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五点四十二分,我在山脚一家维修店取到最后一单。店主从柜台底下捧出一个小盒子,两只手递过来,郑重得像在交接什么要紧东西。
他说里头是一台修好的助听器,三百二的修理费人家早付清了;收件的吴婆婆七十多岁,耳朵背得厉害,平日跟人搭话全靠它,已经等了一个礼拜。
是她孙女在网上下的单,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六点前送到,兄弟拜托了。我扫了眼地址:山腰7号院。又看了眼时间,剩下十八分钟。
修理费不归我赔,可超时的罚款和差评归我,这一单要是砸了,我一下午就白跑了。
上山的路我熟,就两条。盘山公路绕上去得四十多分钟,想都不用想;近道是半山那条老石阶,我蹬到楼梯口才发现,台阶上头拦着绿色围挡,挂着块牌子:扶手断裂,正在维修。
守口的大爷见我掉头,抬手往旁边一指,走那个会动的梯子,上去就是7号院。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跑这片两年多,听说过那玩意儿,一直没当回事。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部电梯嵌在坡道正中间,左右两排铁踏板,像两列跷跷板:左边升上去的时候,右边正沉下来;等左边的到了头,又换过来,一上一下,摆个不停。
几个放学的孩子围在坡底看热闹,一个喊这是防丧尸的,另一个接茬,说没点智商的根本上不去。我把手机贴回耳朵,又拨了一遍收件人的号码,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屏幕右上角的电量,只剩一格。
说句实话,那会儿我没觉得它有多难。不就是一部电梯吗,我一天几百层楼爬下来,还怕它摆?我扫了一眼就上,把小盒子揣进怀里护住,左脚踩上左边的踏板,那排正巧到了头,开始往下沉。
我心里一慌,右脚赶紧往右边踏板上跨,左边又猛地升了起来,两排踏板像一只慢慢张开的钳子,把我整个人卡在半层,两条腿被扯得生疼,膝盖结结实实磕在踏板棱角上。怀里的盒子撞在栏杆上,我用胳膊肘死死夹住,才没让它飞出去。
坡底下先静了半秒,跟着笑声就炸开了。有人把手机横过来拍,有人起哄喊防丧尸,一个大姐嚷了句别拍了,人家东西还没撒手呢,也被笑声盖了过去。
我进退不得,只能咬着牙一寸一寸往后挪。退回坡底的时候,膝盖火辣辣的,裤腿蹭出一块青。裤兜里手机震了两下,掏出来一看,骑手群里有人把视频发了进来,还有人艾特我,问片区里那部梯子是不是真上不去。
缩略图里那个卡在半截、撅着屁股的家伙就是我。配的字我没点开,也不用点开。电量一格,超时的倒计时一分钟一分钟往下跳。
我又气又急,可越急越明白一件事:再硬闯,顶多再摔一回,群里的段子再添一条。我逼着自己站在原地,看那两排踏板。看了小半分钟,总算看出点门道:左边升的时候,右边一定在降;隔两秒,准换一趟,规规矩矩,像山顶有人按着开关。
它不乱,一直按这个数来,乱的是我。我正琢磨该先出哪只脚,头顶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小伙子,别跟它抢,你看我!
