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承业,今年六十九,退休前在县电影院当放映员,放了三十二年电影,从胶片放到数字,我这一辈子看过最多的,是别人的故事。我老伴叫王桂英,比我小三岁,今年六十六,退休前在我们单位卖票,那个小窗口,她坐了二十六年。
我们是同一年退的,我二〇一七,她二〇一八。
我认识她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二十三,刚从放映培训班分配过来,天天在那个二楼的放映室里钻进钻出,满身机油。她是第二年来的,来卖票,二十岁,扎两个辫子,站在售票窗口后面,说话轻声细气的,我还以为她是个文静姑娘。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点都不文静。她打牌赢了我三回,输了我一辈子。
我们一九七九年结的婚。到今年,四十七年。
我这辈子没跟她分开过超过七天。
我说的这些话,可能会让人笑话。六十九的老头了,说这些不合适。但我这半年想明白一件事,我想把它说出来,说出来我也不怕谁笑话。
我先说我们现在的日子。
我们住在这个老小区的五楼,两室一厅,七十六平,是我们单位一九九八年分的福利房,后来买断了。房子旧,墙皮有点掉,我一直说要刷,一直没刷。桂英说刷啥刷,住着挺好。
我们每天六点半起来。她先起,起来先去阳台,把她那些花浇一遍。她养了十一盆,最多的那个是绿萝,养了十一年,从一根枝养成了一大盆,垂下来老长。
她浇花的时候,我就醒了。我不起来,我躺着,听她在阳台上弄那些水。我听见她那个喷壶的声音,"呲——呲——"。
然后她进厨房,做饭。她做饭的时候动作很慢,她膝盖不好,站久了疼。我在这时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刮胡子。
七点,我们吃饭。稀饭、馒头、一个咸菜、一个炒鸡蛋,或者昨天的剩菜。我们俩人吃早饭,一般不说话,我说一句她说一句,不多的。但是我看她。
我看她吃饭。她吃东西很慢,一口要嚼很久。她左边嘴角有一个小酒窝,吃东西动的时候,那个酒窝会出来一下。我看了四十七年。
吃完她收拾,我下楼扔垃圾,顺便买菜。回来我就 dah擦地。我们家一百四十块的地砖,是我每天擦的,擦了三十年,中间磨得都白了。
上午她看手机,看那些短视频,看她闺女 Page发的外孙的视频。我下楼去跟那些老头下棋。
十一点半做饭。下午睡一觉。
下午三点起来,她在那儿择菜或者织东西,我看电视。
五点半吃饭。
晚上我们看电视,看新闻,看电视剧。她喜欢看那种家长里短的,我喜欢看打仗的,我们每回抢遥控器,我让她。她看我看打仗的时候嫌吵。她也让我。
九点半,她去洗澡。
我在这儿停一下。
她洗完澡出来,穿那件睡衣,头发是湿的,用毛巾包着。她出来第一件事是坐到那个小矮凳上,把她那条腿架起来,抹那个治膝盖的药膏。
她铺一张报纸在地上,怕蹭到。
她弯着腰抹药,那个腰弯不下去,她就把腿架高一点。她抹的时候,头发上的水会滴下来,滴在她的脖子上,顺着脖子往下流。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的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会看她一眼。
我看她一眼,我这心里就动一下。
我今年六十九了。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我看见她,心里还是会动。
不是说我有什么想法。是那种——她在那儿,我就觉得这屋里是满的;她不在这屋里,我就觉得这屋子是空的。她从卫生间出来,我闻见她身上那个肥皂味,我就觉得踏实。
这是最要命的:她身上那个味,我闻了四十七年。换了无数种肥皂,那个味是不一样的,但她的那个味是一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我一闻就知道了。
我们晚上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一张一米八的床,我们睡了二十六年。那张床换了三次垫子,床架子还是原来的。
我睡左边,她睡右边。我右边躺,她左边躺,我们面对面。
冬天,她脚凉,她的脚会伸过来,贴在我的腿上。她的脚冰得像块铁,贴上来那一下我会"嘶"一声,然后我不躲。我用手把她的脚夹住,夹在我腿中间,给她暖。
她会哼一声,说,你这身肉还挺暖和。
我说暖气我都舍不得开,你省着点。
她说抠门。
然后她就困了,她就睡着了。
我有时候睡不着。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她。
屋里有光的时候,我能看见她的脸。她闭着眼睛,脸上的皮肤松了,眼角那个皱纹往下走,下巴那儿有三层。她嘴巴微微张着,打呼噜,声音不大,像猫。
我看她,我能看半个钟头。
