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林(这篇小说已经做了版权保护)
大宅门里护宅的短枪手话少,目光犀利枪不离身,倚在墙根都不是吃素的主儿。短枪手也叫头枪,是长枪手们的头儿,有点能耐。到了阵场上打枪第一靠胆量,第二才是准头,没胆子啥也不是,短枪手胆子不短,比旁人大那么一拳,随时准备被打死或去撂倒别人。
响马呼喊着过来围宅,只吆喝头枪出来比高低,黑道决斗也是头枪出阵。短枪手到了一城,先去棺材铺见一面阴老板,不说话彼此只点点头,老板记下他身量和腰里的枪,铺子买卖跟这两样有关联。
黑道上喊不出名号没有江湖快嘴说叨传奇,节骨眼儿上不敢护主镇宅根本就不配腰插短枪。走险路脚上没磨出老垫死肉,手掌心没有杀纹也攀不上大宅门的头枪。短枪手从生死门进出不在乎厮杀场面,入了宅门颇受待见,长枪手羡慕嫉妒也得宾服。
短枪手在宅门里不受管家辖制,只听老爷太太指派,出来进去无半点约束,吃喝荤素上等没人敢说三道四。长此下去,短枪手膨胀得不知天高地厚也常有,凡事不能两全,其有能耐和胆量被举敬如神,可是人一被神化便容易撑不住自己斤两。不少大宅门老爷太太也控制不住头枪,倒是有几分惧怕腰插短枪的伙计,撵出宅也不是,留下又心不安。
民国初年,逐渐告别冷兵器,会练几套拳脚的武师不再受重用,纷纷落寞而去。见多识广的新派枪手入宅,成为大家富户护宅的主角。富户颇喜欢雇佣枪不忌(嗜杀成性,不怵枪),能震慑城外绺子四梁八柱,堂口飞贼各路黑佬。同时老爷太太也暗中提防短枪手闹妖炸窝,祸起萧墙鸠占鹊巢更是心腹之患。
张半斤在霍宅做了多年头枪,平时没话,喝一壶半斤酒话便多得收不住,瞧着哪地方不舒坦想骂谁骂谁,没人敢还他半句嘴。对老爷太太,张半斤不当面张嘴抢白,旁骂侧踢也常有,主家听见了低头走过去不吱声。老爷太太心里有掂量,找个不怕刀枪的头枪不容易,能忍就忍了。
张半斤做头枪名声确实不小,他没有家小无牵挂,能放开手脚打杀不怕结仇,在吉城数一数二的威风。张半斤六十花甲没娶,喝了酒便没个人样,专盯宅内有点模样的丫鬟婆子。相中哪个上手拽,拉到自己屋里插上房门,女人不敢不从,旁人也没胆子去敲门要人。太太上房里贴身大丫鬟,他都敢往屋里拉,太太生闷气却没张嘴说句话。
霍宅头枪张半斤得意便哼几句小戏调,中等身量身手敏捷,匣子枪不是装在枪里,而是插进两个大裤兜子,走路咣咣响。一双眼睛明亮却含着杀气,瞧见女人笑眯眯,宅里的女人遇到他都暗暗打哆嗦,赶忙绕着走。长工短工见了他,哪个也不敢大声喘气,麻溜让开路赔笑脸。
老爷太太也打怵张半斤,尤其老张喝了酒,两只眼睛通红冒光。主家担心他进内宅来,却又不敢直说,只好养几只大鹅在内宅护院报信。别人进内宅都得先请个准许,主家应了才恭敬地轻步走进去,老张抬腿就进院。大鹅“呱呱呱”叫起来,必是老张喝了酒进内宅逛荡,哼着下流小戏调,骂骂咧咧夹枪带棒,指不定要闹啥妖。老爷太太心里直打哆嗦,不爱搭理他,一般不开正房门任他在院子里吆喝。
宅内的人私下议论:“张半斤真是个能耐的主儿,连主家都那么怕他,张爷好像都能做主家的主。”
霍宅老马夫鞠四爷,盘腿坐在大铺炕上,“吧嗒吧嗒”吸两口老旱烟,搕打了烟灰说:“头枪老张可不凡,江湖上称其双枪张老虎。举枪便咬命,咬上不松口,在吉城内外方圆几百里地,没几人敢跟张爷对射手里短枪,都不是个。
