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宗怀芝,今年五十四岁,在市里的公交公司做调度,坐在办公室里排班、盯车、接电话,一天下来能坐十个小时。我住在我妈留下的老房子里,城南那片,两室一厅,八十几个平方。我男人姓万,叫万长海,五十六岁,在城郊的物流园开叉车,夜班多,一趟活干到凌晨。
我奶奶叫宋桂英,二〇一九年腊月初八走的,九十四岁。
她活了九十四岁,最后那十几年,是我跟着她睡的。
我小时候,我们那个大家庭八十多口人,住在一个大院里,我奶奶是当家的人。她个子不高,脚是小脚,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但是那个院子里的所有事,都是她一句话说完。我爷爷走得早,五十四岁,我奶奶守了四十年寡,把五个儿女一个个送出去,读了书,成了家。
我十六岁那年开始跟着她睡,一直到我出嫁,八年。后来我结婚,她还托人捎话,说怀芝要是夜里睡不着,回来跟奶奶睡。
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人,就是我奶奶。
我奶奶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她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夜里。白天的病,是病;夜里的病,是命。
我奶奶五十几岁开始夜尿,一夜起来三四趟,多的时候五趟。她那时候在生产队,白天要下地,夜里睡不成,人就熬得脱形。后来她自己琢磨出三样东西,一周吃两回,一直吃到九十多岁。她九十岁那年,一夜起来一趟,有时候一夜不起来,早上醒了才上厕所。
我在她那儿睡的那八年,看着她弄这些东西。她不让我动手,只让我看着。她说,怀芝,你看着,你记住了,你以后会用到。
她说的这三样东西,我后来是拿命验证的。
第一样,是山药和芡实。
我奶奶说,夜尿多的根,在脾和肾。她说,脾是管运的,肾是管收的,这两个都虚了,水就关不住。她说,人年轻的时候火力足,水到下面就烧干了;老了,火力弱了,水就囤在那儿,晚上一躺下,就往下压,一压就有尿。
她做的那道菜,叫山药芡实粥。山药是那种铁棍山药,两三根,削了皮,切成小段。芡实是干的,得提前泡两个钟头。再放一小把糯米,或者小米,一起熬。她不用高压锅,就用砂锅,小火,熬四十分钟,熬到山药化开,粥稠稠的,能挂在勺子上。
她一般是下午三四点做,晚饭的时候吃一小碗,剩下的,第二天早上加热了吃。
她说,山药这个东西,长得慢,埋在地里,是收的性子。芡实长在水里,硬得像石头,煮熟了软,也是收的。这两个搁一块儿,就是把下面那点水收住了。
我后来查过,山药是补脾的,芡实是有收敛的用处,中医上叫固涩。我奶奶不懂这些词,她就是经验。
我三十二岁那年,生了我女儿。坐月子的时候,我妈来照顾我,我妈那时候四十八岁,她已经有点夜尿了,一夜两回。我奶奶来了一趟,看见我妈起夜,就说,你也老了,你也得吃。然后她当天下午就在我家厨房里熬了一锅。
我妈吃了两个月,一夜起来一回。
第二样,是黑豆和核桃。
这个我奶奶的做法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用炒的,也不用打粉。她是把黑豆洗干净,晾干,用一个铁锅,小火炒,炒到皮裂开,有香味出来,就起锅。核桃是那种带壳的,她自己砸,砸出来,把核桃仁掰成两半。然后她拿一个瓶子,把炒黑豆和核桃仁装进去,倒上醋,醋要淹过豆子。泡七天,每天摇一摇。七天以后,每天早上空肚子吃一小把,二十粒豆,两三个核桃仁。
她说,黑豆是黑色的,核桃长得像脑子,其实是核桃长得像腰子。她笑,说,你看这核桃,剥开了,中间那个缝,像不像人的腰子。她说,吃这个就是吃腰子。
我这个人生孩子之前不知道这个事。我三十五岁那年,夜里要起两回,早上起来腰是酸的,人没劲。我奶奶那时候九十了,她一听我说,就让她的保姆给她弄,弄了一大瓶,让我拿回去吃。
我吃了三个月。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我一夜不起,早上六点多醒了才上厕所。我当时以为是碰巧。我又接着吃,一直吃到那瓶吃完。后来停了两个月,又开始起夜。我这才信了。
