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妈来伺候月子。”
这话是陈建业说的,就撂在饭桌上,说完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抹了把嘴就去客厅看电视了。王娟挺着肚子坐在餐桌前,筷子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她不是没听见,她是听傻了。
那天晚上王娟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听着电话那头她喘气都费劲,九个月的肚子顶着胃,哭声跟猫叫似的,断断续续:“二姐,他说得轻巧,让我妈来。我妈啥情况他不知道?我哥那个小的才一岁半,我妈天天抱着,腰都直不起来,上个月还去医院扎了半个月针灸。他一句话就让我妈来,我妈是机器人?”
王娟是我表妹,在洛阳老城区住。她男人陈建业在涧西那边一个厂里开叉车,一个月到手四千八。王娟自己之前在家具城卖沙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老板说“你回去歇着吧”,其实就是把她打发了。俩人结婚三年,头一回生孩子,手里存款不到两万。
我第二天去她家看她。她肚子大得吓人,自己系鞋带都费劲,坐在沙发上拿个抱枕垫腰。陈建业上班去了,她给我倒了杯水,开始倒苦水。
“姐你说,我妈能来吗?我妈来了我哥家孩子谁带?我嫂子在超市上班,早出晚归,我哥跑外卖,一天不着家。我妈要是来我这,我嫂子就得请假,请假就扣钱,扣钱我哥就跟我妈急。我妈六十了,两头受气。这事儿我跟陈建业说过八百遍了,他耳朵跟塞了驴毛似的。”
我说那你婆婆呢?
王娟冷笑了一声:“我婆婆?我婆婆在宜阳老家,人家说了,来伺候月子行,得把老陈他奶奶带上。他奶奶八十六了,瘫在床上三年了,我婆婆走哪带哪。你想想,我这儿一个刚生的,一个八十六瘫床上的,再加我婆婆,仨人挤我这七十平的房子,我月子还坐不坐了?”
我说陈建业知道这些情况吗?
“他能不知道?他啥都知道,他就是装不知道。他原话是‘你妈来最合适,我妈那边实在走不开’。你听听,‘最合适’,合着就我妈合适,我妈活该伺候我?我妈该他的?”
我听着王娟骂,心里也犯嘀咕。陈建业这人我了解,老实,话少,不是那种会来事儿的。他咬死这句话,估计有他的算盘。
晚上陈建业下班回来,见我在,打了个招呼,进厨房做饭去了。王娟在客厅看电视,不搭理他。我进去厨房帮着剥蒜,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
我问他:“建业,月子的事你咋想的?”
他一边切土豆丝一边说:“二姐,我没啥想法。我妈那边确实来不了,我爸去年走了以后,我奶奶就全靠我妈一个人伺候,我总不能把我妈劈两半。你让王娟说,她妈是不是最合适?退休了,有经验,自己闺女,有啥话好说。我妈要是来了,婆媳俩万一闹个别扭,王娟月子里生气,落下病根算谁的?”
我说:“王娟她妈那边也有难处,带孩子呢。”
陈建业刀停了一下:“我知道。但我寻思着,她哥家的孩子一岁半了,能不能让亲家母带着孩子一块儿来?白天帮着看看,晚上我下班回来我弄。就一个月,克服克服。”
我把这话转给王娟,王娟差点把抱枕扔我脸上:“带着孩子来伺候月子?一岁半的娃满地跑,我这儿刚生的连觉都睡不了,再来个小的?陈建业你咋不让你妈把奶奶也带来呢,一家子凑齐了打麻将!”
那几天俩人就这么僵着。王娟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产检医生说入盆了,随时可能生。陈建业不松口,王娟也不松口。我去看她,她坐沙发上抹泪:“二姐你说我嫁的这是什么人?我挺着大肚子自己做饭洗衣服,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现在连月子都不想管了。我当初瞎了眼。”
我说:“你也别光骂他。他一个月四千八,你生孩子住院要钱,孩子生下来奶粉尿不湿要钱,他不想着省点?请月嫂一万多,他拿啥请?他也不是不管你,他就是嘴笨,不会好好说。”
王娟说:“他嘴笨他还有理了?我嘴不笨?我跟他吵了八百回了他听不懂人话?”
我说:“那你到底想咋办?月子总得有人伺候。”
王娟说:“我想让我妈来,但不是现在。我妈把我哥家孩子带到上幼儿园,还有半年。这半年陈建业他妈来顶一顶,半年以后我妈来。这样两家都匀得开。”
我说这话你跟陈建业说过吗?
