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市财政局门口的传达室碰见他,他穿着深灰夹克,手里拎着一袋食堂打包的馒头,袖口沾着打印机墨粉。他说刚加完班,指纹打卡机响了三遍才认出来。
我第一反应是矫情。考公五年,培训班上了三轮,面试被刷两次,最后一次上岸时他发朋友圈说“祖坟冒青烟”。这才四个月就想跑,不是凡尔赛是什么。
常识告诉我,铁饭碗端上了就该偷着乐。尤其市财政局,听着就体面,工资稳定,公积金高,老了有保障。我妈听说他考进去,连夸了半个月,说这才叫正经工作。
可他坐在传达室塑料凳上,掰着馒头跟我算账。早上七点四十到岗,先给科长泡茶,再整理三年前的档案。中午食堂四块五,但排队二十分钟。下午开会记录,散会后改三遍纪要。
他说最难受的是周五。别人等下班,他等通知。周末有没有活,全看领导一句“辛苦一下”。四个月里,完整双休只有两次。有回周六早上六点,科长电话让他去单位改表。
我问他工资多少。他伸出四个手指。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三千六。我说不可能,财政局啊。他说试用期,转正多几百,但年底绩效要看考核,新人垫底。
旁边扫地的阿姨插嘴,说她侄子也在机关,干了八年,到手五千出头。她说你们年轻人以为进去就发财,其实就图个不裁员。她说完把拖把往桶里一杵,水花溅到我鞋上。
我开始动摇。回家路上翻他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财政政策解读”,配文“学习了”。再往前是入职那天拍的工位照,桌上摆着多肉和保温杯,现在多肉蔫了。
我约他周末喝酒,他说得请假。我说你一个新人请什么假。他说你不懂,周末领导可能在单位,你不在就是态度问题。他最后是溜出来的,手机搁桌上,屏幕一亮就紧张。
他喝了三杯啤酒才开始说实话。说他们科室六个人,两个快退休的只动嘴,一个借调走的占着编制,剩下三个干所有活。他是最年轻的,所以所有急活都是他的。
有回省里要数据,科长让他下午下班前交。他中午没吃饭,从系统里导了十二张表,核对到眼花。交上去科长说格式不对,重做。他加班到十点,第二天科长说省里不要了。
他说那种感觉像在跑步机上狂奔,皮带突然停了。你摔得鼻青脸肿,机器还在转。旁边人看你,觉得你连跑步都不会。
我说你当初考五年图什么。他愣了半天,说图个稳。他爸在私企干到四十五被裁,现在开滴滴。他妈在超市理货,腰不好不敢请假。他说他怕了那种日子。
可他现在更怕。怕熬到三十岁,变成科里那个只会说“年轻人多锻炼”的老油条。怕自己学的那点东西,在改纪要、贴发票、接电话里磨没了。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辞职。他说想过,但不敢。试用期辞职要写说明,档案里记一笔。五年考公的经历写在简历上,去企业面试,人家问你这五年干了什么,他说备考。人家就笑了。
他说他现在每天进单位大门,先看一眼门口那棵银杏。四个月前满树金黄,他觉得是前程。现在秃了,他觉得是扫不完的落叶。
我找了在区里干了十年的老周聊。老周说你别听他瞎叫唤,财政局再差也比街道强。他说街道办新来的小孩,天天被居民骂哭,加班到凌晨是常态。财政局至少不用直面群众。
但老周又说,现在机关里有个怪现象。越是好单位,新人越累。因为老同志占着位置不动,年轻人进来就是干活的。等年轻人熬成老同志,又来新人了,循环。
他说他们单位去年招了五个,跑了两个。一个去了国企,一个考到省里。跑的那个走之前说,在这干三年,不如在私企干一年学得多。老周说这话他没法反驳。
我查了组数据。去年国考报名三百多万,实际录用不到四万。可另一边,基层公务员离职率在涨。有个调查说入职三年内的年轻人,超过四成想过辞职。真正走的少,但想的人多。
我又想起他说的四千二。在省会城市,租房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下一千七。他说他不敢谈恋爱,不敢随份子,不敢买超过两百的鞋。五年考公的培训费还没还完。
他爸以为他进了财政局就万事大吉。上个月他爸跟邻居吹牛,说他儿子管钱。他没敢说,他管的只是档案柜里那堆凭证。
有天晚上他给我发语音,背景是办公室日光灯的嗡嗡声。他说他在等一份文件从省里传下来,传了三小时了,系统卡住。他说他现在最熟练的技能是刷新页面。
我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因为明天早上八点半,科长会问文件到了没。你说没到,科长说你再催催。你说催了,科长说那你盯着。这一盯,就是晚上十点。
他学会了一个词叫“痕迹管理”。发微信要截图,打电话要记录,请示要留书面。他说有回科长口头让他改个数,他改完科长不认了。他说你没书面。从那以后,科长说什么他都发微信确认一遍。
我说你这是把领导当贼防。他说你不懂,这叫保护自己。他科里有个老同志,背了个处分,就因为五年前一张审批表上少签了个字。现在翻出来,说程序不合规。