我后来自己也做。我现在每年秋天做两瓶,吃一个秋天,一个冬天。
第三样,是白果和猪小肚。
这个是我奶奶的宝贝,一般不外传。她说,这个一年吃两回就行,多了不好。
白果,就是银杏的果子。她说,白果这个东西有毒,生的不能吃,一天不能超过十粒。她买的是那种带壳的,回来用钳子夹开,剥出来,把外面那层薄皮搓掉,把中间的芯挑出来扔掉。她说,那个芯是毒,不挑会中毒。
猪小肚,就是猪的膀胱,菜市场有卖,便宜,一个七八块钱。她买回来,用盐搓,用面粉搓,搓完了冲洗,洗到没有味。然后把白果塞进猪小肚里,用线绳扎口,放砂锅,加姜片,加水,炖两个钟头,炖到那个猪小肚烂。
炖好了,她吃那个汤,吃那个猪小肚,白果也吃。
她说,这个方子,是一个老太太教她的。那老太太是她们村上的,活到九十八岁,一辈子夜尿没超过一回。
我奶奶一年吃两回,一回在入冬前,一回在开春。
我四十岁那年,我第一次做这个。我做得不行,洗那个猪小肚,洗了七八遍,还是有味。我给我奶奶打电话,她在电话里教我,说,怀芝,你加面粉,加醋,使劲搓,搓完了泡半小时。我照她说的做,做出来还是有点味,但是我能吃下去。
我吃那个东西,说实话不好吃。那个汤有点腥。我奶奶说,不好吃就对了,好东西都不好吃。
我这几年,一周吃两回山药芡实粥,每天早上吃那个醋泡黑豆,一年吃两回白果炖猪小肚。
我今年五十四。我一夜起来零回或者一回。我早上起来,人是清的,不是昏的。
我男人万长海笑话我,说我这个是迷信。他说,你就是想奶奶。
这话也对。
我现在想我奶奶,不是想她那些方子,是想她那个人。
我奶奶一辈子没上过学,不认字,可她算账算得清楚,她记性好,她说话慢,说完了就是主意。她那个院子里,五个儿女,十几个孙子孙女,没有一个不服她的。
她这个人爱干净。她的屋里,床铺得平平整整,被角掖得方方正正,屋里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她的东西,几个罐子,一个铜盆,一把木梳。她每天早上要梳头,梳一百下,从前往后,一下一下,梳完了把头发挽成一个髻。
她每天晚上要泡脚。这个事她坚持了七十年。她那个木盆,是杉木的,用了多少年,木头都泡黑了。她泡脚的水里加艾叶,那是她自己晒的,晒干了装在布口袋里。她泡脚的时候,把脚放在水里,两个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一泡二十分钟。
她说,脚热了,人就暖了,人就睡得下。
她还有一个规矩。晚上不喝水,晚饭要吃干一点的,不喝汤,或者喝一点点。她说,晚上喝了水,水在肚子里,你要它往哪儿去。
她还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上床前,要上一次厕所,不管有没有。她说,好比出门之前把口袋掏干净。
这些小事,我年轻时不当回事。我五十三岁那年,我在公交公司的办公室,有一天下午,我忽然觉得,我奶奶这一辈子真厉害。
她一个人守了四十年寡,五个儿女,没有一个走偏。她到九十岁,还能自己上厕所,自己吃饭,自己洗脚。她没上过一天学,可她知道怎么养自己。
我奶奶最后那两年,身体慢慢地垮了。她九十二岁那年冬天,摔了一跤,股骨骨折。她那时候还能说,说怀芝,我不做手术,我这个岁数了,做了也长不上。我妈和我几个舅舅商量,还是做了。做了以后,她卧床了。
她卧床的那两年,我每个星期回去一趟。我给她擦身,喂饭。她那时候话少了,有时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天不说话。
有一回我给她换尿布,她忽然说,怀芝。
我说,奶奶。
她说,我这一辈子,没让你爷爷操心。
我说,我知道。
她说,就是最后这两年,尿在床上,不像个人。
我当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说,奶奶,我给你换。
她说,你别嫌。
我说,我不嫌。
她那是这一辈子第一次说这种软话。我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奶奶,那个能一句话定事的奶奶,躺在那里,跟我说你别嫌。
