别急着开店,先去工地上摸一摸人家吃啥、花多少钱吃、几点吃饭,摸清楚了再动手。嫂子说那当然,我又不是愣头青。阿珍说你还不是愣头青?当初你跑腊戌来的时候连缅币和人民币的汇率都算不明白。嫂子嘿嘿笑,说那不是有你嘛。

嫂子十一月初走的,走之前把铺子的账从头到尾跟阿珍交接了三天,每一笔进出、每一个供货商的脾气秉性、每个月的固定开销和浮动开销,列了满满一个本子。阿珍翻着那个本子说你这搞得跟出师考核似的,嫂子说那当然,我走了你要是把铺子管赔了,我在广丰脸上挂不住。临走那天方小琴做了桌菜给她饯行,方小琴老公端了杯酒说嫂子你回去好好干,干好了我去广丰找你拉货。嫂子说你可拉倒吧,你那车跑长途光油钱就赔死你。一桌人笑了一阵,嫂子到底眼圈红了,拎着箱子上了去曼德勒的大巴。

嫂子走了之后阿珍头一个月确实手忙脚乱了一阵。收银那块嫂子管了快两年,阿珍接手之后头三天短了八十多块,晚上对账对到十一点,一笔一笔往回查,最后发现是找零的时候把一张五百缅币当一千找了出去。方小琴说姐你这手比嫂子差远了,阿珍说废话,你让嫂子回来我接着管灶。方小琴说你拉倒吧,我干收银也行。两个人换了岗,方小琴管收银,阿珍管打包和灶上调度,磨合了半个月总算顺了。

十一月底方小琴跟她老公商量要孩子的事。方小琴跑来问阿珍说姐我这要是怀上了,铺子里得请个人顶我的岗。阿珍说请呗,你那摊子让小英顶上去,她干了快一年了,收银和打包都能上手。方小琴说小英手是快,就是跟供货商谈价的时候脸皮薄,人家说涨她就认。阿珍说那我带着她谈两回,教她怎么砍价。方小琴说行,你教她我放心。阿珍说你先别操心这些,你先把身体养好,怀上了再说。

十二月中旬明远放寒假回来,阿珍让他去广丰找嫂子补了半个月文综。明远走之前愁眉苦脸说妈我不想去,阿珍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舅妈在那边给你找好了补习老师,一天补四个钟头,剩下时间你爱干啥干啥。明远去了半个月,回来跟阿珍说舅妈在广丰那个盒饭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就在一个工地对面租了个小门脸,一天卖七八十份,比在腊戌清闲多了。阿珍说那当然,广丰工地多、工人集中,腊戌这边铺得太散,一天跑断腿才卖一百多份。明远说舅妈让我问你,她那边想添个汤的品种,问你能不能把鱼汤米线的方子给她。阿珍说给呗,我明天拍了发给她。

腊月二十阿珍她妈她爸来了腊戌,这回住得踏实,住了半个月才走。阿珍她爸天天早上跟着吴瑞敏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跟阿珍说缅甸的菜比上饶便宜,阿珍说便宜是便宜,就是品相不好。她爸说品相不好咋了,吃着一个味。她妈帮着在托管班看了几天孩子,走之前跟阿珍说:“你这铺子我看行,比你嫂子在广丰那个摊子强。”阿珍说妈你这话可别让嫂子听见,她妈说听见咋了,我说的是实话。

腊月二十八阿珍去商会开了年底最后一次会,会长说今年理事里头阿珍干活最实在,卫生许可那摊子跑得最勤。散会之后会长把阿珍叫到一边,说明年换届想推她当副会长,原来的副会长要移民去澳洲了。阿珍说我这水平当副会长够呛,会长说你这几年干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能把一摊子盒饭生意从零干到四间铺面,就能把商会这摊子事管好。阿珍回来跟吴瑞敏商量,吴瑞敏说你自己看,阿珍想了三天应了。方小琴听说之后说姐你以后是商会副会长了,阿珍说副会长咋了,该炒菜还得炒菜,你当副会长就不用做饭了?方小琴说那倒也是。

大年三十晚上照例在院子里拼桌,方小琴一家、吴梭温一家、哥丹也来了——他铺子没搬成,找的新店面房东临时反悔,他就接着在原处干,跟阿珍做了整两年邻居。明远和他那个玉矿同学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两个曼德勒的同学,院子里挤了二十多号人。阿珍炒了八个菜,方小琴拌了米粉和凉菜,哥丹贡献了两箱啤酒,吴梭温老婆端来一大盆茶叶沙拉。阿珍她妈她爸没来,视频里举着杯子说祝你们过年好,她爸还补了一句“阿珍你少喝点酒”,阿珍说爸我喝的是茶。

闹到十点多散场,阿珍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站在院子门口歇脚。吴瑞敏端着杯茶过来挨着她坐下。阿珍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头一回来腊戌那天不?”吴瑞敏说我记得,你下了大巴脸都是绿的,说这地方怎么这么破。阿珍说我现在还觉得这地方破,路窄、电不稳、办事慢,跟咱上饶底下那些镇一个样。吴瑞敏说那你咋不回去?阿珍想了想说:“我头几年想回去,后来就不想了。这地方破是破,可我在破地方把日子过起来了,比在好地方混日子踏实。”吴瑞敏说那你现在还觉得缅甸相当于三线城市不?阿珍拿茶杯跟他碰了一下:“相当于啊,咋不相当于。可三线城市咋了,三线城市也是人待的地方,你把日子过好了,三线城市也能住出花来。”吴瑞敏乐了,说你这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阿珍说那当然,天天跟供货商砍价练出来的。

远处寺庙的钟又敲上了,芒果树苗在夜风里晃了晃,阿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院子里喊:“都走完了没?没走的把碗收过来!”院子里传来方小琴的声音:“收着呢!姐你别催!”阿珍嘟囔了一句“这帮人吃完了都不动弹”,撸起袖子往院子里走。灯还亮着,碗还摞着,灶上还温着一锅汤。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