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栓今年五十八，在村里养了半辈子猪，圈里常年没断过猪。他不图多，一年就养三头，春天抓崽，冬天出栏，自家留一头吃，另外两头给亲戚分分，多余的肉让闺女拉镇上早市卖掉换点零花。村里人都说老郭家猪肉香，因为他喂猪舍得下本，玉米面、麸皮、红薯藤，一天三顿煮得烂熟，猪圈拾掇得比有些人家的灶台还干净。

去年腊月里，郭老栓把三头猪都宰了。杀猪那天请了村东头的孙二帮忙，在院门口支大锅烧水，忙活了大半天，肉切好码在堂屋大盆里。一头自家留着过年，一头给闺女拉走卖，还有一头隔壁老赵家儿子开春订婚定了去，说好了腊月二十来拿。

过了两天，镇上市场监管所来了两个人，说接到举报有人私屠滥宰。郭老栓说我没滥宰啊，就杀自家养的三头猪，一头都没往市场上拉。人家问有没有检疫证明，郭老栓说猪崽子抓回来就没出过院，打针吃药都是我自个儿照看着，上哪弄检疫证明去？人家说你屠宰就得去定点场，有规定。郭老栓说我哪知道这规定，村里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杀年猪的。

没几天处罚决定下来了：未经定点屠宰，罚款两万。

郭老栓拿着那张纸蹲在猪圈门口抽了半宿旱烟。两万块，他得卖多少头猪才挣得回来。他老伴儿有高血压，常年吃药，闺女在镇上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出头，这两万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他不服，去镇上找了一回，人家把条文翻给他看，他看不太明白，就问了一句：“那我自个儿养的猪，自个儿吃，也不成？”人家说自宰自食是可以的，但你这涉及给亲戚和邻居分肉，算经营行为。郭老栓说我没收钱啊，老赵家那头是给他儿子办事用的，我按成本价收的猪崽钱和饲料钱，一分没多要。人家说那也算交易。

郭老栓回家越想越憋屈。他打电话给在县城打工的儿子，儿子说爸你别急，我网上给你找个律师问问。过了两天儿子回话说，有个姓方的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法律援助，不收费。

方律师三十出头，戴着眼镜，到村里来了一趟，看了现场拍了照，又找老赵和孙二问了话，做了笔录。他跟郭老栓说，大爷，这个案子关键在两点：一是你这猪是不是自养自用，二是你有没有进入市场流通。咱们把这两条坐实了，就有得打。

开春三月开的庭。郭老栓头一回进法院，穿了件干净夹克，脚上还是那双下地干活儿的胶鞋。他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市场监管所的人。方律师替他把话说了，说当事人屠宰的三头猪均系自家母猪繁育、自家饲料喂养，未使用商品饲料，未进入集贸市场，其中一头自食，一头为同村村民婚宴所需，一头由当事人女儿在早市零散销售，销售数量极少，且当事人年近六旬，对定点屠宰相关法规并不知情，不存在主观故意。

市场监管所那边说，条例规定得很清楚，未经定点从事生猪屠宰活动就是违法，跟自养不自养没关系。方律师追问了一句：那自宰自食的例外条款怎么解释？对方说自宰自食是指完全自用，不进行任何交易。方律师说，我当事人三头猪里有两头没有交易性质，只有一头由女儿在早市卖了，而且卖的是自家吃不完的余量，不是批量经营行为。这个比例是不是应该考虑进去？

法官问郭老栓：“你女儿在早市卖肉，卖了多少？”

郭老栓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念：“腊月十八，卖了三十斤，一斤二十八，收了八百四。腊月十九，卖了二十斤，收了五百六。就这两天，剩下的都自家吃了和送亲戚了。”

法官又问市场监管所的人：“你们查实他女儿卖了多少钱没有？”

对方说查过了，就是这些，没有别的。

法官又问郭老栓：“你知道生猪屠宰要定点吗？”

郭老栓说：“法官同志，我快六十了，打小记事起村里杀猪就在自家院里，从来没人说过要去啥定点场。我要知道这规定，我肯定拉着猪去镇上杀，花几个钱买个踏实。我是真不知道。”

庭后等了半个来月，判决下来了。法院认为，郭老栓屠宰生猪数量少，其中两头有明确的自用和馈赠去向，一头由其女儿零星销售，数量有限，未形成规模化经营，未进入批发市场或超市等流通主渠道，社会危害性较小。市场监管部门作出的处罚决定未充分考虑上述情节，处罚幅度不当。判决撤销原处罚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处理。

后来市场监管所重新出了决定，罚款降到两千，理由是“未经定点屠宰，情节轻微”。

郭老栓拿到新决定那天，在村口碰见孙二。孙二问他咋样，老郭说罚两千，比两万少个零。孙二说那也不老少啊。郭老栓说：“两千我认，人家法院说了，我确实没去定点场，这个错我认。但两万跟两千，差的不光是钱，是个理儿。我就是想要个明白——我养的猪我杀了吃，到底算不算犯法。现在明白了，自家吃不算，但得提前去定点场走一道手续，花五十块钱买个检疫合格，往后我年年照着办。”

开春郭老栓又抓了三头小猪崽。这回他学精了，抓完崽就去镇上畜牧站问了清楚：啥时候该打啥疫苗，出栏前多久去报检，定点屠宰场在哪儿，屠宰费多少。畜牧站的人给了他一张明白纸，他贴在猪圈门板上了。

村里人笑他，说老郭你现在成养猪专家了。郭老栓蹲在猪圈边上看着小猪崽抢食，说：“专家不敢当，就是弄明白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但也不能硬往墙上撞。该问的问清楚，该办的办利索，猪照样养，肉照样吃，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