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兵听着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夜没睡。车停在昆山中路134号斜对面,一停就是一夜,车灯灭了,发动机熄了。车玻璃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车里的人。蹲守的民警从夜里九点坐到凌晨,啃馒头,馒头凉着,水凉着,两条腿都坐僵了。

楼里的灯从夜里十点起一间一间灭下去,只剩三楼的还亮着,那盏灯到天亮也没灭。凌晨的沈阳还没醒,扫街的推着车从车边过去。四点差一刻,董兵把炝从炝套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防D背心的带子又收紧了些。后座的民警跟着动起来,人人把炝套按在腰上,车门锁开了,只等信号。

四点多,车库门开了。卷帘门往上卷,露出半截灯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回身拉门,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董兵认出是汪家仁,传呼机在裤兜里按了三下,"444"信号发出去。信号一响,三条街口的车同时动了:陈强从左边上来,王豹堵住车库门,李通洲绕到后墙跳进院子,堵住里屋的门。

汪家仁听见动静回头,陈强的炝已经指到跟前。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凉气渗进半边脸。他高喊着挣了一下,又不动了。

搜身,把他裤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一串钥匙,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张存折,一个信封。烟盒软包的,已经压扁了。一样一样登记进扣押清单,两把钥匙又比对着锁眼试过,一把开车库门,一把开楼门。

两路的车出城以后,指挥室的灯亮着。杨加林坐在电话机边上,于凌舜站在窗台前。昆山中路的电话先到:人到案。大堡村的电话后到:人到案。窗台边的人这才散开。

之前另一路的车开出支队院子的时候,天还黑着,出城上土路,到大堡村,天刚亮透。汪家礼家的院门关着,院里一条狗听见车声,叫了两声,被院里的人喝住了。院子里的苞米垛子上晾着几穗玉米,院墙根下码着一摞劈柴。民警翻墙进去,贴着墙根摸到正屋窗下,土冻硬了,踩上去没动静。

屋里亮着灯,灯下有人影走动,是在穿衣裳。民警敲了门,门从里面打开。9时30分,四十多岁的汪家礼从屋里带出来,穿一件旧毛衣,睡眼惺忪。被架着上车,车开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门。院子里那盏灯亮着,刚才起来给他开门的人站在门口,看着警车走远。不费一炝一弹,两兄弟一天落网。

两兄弟分开审。汪家仁被带进审讯室时,天已经亮了,窗帘拉着,日光灯白得晃眼。他坐在里面,面前摊着笔录,看也不看。民警先把程序走了:姓名,住址,年龄,职业,他都答了,两个字三个字地答。问到案子,他不开口了。

民警把"3·8"案的卷宗照片一张一张摆开:1996年3月8日,沈阳第一饲料厂,三名工人被打S。照片上有厂门口,有那台伏尔加,车门的玻璃碎着。汪家仁看了一眼照片,目光落在墙角。桌上的水杯推到他面前,他一口没动。水凉了,民警又换了一杯,他还是没动。

末了说了一句:我根本就没想活着出去,不想说,也不想把别人扔进去。

夜里的审讯室,灯白着,窗户上蒙着雾气。汪家仁把脚镣拖到墙角,靠着墙。民警换了几拨,他始终不开口。白天审到夜里,夜里审到后半夜,窗外的天从黑到灰,又从灰到黑。后半夜值班的民警换了班,新来的坐下把笔录纸摆正,问了一声。汪家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合上,额头上汗珠滚下来。

杨加林进审讯室,专案组的屋里灯亮着。有人提出再审一夜,杨加林摆摆手。

门推开,杨加林进来了,身后没有跟人。他走到汪家仁面前,把工作证拍在桌上,工作证的红皮磨得发亮,照片上的脸比现在年轻。

他说:我是公A局的一把手。

汪家仁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工作证,又看了一眼杨加林,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杨加林说:你死罪注定躲不掉了,我能保证你S之前得到优待。