我看到她,我心里还是动。我六十九了,我看见她,我的心跳还是会快一下。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人家年轻时候叫心动。我们这个年纪,我不知道叫什么。
我知道的是:我一个六十九岁的人,半夜醒来,看着睡在边上的这个六十六岁的老太太,我还会伸手过去,摸一下她的头发。
她睡着了,她不知道。
有时候她没睡沉,她会拍我一下,说:干啥。
我说:不干啥。
她说:睡吧。
我说:嗯。
然后她会把身子往我这边挪一点,靠着我的肩膀。
就靠一下。六十多岁的两个人,就靠一下。
我现在说另一件事。
我们院里有几个老头,我看着他们,我这几年明白了不少。
一个是老周,周文斌,原来我们电影院的经理,比我大五岁,今年七十四。他有钱,三套房,一辆车,他儿子在上海做医生。
他跟他老伴分房睡,分了十二年。
他们家里两套科研成果 converts sah他家是三居室,他自己住一间,他老伴住一间,中间那间堆东西。
他们两个人,一年的对话量,可能还没有我们两个人一天的多。老周跟我下棋的时候说过一句:我跟她没啥说的。
我问他:为啥没啥说的。
他说:说了几十年了,说完了。
我问:那你们晚上……
他说:各睡各的,睡觉打呼噜她烦。
去年冬天,十二月份,老周在床上走了。他儿子说是心梗。
他们家发现的时候,是第三天。
他老伴那天早上敲门让他吃饭,没人应。她以为他出去了。中午又敲,还没人应。她那天晚上才想起来推门——门没锁,她推开了,人已经硬了。
他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被子是平的,脸是青的。
我去的时候他儿子还没到。他老伴坐在客厅里,一句话没说,眼睛看着地上。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我看了一眼他那间屋。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干净,整齐,跟宾馆一样。
我当时心里冒出一句特别不厚道的话:他死在自己屋里三天没人知道,这不是他老伴的错,这是他活出来的样子。
他跟他老伴,是十二年前开始各自活的。各自吃饭,各自看电视,各自睡觉,各自看病。他们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过着两个人的日子。
他要是有个人睡在身边,他那晚要是"嘶"了一声,那会是另一个结果。
另一个是我们楼下的老李,李建国,今年七十一。
他六十二那年查出糖尿病,前列腺也有毛病。他跟我说过,他那个方面不行了,药吃了也没用。
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是在楼下,他抽着烟,眼睛看着别处。他说:老刘,我这辈子算完了。
我说这算啥事。
他说你不懂。他说我跟我家那个,分床了。
他说他不好意思。他说他都那样了,还跟人家一个床上躺着干啥,丢人。
他从那天起搬到书房去睡了。他跟他老伴说是为了不打扰她。
我跟他老伴说过话。他老伴姓张,人挺好的。有一次在楼下碰见,我多嘴问了一句:嫂子,你跟老李……
她当场眼圈就红了。她说:承业,我跟你说实话,我们两个人现在跟陌生人一样。
她说:他搬走了以后,我们这屋里,我就一个人了。我做了饭叫他,他进来吃了就走。我给他洗衣服,他放门口。我半夜起来听见他在书房咳嗽,我想进去看看,我不敢。
她说:我好像做错什么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听完这话,心里特别难受。
老李现在七十一,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眼睛开始看不清了。他现在每天下楼遛弯,一个小时,自己走,他老伴不去。他回家自己热饭吃。
他们两个人住一个七十平的房子,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他们不吵架,也不说话。跟两块石头一样。
我每次看见老李,我就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我这辈子算完了"。
他不是完在那个病上,他是完在那张被他自己搬走的那半边床上。
我要说的其实是这个:六十岁以后的夫妻,那个"还想挨着她",它不是那么回事,它是比那回事大得多的一个东西。
它是:你的身体还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我先说我自己的一次经历。
去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小手术,前列腺,微创,不大。住了七天院。
那七天,桂英在医院陪我。医院那个陪护床是那种折叠的,窄,她睡上去翻不了身。她睡了六宿。
第三天晚上,我半夜疼醒了。那个止痛泵不太管用,我出了汗。
我一动,她就醒了。她坐起来,问我:疼?