张半斤十几岁混江湖,不到二十岁便救了霍宅老爷子和老太太(现掌门宅主的爹和娘)。咱家老爷小时候是个夜哭郎,谁哄都不消停啊,就舞刀弄枪的张爷抱起他哼唱江湖小戏调,老爷立马就乖乖睡了。吉城老人儿都知道,咱家老爷是听张爷的江湖小戏调长大的,张爷在霍家面子有多大你们掂量吧。
张老虎枪法好脑子灵透,头枪代管外铺,吉城只有他这一个文武全才。霍宅那么多铺子,张爷心里有本细账,哪个掌柜都蒙不了他,也不敢跟他打马虎眼。有一年张爷回老家养病,霍家的铺子大半赔钱。老爷太太派人骑快马奔去了七十里铺请张爷回宅,连着派出三匹快骑,随后送去一大车厚礼。你们猜怎么着?张爷愣是不回来,没法子老爷亲自骑快马去了七十里铺,听说见面便给张爷单腿下了跪,老张才答应回霍宅。
好一个张老虎,人家回到霍宅,那些铺子生意跟着就红火起来,不服不行啊,买卖做得整个吉城商铺都眼馋。到现在霍家在吉城是数一数二大户,这财运可离不开张半斤的本事功劳。”
鞠四爷喝几口老茶,清清嗓子接着说:“张爷手提双枪名不虚传,有胆量有准头,江湖名声颇大。他这人也能闹腾,还是个花心萝卜,这辈子不爱钱就得意枪和酒还有女人老三样。老爷心软太太心善,主家睁眼闭眼不管他,张老虎倒像是主家了,看中哪个丫鬟婆子就拉走做他的姘头。这么闹腾过头,老爷太太为啥一句没说他,就因他救了霍宅,张爷是这一宅人的救命恩人。
那年黑峰山大当家顾七黑带人攻打霍宅,七黑子手忒狠,谁敢跟他交手对枪若被抓就得抽筋剔骨下汤锅。长枪手都吓得尿了裤兜子,瞪眼被土匪破了门。顾七黑进了宅子,啪啪开枪打翻几个长枪手,跟着抓了老爷太太和宅内众人,就要架起柴火下汤锅屠宅。就在这当口,从外县押运外货回来的张老虎,从裤兜子掏出两支匣子枪,双枪双响。一个人跟顾七黑十几个土匪交了火丁点不吃亏。张爷一边打,一边喊吓呆的长枪手抄家伙,不杀走绺子将兵都得断筋。
长枪手听见张老虎回宅添了胆子,一起拉大栓开枪,愣是把牙口最硬的顾七黑打得落荒撤出吉城,吐出吃进嘴里的霍宅。几个长枪手拼命追上去,要开枪打死顾七黑,被张爷拦下。他派人送去两匹好马,用袋子装上大饼腊肉,放走了落败的顾七黑。
从那以后,吉城商帮走骡马大道运货,只要插上霍家商号旗子,从没被劫过。尤其进了腊月进出年货,山上绺子也过年啊,骡马道抢货最厉害,唯独霍家大车畅通无恙。吉城人过大年大多是买霍家年货,霍家买卖兴隆火旺日进斗金啊!”
哎呀俺个四爷!这霍宅少了谁也不能缺张半斤,他既是门神又是财神,是霍家的双神。可不是吗?张爷惹不起,在咱们吉城谁比顾七黑还豪横?连顾七黑都被打跑了,还跟其有了交情,谁敢不敬着张老虎。
大通铺上的人听鞠四爷讲得津津有味,暗里悄悄掂量自己斤两,赶明个早晚躲着老张就是,千万别得罪他,这人不凡也心狠。人们既害怕暗恨张半斤,巴不得他一枪被别人打中蹬腿死了,也不由自主的膜拜双枪张老虎。
秋天,少爷霍子俊留学回吉县,同车入吉城东门的一位美艳女子,身上香得半里地远也沾着香气。张半斤接少爷进宅门,打眼瞧见那女子妖娆妩媚无双,愣了半晌,忘了替少爷拎箱子。
老张回到自己房里,就着花生米喝下半斤酒,就是忘不掉开门迎面那股香,哼哼小戏调不能入睡。第二天,趁少爷出宅门去城西会少年时同学,张半斤一脚跨进少爷房,关上门。不到半袋烟工夫,少爷回宅拿取给伙伴带的礼物,进屋撞见衣冠不整的老张。霍子俊拔出手枪对着张半斤的胸口,张半斤淡笑着退出房间,慢慢系上衣扣并没在意少爷的愤怒。
宅内上下人等看见少爷用枪顶着张老虎,管家带头跪下求情:“大少爷啊,可万万不能开枪,张爷不是家奴,救过老老爷老太太和老爷的命啊,他不是凡人,乃霍家的大恩人!”