我那两年,就在想,人这一辈子,活到九十多,最后连这个都保不住。
她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我守在她床边,她夜里睡着了,早上我妈来看,就没了。她走得安静,脸上没有痛苦。
我给她换的寿衣。她身上很干净,我前一天晚上给她擦过身。我给她梳了头,梳了一百下,从前往后,一下一下。
我每年到腊月初八,都要熬一锅山药芡实粥,盛一碗,放在她的照片前面。她那张照片是八十几岁照的,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穿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看着前面。
我把这一碗粥放下,我就在旁边坐着,跟她说话。我说,奶奶,我今年五十四了,我夜里只起一回。我说,你那三个东西,我都学会了。我说,你的梳头法我也学会了,我每天早上梳一百下。
我今年五十四岁,我女儿二十六岁,在外地工作。她前一阵子跟我说,妈,我这一阵子老睡不着,晚上要起来两三回。
我说,你为什么起。
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醒了,就得去。
我说,你才二十六,不能这样。
我找了个时间,给她熬了一锅山药芡实粥。我又做了一瓶醋泡黑豆,让她带走。
她说,妈,这有用吗。
我说,你奶奶的方子。
她说,妈,现在有科学。
我说,科学管科学,你吃两个月再说。
她吃了两个月,上礼拜给我打电话,说,妈,我现在一夜不起了。
这方子到底管不管用,我这个岁数的人,不敢下结论。我奶奶那三大样东西,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这些东西都不是药,它们治不了病。它们做的是另一件事,就是替你把脾胃养住,把水收住,让你夜里少吃一口,少喝一口,不至于让一肚子水在半夜里压着你。
我这些年还给这个事添了几条。
一个是下午四点以后不喝水。实在渴,抿一口。晚饭不喝汤,不喝粥,干饭,菜也少放水。
一个是睡前上一次厕所。上床以后,把腿垫高一点,垫一个枕头,让腿上的水早一点回上来,别等到躺平了才回。
一个是膝盖,膝盖一冷就想去厕所。我到了秋天就穿棉毛裤,冬天穿两层。这个我奶奶也说过,她说,下半身最怕凉。
我把这几条都教给我女儿了。她笑,说妈你现在跟奶奶一样。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挺高兴的。
我们单位有个同事,比我小两岁,姓费,叫费文玲,她这几年也被这个事折腾。她夜里起来三回,白天在车上都能睡着,有一回差点出事。她去医院查,什么都查不出来,医生说她是膀胱过度活动。她吃药,吃得口干,眼睛也模糊,后来就不吃了。
我跟她说了我奶奶那三样东西。她不信,说这个是老人的说法。
后来她实在没辙了,她说,宗姐,你那个粥,你给我熬一回。
我给她熬了一锅,她吃了一个月,吃了两回白果炖猪小肚。
前两天她跟我说,宗姐,我现在夜里起来一回了。
我说,你还笑我奶奶迷信吗。
她说,我不笑了。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大道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我在公交公司一坐二十年,一辈子也没出过什么头。我这些年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我把我奶奶那些东西记下来了,传下去了。
我奶奶没写过字,她一辈子没有一个字留在这个世上。她跟我说过的话,她做过的事,就在我这脑子里。
我现在每天早上梳头一百下,每天早上吃醋泡黑豆,冬天用艾叶泡脚,晚上四点以后不喝水。
我梳头的时候会想着她。她坐在院子的竹椅上,太阳从前面照过来,她的手举在头上,一下一下。
她把日子过成了一个样子。那个样子,我现在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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