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世清：未谷识略——桂建民先生其人其艺|未谷|桂建民|篆刻|西泠|邓世清|金石

关注诗词世界，共享诗意人生

出版诗集/图书加微shicishijie02

文/邓世清

桂公建民，号未谷。余数相过从，渐识其人，非徒以翰墨金石传名者也。红巷艺术城巨匾，榜书“未谷”，即公所书。往来行人朝夕经其下，多不知未谷便是桂建民，更不知号之流传，有时甚于本名。名与号相错，恰是老桂活法：刀行石上，名隐字后。识未谷，始识桂建民；识桂建民，方明未谷之本心。

初接其面，最难忘者，一头霜发，间或束作小辫，垂于脑后，如刀锋留白，醒目而不张扬，倔强而不狂狷。霜发之下，历尽坎坷，年近八秩，不肯令岁月沉暮。

一、书香起脉，刀锋入道

公生于一九四九年，籍蕲春，李时珍故里。家本书香，其祖早岁负笈东瀛。少时课业习毛颖，中学书赛屡获佳誉，翰墨之种由此潜植。方拟投考美院，适逢参军潮起，遂弃笔从戎。解甲归来，艺途始转。

八十年代末，得遇恩师汪新士，西泠早期社员，承丁辅之、王福庵、唐醉石、韩登安一脉法乳。汪公曾谪居荆楚，桂公幸得亲炙，所传不独刀法，更有颠沛之中一往无前之韧。后复拜张荣庆先生门下，列汉尚堂入室弟子。一退伍书生，中年而后接续印学正脉，启程虽晚，深造弥深。晚而能深，譬若老树著花，不争春信，而春意自归。

二、快刀慢功，金石有声

汉上艺林，久称“快刀老桂”。蒋圣琥尝论，汉上快刀首推老桂。然“快刀”二字，最易误读。亲观其治印方知：其快，在构思、落刃、成章，是数十年石上摩挲淬炼而成的洞见，非炫技表演。张波所见尤透：桂公远承浙派，而脱浙派窠臼，将汪师刀法融化为己。冲切之间，调疾徐、辨向背，线条或圆实沉厚，或率意而不粗野。

其印初观耀目，细品怡神。粗头乱服，自有潇洒；貌若朴讷，内蕴巧思。不事雕琢造作，一以刻刀抒写性情。近年倾力探索楷书入印，成印数百方，非一时兴至，乃是沉研砖文陶书、宋楷元押之后自觉开拓。公尝云：篆刻贵在求索，固守不变，方是背离本源。世人只见刀疾，不知内里原是慢修。快落于刀，慢养于心；快为其果，慢为其根。石载文字，刀铸风骨；骨中藏力，力外传神。

《惟有饮者留其名》

三、书从印出，画从刀来，禅从心出

未谷之艺，根柢在印，境域不限于印。篆书最擅，下笔挟金石之力，落墨凝苍劲之韵；草书随性而发，放处不衫不履，敛处恭谨端严。涂同源评其书印互通，熔秦篆汉篆，溯源文字流变，观其翰印如闻惊雷，一画一刀，有高山坠石、掷地有声之概。

绘画是晚岁新开之境，落笔自带刀石气息。以书印线条入画，色块沉实，骨线老辣，构图不拘常格。桂弘烨论其重彩，游移于具象抽象、本我超我之间，徘徊似与不似之界。多写山水，层峦幽壑间，隐见古刹缁流，禅意自然漫溢，不假安排，不故作高逸。

综其艺要，可括三字：通、简、大。通则无隔，简则不繁，大则不散。此非朝夕力学可至，乃是禅意浸润刀砚，久久涵养而成。印之骨、书之意、画之逸，在未谷手中不是拼合，乃是一道生机，延于不同材质。以刀作书，书含金石响；以书入画，画蓄篆籀风；以禅安身，心得自在境。三艺同源，万法归心。

世人观公笔墨，多爱线条疏淡，不逐时流妍媚。公常自言：翰墨之事，贵在“好玩”。不求惊世，不邀浮誉，但求自适。所谓好玩，非轻佻嬉戏，乃是放下得失权衡，于点画镌凿之间，觅取本心之欣然。