汪家仁把目光从工作证上挪开,盯着墙。杨加林也不催,把工作证翻过来,又摆正,摆在汪家仁抬眼就看得见的地方。暖气片嘶嘶响着。汪家仁再开口的时候,交代了"10·19"案,他们干的。

民警进来记,一记就是半夜。汪家仁讲了10·19案那天的经过:下午在兴华一带转,看见曹某拎着包回来,三个人跟到楼下。动手的时候炝响了两声,包还没进门。讲到被抢的一百万怎么分:孙德松拿三十六万,剩下的六十四万,兄弟俩抬回家,镶进一块木头里。讲到孙德松去了广西,后来他不讲了,笔录停在半页上。民警也不催,把那页纸留在桌上,等他想起什么来再补。

交代完,走廊里又传来脚镣声,这回停在审讯室门口。门开,汪家仁从墙角直起腰,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汪家礼站在门口,毛衣领口被风吹得掀起来。两兄弟谁也没先开口,他看了汪家仁一眼。

说:二哥,到这份儿上了,该撂就撂吧,我都讲了,少遭点罪。

民警把汪家仁往外带,汪家礼又喊:二哥,你等等,让我再看你一眼。汪家仁没回头,脚镣在走廊里响了两声。

门重新关上。汪家礼要烟,接过来,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叼上。民警把火递过去,他凑上去点着,吸了一大口,烟雾吐出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交代了全部。民警记,他讲,讲到后半夜。从1989年的第一起说起:劫了一台车,抢了司机,抢炝。讲到这些年的案子,他按记忆一桩一桩数:有的案子用绿尼龙绳绑人,有的把人装进麻袋。

他说到哪桩,民警翻出哪桩的卷宗对。供出孙德林,在广西服刑;供出孙德松,孙德林的胞弟,已经去了广西,说是要"营救"哥哥。当天下午,辽宁的协查通报发往广西,通报上附着五个人的名字和照片。

10月30日,广西警方在宾阳县黎塘镇的旅店里把孙德松按住。他正坐在床沿上数钱,被按在床框上,钱散了一床。同一天,孙德林在廖平劳改农场被控制,供认了。他的底,是汪家礼开口后才跟着翻出来的。孙德林在农场里已经服刑一年多,人晒得黑,胡子老长。他说起在沈阳站货场扛包的年代,说到一半,又停了。

11月1日,王文绪在哈尔滨落网。他外逃到哈尔滨,哈尔滨警方按通报上的照片找人,在一处出租屋里把他按住,消息传回沈阳,专案组连夜派人去接。他租的屋在一条背巷里,门上挂着棉门帘。11月3日19时35分,王文绪从哈尔滨押回沈阳,五个人齐了。

沈阳市公安局宣布"3·8"系列抢劫案告破。火车进站的时候,站台上停着两辆警车,车门开着,民警站成一排。车厢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押送的民警,后头才是王文绪,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拖着脚镣,一路走,一路看自己脚上的脚镣。他是团伙里最早散伙的那个,1994年夏天因为分赃不均被踢了出去,之后没再跟着干。团伙供出他的时候,他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

11月,审讯室里的供述越记越多。一桩一桩对卷宗,对卷宗的民警一本一本翻,翻到哪页就贴一张标签,卷宗摞起来半人高。有的案子对上了人,有的案子对上了炝,有的案子两头都对上了。42起,最早的一起在1989年,从抚顺租车行租了一台黑色伏尔加,抢了司机。往后十年一桩一桩对下来,审讯室里的灯从11月一直亮到12月。

10·19案的一百万,孙德松分走36万,剩下的64万归两兄弟。兄弟俩把64万现金和手枪镶进一块大木头,藏在汪家礼家,起获的时候木头还整着,四个人才抬得动,电锯锯开,钱一捆一捆码在木头芯里,枪裹着油布塞在最里头。两辆作案摩托车在和平区南四马路起获,一辆红色"八达",一辆无牌红色"长虹",车棚里盖着红布,布上落了一层灰,轮胎上的泥已经干了。

42起。这个数字还在走。

下一章《五声枪响》:五个人被押上审判台的那天,沈阳下着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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