太太走出上房喊:“俊儿,快给俺放下枪,咱霍宅家规管不到老张,这是你爷亲自留下的话。老张做了啥不光彩的事也便做了,你可不能怎么样他。”
霍子俊气得虎目圆睁,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手枪顶在老张的要害,始终没放下。他对母亲说:“家有家规,事循事理,岂能任这个老张目中无主,胡作非为!”
张半斤嘻嘻笑着说:“娃儿,听你娘的话没错,年轻任性不妥当。”
霍子俊大声骂道:“狗奴才胆大包天,我未婚妻你也敢糟蹋!”
少爷扣动了扳机,“啪啪”两枪,打断老张围腰战带,裤子脱落下去,裤兜里的匣子枪甩出去。少爷过去缴了老张的枪。
被羞辱的张老虎也怒了,破口大骂:“你这小子,是那荡妇勾引俺老张。为个女人,你开枪羞辱老子,真他姥姥磕碜人。俺张老虎玩双枪那会儿,还没你呢,挨枪子的小瘪犊子敢下你张爷爷的枪,不知天高地厚啊!”
血从腰间流淌到腿上,张半斤用手抹着血,却没敢提上裤子。
少爷霍子俊任他骂街,收了枪,朝老爷上房走去。见老爷坐在太师椅上,霍子俊说:“爹,老张这家伙真敢进我房犯上,我下了他的枪。”
老爷说:“当着宅内众人你也不用敬他,缴他枪妥当,你能打张老虎,他没抱过你唱小戏调。我不能打,是老张哄我长大,还救过我命。”
霍子俊缓和一下情绪问道:“张老虎不是凡人,没有他双枪镇宅,咱家铺子生意往后咋办?骡马道上能吃得开吗?”
老爷说:“老张这些年闹腾厉害,看见我和你娘眼睛里都带杀气,他是闹到了头。我暗暗培养人顶替他,柜上有老杆子,骡马道有大于掌管,宅内枪手有短枪武佬压阵。这几个人也都是好手不差老张。”
霍子俊擦一下手枪说:“那个花楼姑娘,闹过这出戏,明天我把她送回去。”
老爷点点头说:“说妥一百块大洋赏,她若嘴严,再给她添三十块赏。”
少爷说:“爹放心,这事我办,老张腰上被子弹擦破了皮肉,出不少血,叫郎中给他治伤,送回七十里铺老家养老去。”
老爷低头沉思片刻,喝一口温茶,吐掉碎茶末儿说:“张老虎心高气傲不是善茬儿,他双枪双响,道上有名江湖水深。老张这人不成大器,做两手漂亮活儿就压不住自己斤两,里外搁不下他,眼眶子高到天上去。往后你当家,留不留他一命,你看着办吧。”
霍子俊听老爷这么说,点头出去,喊人拿酒给老张抿两口止伤疼。
张老虎喝两口,低头不语,忽然抬头眼泪汪汪望着少爷子俊说:“少东家,你颇像太老爷,仪表堂堂是条汉子,不像你爹性子绵软。俺老张虽有了一把年纪,可枪头子不含糊,往后俺鞍前马后伺候少东家左右。
霍子俊点点头,走过去蹲在张老虎旁边,将另一把手枪轻轻放在地上说:“老张,我从小离家读书,跟你不熟。听说你在江湖上有一号,宅内人都怕你,乃至整个吉城人也有八成怕你张老虎,敬你如神。”
这时候郎中匆匆进宅,下人呼啦上前帮着给张爷清洗伤口,治皮肉伤。
看样子少爷还有话说,下人却为巴结张爷,急忙拦住少爷的话:“少爷有话不着急说,给张爷止血疗伤要紧。
霍子俊站起来,用枪指着那几个说话的人说道:“以后不准这样跟主人说话,仅此一次,你们给我记住了。都滚回各自大铺棚去,一个也不许留。”随后支走了郎中。
霍子俊一脚踢开老张身边那支枪,端起手里的枪对准老张脑袋,骂一声:“混账张半斤,你胆敢羞辱主家,居心害主。”
霍子俊扣动扳机,连开了三枪。宅内人听见“啪啪啪”三声枪响,接着武佬和几个人抬走蒙上脸的张半斤。刚才跟少爷耍老资格,拍老张马屁的几个人吓得呕吐不止,直翻白眼。伙计们紧张地瞅着鞠四爷,恳求其拿个主意,让大家能在宅门混下去。
四爷呆愣了一会儿,突然跪在铺上嘟囔:“就是这个老理儿,能耐大发了早晚有人收拾,不是不收拾是时候还没到呢。老理儿老人儿,皆惧后辈少年啊。张老虎再有能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少爷不管他是不是好汉,初生牛犊不怕虎,闹出事情起枪便打。往后霍宅必是少爷说了算,不想跟老张一般下场,你们就谁也别小瞧少年郎!