他开始怀念备考的日子。说那时候虽然焦虑,但方向明确,刷题就行。现在每天忙得团团转,回头一想,不知道忙了什么。他说有天填了个表,填完发现三年前就填过一模一样的。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当初考五年是不是执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吧。他说他爸从小跟他说,咱家没背景,你只能靠自己。考公是他爸能想到的最稳的路。
他说他现在才明白,稳不是不累,是累得没脾气。私企加班你还能骂老板,机关加班你只能骂自己手慢。
他上周干了件事。把工位上那盆蔫了的多肉扔了,换了盆绿萝。他说绿萝好活,不用管。我说你这是认命了。他说不是,是换个活法,多肉太娇气,他伺候不起。
我另一个朋友在国企干人事,她说现在年轻人进体制,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图安稳,现在是图个过渡。很多人进来就准备遴选,或者考走。她说她们单位有个小伙,入职半年,省考进了面试,领导不放人,他直接辞职了。
她说领导气坏了,说现在年轻人没定性。可她说她能理解。机关里论资排辈,新人熬三年才摸到核心业务。可三年后你发现,核心业务就是填表。
她给我看了个内部数据。她们集团去年招的应届生,一年内走了三成。走的理由排第一的是“工作内容与预期不符”。第二是“加班多”。第三才是“薪资低”。
我把这些告诉他。他说对,就是预期。他以为财政局是算大账的,结果发现自己就是个打字员。他说有回他写的材料被科长改得只剩是自己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可他不敢走。他说他今年三十一了,出去投简历,人家问你会什么。他说我会写公文、会做会议记录、会接电话通知。人家说我们招销售。
他说他有时候半夜刷招聘软件,看到那些岗位要求,一条都不沾边。他说考公五年,把路走窄了。可当初觉得那是唯一的门。
我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考上,后悔的是以为考上就结束了。他说就像爬山,以为到了山顶,结果发现是另一个山脚。
他最近开始观察单位里的老人。他说有个副科长,四十七了,每天最早到,擦桌子、烧水、看报纸。开会让发言就说“我同意”。他说他看到了自己二十年后的样子。
可他又说,那个副科长去年查出来糖尿病,照样加班。他说他问副科长为什么不歇歇。副科长说,歇了干啥,回家也是一个人。他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在这熬退休。
他说他突然不觉得副科长可怜了。他说副科长至少有个盼头,熬到退休有养老金。他现在连盼头都没有,转正还有四个月,转正以后呢,继续改纪要。
我说你这就是矫情。外面多少人想进进不来。他说他知道,所以他不跟别人说,只跟我说。他说他每天在单位笑得比谁都积极,科长都说他有朝气。他说朝气个屁,那是装的。
他给我看了手机相册。有个文件夹叫“证据”,里面全是截图。加班到几点的打卡记录,领导半夜发的工作指令,还有一张是他凌晨两点拍的窗外,配文“今日份月亮”。
我说你留着这些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可能哪天忍不了了,甩领导桌上。他说完自己笑了,说不可能,他连请假都只敢请半天。
他现在每天中午去单位旁边的小公园坐二十分钟。看老头下棋,看大妈跳舞。他说那是他一天里最像人的时候。回去的路上,他要把手机调成响铃,因为科长可能找他。
有天他在公园看到一个老头在写地书,拿个大毛笔蘸水写。他站旁边看了十分钟。老头写完问他,小伙子在附近上班?他说嗯。老头说,财政局吧。他说你怎么知道。老头说我在这写了八年,你这表情的我见多了。
他说他当时差点哭出来。他说老头写的字是“随遇而安”。他觉得那四个字像在抽他脸。
我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他说不知道。转正以后工资能多几百,年底可能有绩效。他说他先干着,同时看看遴选。可他又说,遴选更难,几百人考一个岗。
他说他有时候想,当初要是没考上,现在可能在私企骂老板,但至少骂得出口。现在他连骂都不敢,怕隔墙有耳。
他说他最后悔的是备考那五年。把朋友都断联了,把爱好都扔了,就剩刷题。现在考上了,发现题做对了,日子没对。
我送他回单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说你看这楼,外面看着气派吧。里面的人,一半在熬退休,一半在熬转正。他说完拎着那袋馒头进去了,指纹机响了两声。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银杏树确实秃了,但保安室门口多了一盆绿萝。不知道是不是他那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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