电梯顶端的平台边上,站着个瘦小的老太太,一只手扶着栏杆。她没往下走,就在原地给我比划:脚落在哪一边,踏板换边的时候,整个人怎么跟着重心挪过去,像在平地上慢慢挪步,一步,再一步,稳稳当当。
我照她说的,先站在坡底看它换了整整一趟,等右边那排升起来,右脚踩上去,心里默数两秒,跟着挪。中间有一步我又犯了老毛病,想抢在它前头,膝盖刚抬起来,那句话就在耳朵里响了:别跟它抢。
我把憋着的那口气松下来,顺着它的劲儿走。就这么一步一步,我居然真站上了坡顶。她侧身给我让开地方。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五十六。
站稳了我才发现,老太太的眼睛压根没看我,一直落在我怀里的盒子上,落得很紧。我喘着气问她,阿姨,您在顶上看见我卡在那儿了,怎么不早点喊一声?她没接这话,只朝坡上偏了偏头:跟我来。
7号院就在上头第二排。我把盒子递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机跳到五点五十九。她打开看了一眼,轻轻哎了一声:就是它。我说您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差点以为地址错了。
她把助听器往耳朵上比了比,笑了:它坏了有一个礼拜,电话响我也听不见。我天天这个点儿在梯子口候着,就怕人家来了敲门,我听不见。你怀里那个盒子,我隔着半个坡就盯上了。
她非要让我进去喝口水再走。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两盆药草。我坐下的时候一抬眼,看见墙上挂着张旧照片:一个老头蹲在一台拆开的升降台旁边,手里捏着记号笔,正往钢板上画线,袖口卷到胳膊肘,笑得一脸得意。
那是我们家老鲁。她把温水放到我面前,说他在机械厂修了半辈子机器,什么破烂到他手里都能转起来。她说她三年前中风,左腿从此不听使唤,医生嘱咐要天天练:练踩踏,练平衡,练腿也得练脑子。
可楼里哪来的器械?山下的康复科,她那时候连楼都下不去。老鲁就从废品站拖回来一台报废的升降台,拆了,闷头改了半个月:左右两排踏板,这边踩下去,那边顶上来,逼着她两条腿换着使劲,还得盯准节奏,抢一下不行,慢半拍也不行。
头一个月她天天摔,他不敢扶,就蹲在旁边帮她数数。后来越踩越顺,腿也一天比一天听使唤。她说人老了,腿脚是自己的,这梯子摆在那儿,比什么药都让她踏实。
我顺着窗户又看了一眼那部电梯,问那它怎么成了公共通道。她摆摆手。老鲁后来为了她出门省劲,把这套东西顺着坡装到了楼底下,又刻了块木牌钉在旁边,写明白这是练习梯,上头的人先看再踩。
牌子没钉热乎,人就走了。一场雨季下来,牌上的字冲得干干净净,再后来连牌子都没了影。社区来看过一回,没人认领,也没人敢拆,上下坡的邻居便默认它是个公共通道,不会用的骂它缺德,会用的拿它拍视频取乐。
那您怎么不贴张纸?写明白了,谁还卡在那儿?这话我憋了一路,到这会儿才问出口。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抹了一下,说贴过,雨冲掉过,也让人撕过。
纸要是真贴稳了,全坡的人就都知道了:这怪物是她家老鲁装的,是她拖累了大家,老头子糊涂,拿大伙儿的路练自家老伴的腿。
我一个老婆子,天天听人骂这梯子,骂着骂着也就惯了。这些年上油、紧螺丝,都是她自己悄悄来。真要写明白,落到老鲁身上的话,不好听。
我本来揣了一肚子的抱怨:膝盖上的淤青,群里的视频,还有差点摔了的、人家等了一个礼拜的助听器。到这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倒是我先笑了,说您方才顶上那一嗓子,把我喊愣了。她也笑,说她喊过多少回,没一个肯听的,个个都觉得自己上得去,你方才不也是?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门边鞋柜上搁着个铁皮盒,里头躺着半截粉笔。我问她借,她拿出来递到我手上,忽然说:老鲁以前老想在梯子上画记号,教人怎么踩。画了一半,人就没来得及画完。我掂了掂那半截粉笔:那我今天替他画全。
她送我到梯子口,把新助听器在耳朵上按了按,说这回谁敲门,我可听得见了。我顺着节奏往下走,到坡底的时候,果然有个穿骑手服的小伙子围着那部电梯打转,手机举在手里,一脸想上又不敢上的架势。
我蹲下来,就着坡底固定架子的边,照着踏板落脚的位置,在右边画了一只右脚印,又在左边画了一只左脚印,旁边写了一行字:两秒一换,右脚先。我自己头一回,就是没看它换趟,左脚先栽在这儿的。
跟着白印走,右脚先,别跟它抢。我拍掉手上的粉笔灰。他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八成是刷到过群里那条视频,还是踩了上去。
右脚落进白印里,数两秒,挪。他头两步也晃,第三步就稳了,一步一步往上走,越走越顺。坡底看热闹的还剩一两个,这回没人喊防丧尸,就那么静静看着。快到顶的时候,小伙子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抬手挥了一下。
我跨上电动车,膝盖还隐隐地疼,兜里那半截粉笔硌着腿。我想了想,没扔。骑到坡下的便利店,给手机插上电,要了瓶水,坐下来喘了口气。这一单,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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