吉城西关,大车店单帘子(单间)掀起来,少爷霍子俊闪身进屋,掏出双枪还给张半斤。老张抱着头,迷糊半晌,才清醒些。
少爷说:“打着头皮,你被震晕了。”
说着掏出一口袋银元,递到老张面前说:“拿着回七十里铺去,永远别回吉城。记住,在吉城张半斤已经死了。张老虎的面子没了,丢掉江湖名号命还可保,回乡下去吧,往后多吃粮少说话。”
张半斤听少爷说道这些,没敢吱声,心里说,瘦死骆驼比马大,霍子俊你小子才几岁,爷打的枪子,比你放过的鞭炮还多。
霍子俊跟老张说完话,走出大车店。
武佬走进来对老张说:“走吧,大车备好了,夜里走没人瞧见。”
老张狐疑地说:“俺不走夜路,明天早起走。”
武佬说:“那可不成,少爷瞒着老爷太太和全宅人,放你一条生路。白天你就是鬼,被人看见便活不成了。”
张老虎长叹一声说:“可惜俺能耐了一辈子,眨眼变成鬼,俺还以为自己是神仙。武佬你有出息了,办事有模有样。
武佬和两个长枪手架起张半斤上大车,车老板儿一甩鞭子,朝七十里铺撒蹄儿而去。老张感觉被夹在中间有些异样,悄悄掏出匣子枪,却发现枪管被塞死,开枪就炸膛。他暗暗出一身冷汗,心说,俺白走大半辈子江湖,今儿教俺做人的,竟是娃娃霍子俊。
张老虎冲着吉城霍宅方向拱手道:“老爷太太保重啊,就此告别,俺老张再不能给你们公母俩看家护院了。”
张老虎抹一把老泪,悄悄瞥见武佬和两个长枪手紧握手里的枪,嘴角挂着淡笑。
老张低头咳嗽几声,掏出少爷给的三百块银元,全分给武佬和两个长枪手。“他说:辛苦你们爷们儿送俺一程,拿回去买酒吃吧。俺老张用不着钱了,明儿起蒙面活这条老命,活不见人!”
老张见武佬和两个长枪手无动于衷,不自觉地心跳加快。他忽然拔出两支短枪,叫车老板儿勒住马。
老张冲武佬点点头说:“短枪手被人下了枪,没脸再用短枪,我老张砸枪发誓,往后再也不动枪,早晚闭门思过。”
老张找到一块大石头,将用了多年的短枪砸坏,扔进深沟。朝前又走十里路,在一个背静处,另一挂马车停在道边。老张看见路边放着一口棺材,棺材旁站着棺材铺老板,跟他眼熟。
老张闭上眼睛,只听武佬打个口哨,路边大车上的长枪手回了口哨。老张的心提了起来,但是没听见异动,感觉大车继续朝前走,老张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两年后,一队人马杀进吉城,高喊着不扰官府,只报私仇。民国吉县保安队闪开,没开枪拦挡。人马直奔霍宅,为首骑黑马的不是短枪手,是个长枪手。吉城人躲着这股人马,偷眼瞧去,那个头马长枪手不是老张吗?两年前被霍家少爷打死了,难道他带着阴兵来报仇?
