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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提起南北朝,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大概早已被固化了。王朝像走马灯似的,宋、齐、梁、陈,一个接一个匆匆上台,又草草退场。权力撕扯,内耗不断,好像翻开史书,满眼都是兵戈、阴谋、短命的年号。

可如果愿意多往字缝里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事情远非只有这一面。长江以南这一片土地,在那段纷乱岁月里,居然留出了一段相对松弛的空隙。北方烽烟四起,离江南还有一段缓冲;城郭还在,市井烟火没有被彻底踏碎。

经济慢慢地回血,读书、写字、弹琴、下棋这类事,便有了滋长的土壤。围棋,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从士族的书房,一路漫进了深宫,悄悄缠住了好几位皇帝。那些发生在棋盘边的小故事,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有种很鲜活的人间气,偶尔读着,还会让人忍不住轻轻笑一下,或是暗自叹口气。

先说宋文帝刘义隆。

在教科书里记住他,多半是因为“元嘉之治”这四个字。少年时从权臣手里把政权一点点收回来,压一压到处兼并土地的豪强,派人重新梳理混乱的户籍档案,好几次下诏减免赋税,劝百姓安心耕作养蚕,又重新把儒学抬起来。

一桩桩实事汇聚堆在一起,硬是把饱经动荡的江南,扶到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境地。后世史官愿意把“治”这个字给他,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史书往往只愿意留下帝王作为“统治者”的那一面。很少有人细讲,这个常年埋首在成堆奏章里的人,私下有着怎样松弛的爱好。他写隶书,笔致清润;没事还会琢磨天文历法,对着星图一看就是许久;而所有消遣里,最叫他放不下的,还是围棋。

那种喜欢,不是偶尔拿过来装点着风雅,是真能读到“乐而忘倦”这四个字。忙完一整天,身心都慢慢沉下来,然而只要一摸到棋子,疲惫好像就能卸掉大半。

那时候,江南棋坛已经有了一套“棋品”体系,类似今天的段位评定,当然不是随便说说的虚名。琅邪人王抗稳稳占着第一品的位置,公认的当世第一人;吴郡褚思庄,算路深,喜欢在局部作死磕缠斗;会稽的夏赤松,思路飘得远,更特别擅长在大局上布下伏笔;羊玄保,则排在第三品,名气不小。

有一回,大概是春日午后,宫里气氛难得闲散,宋文帝一时兴起,传羊玄保进来对弈。不知怎么,话赶话,就冒出一个在今天看来实在太过大胆的赌约:要是羊玄保赢了这局,宣城太守的位置就归他。

这话听着像帝王随口一句戏言,谁也没料到,那一局,羊玄保真的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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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有些君主,或许只是打个哈哈就把承诺轻易地抹过去了。但刘义隆没有。他认账,很快就让羊玄保去宣城赴任。

当然,这里也得说清楚:这不代表当时的官职可以随便拿来当彩头。宋文帝心里其实很清楚羊玄保的为人。这人天性淡泊,不热衷于钻营,做官谈不上什么大刀阔斧的作为,可底线一直守得很牢,不搜刮、不贪占,日常过得简简单单。

等到任期结束离开宣城,当地老百姓还时常念起他。也难怪宋文帝后来常常跟身边人感慨,世人求官,才能固然要紧,可品性和际遇,同样不能忽略;但凡有不错的职位空出来,他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常常就是羊玄保。一盘棋,一桩赌注,最后落在一个踏实温和的人身上,反倒成了后世流传的一桩趣闻。

宋文帝对围棋的心思,当然,远不止自己下棋找乐子。

何承天,大家都知道是个大学问家,天文、历法,样样都能钻研出点名堂。可他也迷围棋,迷到有时候公务都被挤占了。换作寻常上司,多半一纸文书下去,就要严厉申饬。皇帝的处理方式,却很有意思:他没有公开批评,反倒专门让人送了一套做工考究的棋盘和棋子过去。

何承天一头雾水,赶紧上表谢恩,实在猜不透这份赏赐背后藏着什么用意。宋文帝的答复很委婉,引了西汉汉文帝赐金给张武的旧典。

当年张武受贿,文帝不加责罚,只厚赐财物,希望他内心自愧、自行收敛。意思点到为止:下棋不是过错,只是别让爱好,把该扛的正事都给耽误了。这种绕着弯子的提醒,现在回头看,还挺耐人寻味。

他甚至还喜欢“云观战”。没法把所有高手都时时召到宫里,那就干脆,派人安排对局,把每一步落子完整记录下来,绘成局图送进宫。褚思庄和羊玄保在会稽的那盘名局,就是这样传到了御前。

夜深了,殿内烛火摇曳,案头摊开一卷棋图,宋文帝一个人慢慢琢磨那些迂回的攻防。

我总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外面是重重宫墙,朝堂上还有无数悬而未决的事务,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沉浸在黑白世界里的看客。