“说了!他说‘我妈来不了,你别想了’。就这一句,把路堵死了。”
我回头又找陈建业聊。这回是在楼下小花园,他蹲着抽烟,我站旁边。我把王娟那个方案说了,他听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拿脚碾了碾。
“二姐,不是我不通人情。我妈要是能来,我跪着求她来。问题是我奶奶咋办?八十六了,瘫床上,翻身、喂饭、擦屎擦尿,我妈一天离不了人。我说把我奶奶送我姑那儿住俩月,我姑腰椎间盘突出,自己都顾不了自己。我说请个护工看着奶奶,一个月三千,我拿啥出?我一个月四千八,房贷一千六,车加油五百,剩下两千七,一家三口吃喝,孩子马上出来,我连尿不湿都得算计着买。你让我再拿三千请护工?我把自己卖了得了。”
他蹲那儿拿手搓脸,搓了半天说:“王娟她哥跑外卖一个月七八千,嫂子超市也有三千多,俩人加起来万把块,咋就不能克服一个月?她妈来一个月,那边请个保姆看孩子,一个月两千出头,实在不行这个钱我出。我宁可我出钱让她妈来,也不想让我妈那边鸡飞狗跳。”
我一听这个,赶紧两边传话。王娟听完愣了半天:“他说他出钱请保姆?他哪来的钱?”我说:“他说的,你哥那边请保姆的钱他掏,让你妈空手来。”
王娟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他咋不早说?”
我说:“你给他说话的机会了吗?他一开口你就骂,他干脆不说了。”
王娟拿手机给陈建业发了条微信:“你回来,咱俩再谈谈。”
那天晚上俩人谈的结果是:陈建业每个月拿两千给王娟她哥请保姆,王娟她妈来伺候月子,先来一个月,满月以后看情况,能多待就多待,待不了陈建业请假顶上。王娟她妈那头,王娟自己去说,陈建业不出面,怕丈母娘觉得女婿撵人。
事儿是定下来了,可王娟心里那口气没完全顺。昨天她跟我说:“二姐,你说他这人,明明能商量,非憋着不说,等吵到要离婚了才往外掏。他要是头天晚上好好跟我说‘娟儿,咱妈那边我出钱请人,你看行不行’,我至于哭一宿?”
我说:“你也是,上来就骂,你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了吗?”
她想了想,没吭声。
今天上午王娟见红了,陈建业请假回来送她去医院。我在产房外头等着,陈建业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趴门缝看看。我问他紧张不,他说:“二姐,我昨晚一宿没睡,我就想一件事——我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搓着手说:“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她妈来,我出钱。我就是嘴笨,她一问我就慌,一慌就说岔了。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病?”
我说:“你这不是有病,你是觉得她怀孕了不能气着,啥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就硬顶。你顶得越硬,她越觉得你不把她当回事。”
陈建业拿拳头捶了两下自己脑门。
产房门开了,护士喊家属。王娟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陈建业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跟我说:“二姐,你帮我给丈母娘打个电话,就说……就说谢谢她,然后问问保姆找好了没有,钱我明天转过去。”
我打了。王娟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你跟建业说,钱不用他出,我跟他爸商量了,让亲家母把奶奶送过来,我一块儿伺候。俩老太太搭把手,总比小两口作难强。”
我把这话转给陈建业,他愣了半天,说了句:“那咋行?我妈那人嘴不好,跟你妈处不来咋办?”
我说那你跟你妈说清楚,嘴不好就闭着,这时候别添乱。
陈建业给他妈打电话,说了半天,挂了以后跟我说:“我妈说行,她就管做饭洗衣服,别的不插嘴。还说让亲家母多担待。”
这事儿到这会儿才算真定了。王娟在病房里躺着,听完这个方案,撇了撇嘴:“早这样多好,非折腾一圈。俩老太太加上我婆婆那个嘴,这月子坐的,热闹了。”
陈建业在旁边傻笑,说热闹好,热闹好,总比冷战强。
我看着他俩,心里想,这事儿赖谁?赖陈建业嘴笨不会商量?赖王娟脾气急不问清楚就开骂?赖王娟她哥不体谅妹妹?赖陈建业他妈脱不开身?谁都有谁的苦衷,谁都有谁的理。可你要问我谁错了,我说不上来。我就知道这俩人要是不吵那一架,可能到生那天都掰扯不明白。
你们说,月子到底该谁伺候?婆婆有婆婆的难,亲妈有亲妈的累,老公有老公的憋屈,媳妇有媳妇的委屈。这账算不清,可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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