张半斤来到霍宅门前,勒住黑马大声喊:“霍子俊你这小子两年前羞臊俺老张,俺不得已俺砸双枪,如今没脸使短枪。你这就出来吧,是条汉子便与老子决斗,俺今个要找回面子。”
大门一开,武佬走出来拱手道:“张爷,你根本没在七十里铺闭门休闲。两年前张爷马不停蹄去了黑峰山,投奔顾七黑,如今做了五虎将,可惜只能使一杆长枪。”
张老虎也一拱手说:“原来是武佬,两年前俺若不砸双枪,今天还躺在那口棺材里呢。废话少说,叫你家主人霍子俊那小子赶紧出来,俺要与他打几回合。看看到底谁的枪准,谁不怕死。”
武佬掏出一只短枪,递给张半斤说:“这是大少爷的枪,少爷让我交给张爷。”
张老虎接过枪,哈哈笑道:“霍子俊这是认怂了,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做个爷们儿,乖乖交出这家什,还得给俺跪在马下求情方可。
武佬单腿跪下说:“我代少爷跪,张爷可许?”
张半斤见武佬跪下,单手举起长枪,要鸣枪报喜。
武佬说:“张爷切莫开枪,少奶奶要临盆,不能受惊扰。”
张半斤惊讶地问:“这么说霍子俊这小子不是缩头乌龟,是守着屋里的媳妇,要当爹了。”
武佬说:“正是这样,少爷念张爷对霍家有恩,吩咐塔楼上机枪手,不准开枪。”
张半斤听武佬说话,身子不禁一哆嗦,抬头仔细看,隐约可见机枪黑洞洞枪口探出来。
老张干咽几下口水说:“少爷当家,都置办了机枪?这家什可不一般。”
武佬说:“少爷不仅置办了新家业,还荣任吉县县长,只要少爷一声令下,吉城四门紧闭,张爷带着这队人马一个也出不去城。”
老张大惊失色,心里嘀咕着,听说吉县县长到任,原来少爷就是新任县长大人,自己还拿他当个娃娃,真是不知深浅!
武佬说:“少爷让我转告张爷,行走江湖好自为之,回去劝顾七黑趁早归正,方为正道。”
张半斤下了马,将手枪递给武佬,又将马缰绳塞在武佬手里说:“俺老张真是老没个老样,俺也算霍宅人,按说是少爷叔辈,家里有喜闹上门来,真乃浅薄羞臊啊。这匹乌骓马算俺一份喜礼,万万给俺这个脸面。”
没等武佬说话,张老虎翻身上了另一个长枪手的马,羞红了脸冲着武佬一拱手,收起长枪,低头催马出了吉城!
后来听说,张半斤那杆长枪也羞得使用了,他放下枪劝顾七黑归正不成,便一个人下了山门,咬牙戒掉酒瘾。他清楚自己大半辈子叱咤江湖,却也做下不少回味羞耻的事,于是沿街叫卖白开水,老了就守着这担子清水过活!
又听说,旁人问他,你挺有能耐的,靠水不算汉子,这日子也太水裆尿裤了。
他放下水挑子,街人皆朝后退去,觉得这个道上混过的老汉要动手拼命。也不知他有何过人手段,还是离远点,别被误伤。
张半斤抬起头,摸摸后腰,掏出的不是枪,是一杆烟袋,他吸一口干烟袋,咂摸着烟油子味,说道:“水是尚德之物,可洗净手脚,洗净臭嘴,洗净身子,洗净脸子。你说说看,还有啥比这挑子热水有能耐。”
那个嘴大声高的人没回应,低头朝巷子里走去。
张半斤喊一声:“爷们儿别忙着走,你家在哪住,这挑子热水白送给你。”
那个人没敢回应,低头一个劲儿疾走。张半斤挑起热水跟过去,腿脚飞快。
街人猜出来了,这挑子热水不会倒进那个大嘴汉子家的暖水壶和脸盆脚盆里,一准倒在大嘴的头顶,从头到脚起燎泡。
可是,后来街人看见了大嘴,他脸子净了,手脚也似乎净了,臭嘴也干净,走在街巷里像个人了。
街人从此便信了一个理儿,水真是尚德之物,有点能耐的人,一旦知晓这点能耐也没那么神,这个人便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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