《知机心自闲》

四、刀外之人，人间之情

知老桂者，品其作品，必先言其“气息”。张波一语中肯：桂建民先有其人之气息，而后作品方有气息。气息何来？是豪爽旷达，是刀下线脉奔放宕逸之根。公喜禅理而不遁世，积极从容；友朋唤作老顽童，忘年之交，非至真不能倾谈。待人无架子，不分雅俗，不慕势利，故所到之处，人多亲之。

门下繁社诸子，慕其德艺来归，薪火递传。授徒不尚空论，每案上铺纸，亲执管颖，俯身侧案，为后学校正腕势使转。有后生拘于形模，落笔僵滞，公不加呵责，徐徐指点帖中毫锋细微变化，娓娓开导，待其心神舒展，再令濡毫试笔。毕生研悟，倾囊相授，毫无私藏。所传不止技法，更是冲淡从容之心，一脉文思，静静付于来者。于孙辈训导亦然，不急授刀法，先拓其眼界。授受存温，故情谊绵长。

作息别具一格，好于夜中创作，常至凌晨伏案，近午始起，午后缓步赴红巷工作室。昼短则以夜补，人眠于夜，公耕于夜。偶酌薄酒，兴至情生，刀下万象，顿觉鲜活。友戏言，观其作可知当日酒兴。虽是戏语，恰道破一关：其艺与人，中间无障，内外相通。

声名远播，半由金石，半由交谊。远方同好索印，多欣然应许，不吝石材，不惮工时，更不吝一份人情。街巷匾额、商肆招牌，信笔题写，署“未谷”二字，不以为屈。立身之道，不在宏论，而肯把笔墨交付市井木石，肯为素昧之人用心镌一方印。待人无吝，故声闻日远。

余与公之交，由一印结缘。昔华中科大毕业二十周年，同窗久别，师长重聚。思得一物可供持存，可寄念想，冀能传之后日，遂托公为归校诸生各治一印。公一诺无辞，选石奏刀，悉心经营，一方各异，兼配锦盒。诸生得印，摩挲珍爱；师长见之，莫不称善。印文虽各不同，刀底温厚，无二致也。公之交情，不挂唇吻，镌入石中。石存文字，文寄深情；刀留痕迹，迹含高义。

一日，桂老师从容谓余：久蒙君留意，观照于心。辞质意温，不加藻饰。艺坛之中，多较工拙争高下；公独跳出笔墨品相，识得往来相知之深意。余每谒见，敬称桂老师。闲谈往复，所出皆艺理真谛、人生隽语。老桂其人，有趣有味，可亲可近。走近老桂，方能读懂老桂；读懂老桂，方知是可朝夕往还、以诚相交之人。

公论书画篆刻，由理践于行，复由行归于理，持论有本，以作品作证，非空言谈玄者可比。年近八秩，身抱消渴，依旧乐天逍遥。脑后小辫不肯轻剪，正是老顽童标识。刀不辍刻，笔不停挥，画不间断，长夜伏案，佳客常迎。人至暮年，犹能葆此生趣，胜却一切荣衔。有趣二字，看似平易，实为深修。无趣之人，寿至期颐，亦是枯寂；有趣之人，一日光景，亦可抵千秋。

砚田晨昏，临池奏石，或与同社论道，或独自对楮抒怀。不以艺高自矜，唯以笔墨遣兴。山川养性，素楮寄欢。观未谷先生，始知翰墨深处，不止法度森严，更有温厚人情、旷达本心。

《雪泥鸿爪陶瓷印》

五、未谷之意义

置桂公于当代书画篆刻谱系，位置自具特色：非学院体系长成，中年始拜名师接续正脉，而能承西泠衣钵；以篆刻安身，书与画皆卓然自立，可谓艺兼三绝，独出机杼。兰亭奖、全国篆刻大展、西泠评展，荣名俱在；中国文字博物馆、武汉美术馆、中国篆刻艺术馆，皆藏其印。然诸般荣誉，不如一幕动人：红巷那方匾额，署未谷款，往来游人仰目而观，而先生或许正在某个深宵，静对顽石，一刀落下，静听石上生花之声。

短赞

霜辫存真，快刀蕴道。

晚岁开新，薪传有道。

印通书意，画带禅心。

人由真立，趣自天寻。

附七律·识未谷

奏石铿然见素心，

霜辫萧疏逸韵深。

晚接西泠承法乳，

兼融三艺寄幽襟。

繁社传薪倾所学，

红巷留榜识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