我说有点。
她起来,去拿热毛巾,给我擦。她擦我的胸口、胳膊、后背。她擦的时候,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六十八岁的人了,我那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我说:桂英。
她说:嗯。
我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她说:你别胡说。
她说完这句,她停了一下。然后她坐下,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她说:刘承业,我跟你说个事。我这辈子,跟你过了四十多年,我没想过第二回。
她说:我要是先走了,我不管。你要是先走了,我就跟着你。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当时心里那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六十八岁,我当时那个心里,跟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拉她的手,是一模一样的。
我说:你别瞎说。
她说:我没瞎说。
我出院以后,恢复得挺好。我问过医生,医生说这个年纪做这个手术,恢复成这样的不多。
他问我:你平时锻炼吗?
我说我不锻炼,我就每天下楼遛弯。
他说你血压血糖都不错,你这个年纪,各项指标比好多五十岁的强。
我笑了,我说:刘医生,我跟你说个实话,你别笑话我。
他说你说。
我说:我跟我老伴,我们还在一搭搭 ma改革的执政党 miin nonmme(清理乱码)——我跟我老伴,我们还在一张床上,我还天天想挨着她。
刘医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说:叔,你这话说得太实在了。他说你们这个年纪,这个事情,它不是那回事,它是你这个人的生命力。
他说:我见了太多老头,六十岁以后夫妻分床的,身体垮得快,情绪也垮得快。两个人一起睡的,指标普遍好。这不是迷信,这是有道理的。他说人到了这个年纪,最后剩下的那点"想要",不是别的,是你身体里最后一把火。这把火还在,你这个人就没凉。
他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还要说一件事,是关于我闺女的。
我闺女叫刘梅,四十二,在市里。她去年回来,住了一晚上,睡沙发。
那晚上她起来上厕所,路过我们屋,我们屋门没关严。
第二天早上,她脸有点红,跟她妈说:妈,你们俩……那个啥。
桂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说:你爸睡觉不老实。
我闺女说:爸六十九了。
桂英说:六十九咋了。
我闺女后来跟我说,她说:爸,我不是说不让你和我妈好,我是觉得……你们这么大年纪了,别累着。
我当时特别尴尬。我六十九了,被我闺女教育别累着。
但是那天晚上,刘梅临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爸,我跟我老公五年了,我们分房睡两年了。
她说:我今天看你跟我妈,我有点羡慕。
她说完就走了。
她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我这半年一直在想她那句话。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辈子,前半辈子忙孩子,忙房子,忙钱,忙单位。这些东西忙完了,你会发现,最后剩下的,就那么一张床,那么一个人。
你半夜醒来,腿抽筋,你"哎哟"一声,那边有个人坐起来,说:又抽了?