如果说宋文帝还能把爱好和政事分得开,那么到了宋明帝刘彧身上,整件事就带上了一点让人有些哭笑不得的戏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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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彧爱读书,棋瘾同样不小,热情一点不比前人少。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竟然办了一件在中国围棋史上格外特别的事:正式设立围棋州邑,相当于给这项雅艺,设置了一个官方管理机构。

不是随便找几个人凑个班子,而是认认真真委任官员:以建安王刘休仁为大中正,王遇、沈勃、庾琨之、王抗四人担任小中正,褚思庄、傅楚之为清定访问。这些人负责核定棋士品级、整理棋谱、联络各地好手,官府还给相关人员发放俸禄。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用朝廷的力量去推动一门博弈技艺,真的算是一件很前卫的事了。

只不过是很有意思的,矛盾就在这里。

宋明帝满腔热忱推广围棋,自己的棋力,实在算不上高明。问题是,满朝文武,谁有胆子直愣愣告诉皇帝:“陛下,您的棋还差一截呢?”于是大家心照不宣,顺着他的心意,异口同声地说,陛下的水平已经够得上第三品。

听多了,刘彧自己也信了。他经常传召一品大师王抗陪自己对弈。王抗身处臣位,进退都难,只能在棋盘上不动声色地放水,还要找些恰到好处的话来捧场。那句“陛下这手飞棋,臣都不知道该怎么断”,史书明明白白记了下来。

不得不说每次读到这里,都有点微妙的唏嘘。不是要笑话谁,只是觉得,一个人被一整个环境温柔地“哄”着,自己浑然不觉,日复一日陷在这份虚假的成就感里,连正事都渐渐松懈了,实在有点可惜。

时光往后翻了几页,就到了齐高帝萧道成。

这个人的底色,和前面两位很不一样。三十多年在军营里打滚,见过太多战场的残酷,史书说他“姿表英异”,骨子里有一种久经世事的沉静。同时,他身上又保留着一份很动人的多才多艺:能写文章,草隶写得潇洒,围棋被列入当时的第二品。

不少后世研究者都始终觉得,这个品级多少沾了帝王身份的光,未必完全客观;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欢,却是怎么也装不出来的。

其实,很少有人留意他早年学棋的细节。年轻的时候因家境清贫,根本买不起一方像样的漆木棋盘。他就自己动手,捡来木片劈开削平,拿上炭笔在板上画出纵横十九道。没有名师在一旁指点,没有成套棋谱可以翻阅,就靠着这块粗糙简陋的自制棋盘,一遍一遍独自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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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象一下,在寒夜里,一个身上还没什么名头的年轻人,就着一点微光,在木片上反复推演棋路,那种纯粹的执念,还挺打动人。

等到坐上皇位,他并没有被帝王的浮华完全裹住。在位期间,下令减免老百姓积年拖欠的租赋,对诸王随意占地营建私宅的风气加以约束,自己也带头提倡节俭。国事千头万绪,可只要稍有一点点空闲,围棋依旧是他放不下的消遣。

有一回,他兴致上来,叫王抗和褚思庄当众对弈,自己坐在一旁观战。那一盘杀得异常胶着,从白天一直缠斗到后半夜。萧道成熬不住,只能先回宫歇息,心里却还一直惦记着棋局的走向。直到五更时分,两位高手才终于分出高下。

第二天,萧道成听说了结果,没有厚此薄彼,干脆把两个人一同提拔为给事中。输赢在这里,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把这些零散的故事串起来,大概就能摸到一点那个时代独有的气息。

自魏晋以来,旧有的礼教框架一点点松动。乱世之中,个体对生命短促的感受,几乎成了一种普遍情绪。既然世事无常,那便不必把全部心思都拴在功利上;在清谈、诗文、音乐,还有围棋里面,找一处安放自我的角落,慢慢就成了士族圈子的风尚。

围棋不再只是简单的游戏,几乎变成了有身份、有教养的士人,或多或少都要涉猎的一门技艺。民间、地方、京师,时不时就有自发的对局,棋品评定也渐渐成了大家认可的玩法。

处在时代漩涡中心的帝王,自然也躲不开这股风气。他们不仅仅只是制度意义上的君主,也渴望在权力之外,在笔墨、棋局这些充满个人趣味的领域,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光彩。于是才有了刘义隆的随性、刘彧那份被捧得有点过头的热忱,还有萧道成从少年时期就扎根下来的坚持。

岁月流逝,南朝那些雕梁画栋,早就随着江水与尘埃消散了。当年的棋盘、棋子,大多早已湮灭;那些在烛火下的落子、说笑,还有无人看见的小小执念,只能靠史书里短短几行文字,勉强留个影子。

可就是这些边角上的小故事,常常比宏大的兴亡论述更让人记挂。原来所谓历史,不全是年号、战争和诏书;在那些被正史一笔带过的缝隙里,也藏着如同普通人一样的欢喜、固执,还有小小的遗憾。

一方黑白棋盘,不过是个载体,真正留下来的,是一群遥远的古人,在动荡年代里,曾那样认真地,为一件无关江山社稷的小事投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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