你轮椅上一个ҩ人-president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牙也松了,笑起来满脸都是褶。你看着她,心里还会动一下。
你会伸手过去,拉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糙的,指关节是大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你觉得那只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手。
这个东西,它不是那个"生理性"的事,它是比那个大得多的事。
它是你还没死心。
你还没对这个人间死心。
我再说说我妈。
我妈是二〇〇三年走的,八十六。我爸走得早,一九八七年,那时候我妈六十九。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过了十六年。那十六年,我妈是 decline zurückasufru走得挺硬朗的,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但是她变了。她话少了,她原来爱笑的一个人,后来不笑了。
她走之前那年冬天,我去看她,她坐在炕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承业,妈跟你说个丑话。
我说妈你说。
她说: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睡了十六年。这十六年,我每天晚上都要把被窝焐热了才能睡着。
她说:我焐热了,也没人来。
她说的时候在笑,但是我听着心里发凉。
我现在想我妈那句话,我就明白一件事:老年时候的那点互相的念想、互相的挨着、互相的温度,它不是丢人的事。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后剩下的那点暖和。
你把这个东西掐了,你这个人就凉了。凉了的人,是活不长的。
我这半年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们家那张床重新加固了一下,换了新垫子。我儿子笑我,说爸你买这么好的垫子干啥。我说你妈腰不行。
我还做了一件事。我每天晚上给她倒洗脚水。
这个事我干了二十年。她每天晚上泡脚,我给她倒水,试水温,端到她脚底下。她脚放进去,"嘶"一声,我说烫吗,她说不烫,我说不烫你"嘶"什么,她说习惯了。
我给她剪脚指甲。她眼睛不行了,看不见。我戴上老花镜,握着她的脚,一个一个剪。她的脚趾甲厚,硬,我剪得很慢。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剪。
她会摸我的头。我的头发白了大半,剩 anchors很少了。她摸的时候说:你这个老头子。
我说嗯。
她说:我跟你说实话,我年轻时候没觉得你好看。
我说我知道。
她说:现在我觉得你还行。
我说:现在才觉得?
她说:嗯。
我说:晚了。
她说:不晚。
我还做了一件事。
她前年说她想去看看她的姐姐。她姐姐在张家口,八十了,两个人三年没见了。
我去年十月带她去了。我们坐的高铁,六个半小时。我一路给她剥橘子,给她倒水,她中途腿肿了,我给她揉。
我们在张家口住了七天。她跟她姐两个人天天说话,说了一周。我一个人在外面溜达,把那个城市走了一遍。
回来的路上,在火车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她睡着了以后头歪过来,压得我肩膀酸。我一路没动。
我看着她睡,看着窗外那个地。
我当时想:我今年七十了,或者七十一,七十二。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少年。但是我每一天早上睁开眼,先看见她在这边上,这一天就是个好日子。
她要是先走了,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我要说的最后是这个。
别人问我长寿的秘诀,我说不出来。我不锻炼,我抽烟抽了四十年才戒,我喝酒,我爱吃肥肉,我什么养生的事都不干。
我唯一跟别人不一样的,就是我跟我老婆子,我们还在一张床上,我还天天想挨着她。
我看她洗澡出来,心里动一下。
她的脚凉了,我给她焐。
她的洗脚水,我天天给她倒。
她的脚指甲是我剪的。
她从卫生间出来,我闻着她身上那个肥皂味,我觉得这日子还能过。
这些东西,别人看着不算什么。但这些是我们家最后剩下的那把火。
我现在每天早上去买菜。我买她爱吃的。她爱吃那个南关市场上那个老头卖的豆腐,我不爱吃,我天天去给她买。
我买回来,她看一眼,说:又是豆腐。
我说:你不是爱吃吗。
她说:我天天吃。
我说:那你到底吃不吃。
她说:吃。
我就去做。她就在后头看着我。
我有时候回头,她在灶间门框那儿靠着,看着我。她看我的时候,我发现她也在看我。
我们两个人,一个六十九,一个六十六,在一个灶台前站着,互相看一眼。
她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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