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小婴儿换好纸尿裤,重新包好,送到刘楠怀里喂奶,顺手收拾着地上的杂物。
没错,我是一个月嫂。其实说难听点儿就是保姆,只是伺候的是月子里的婴儿和产妇。
这几年,月嫂的工资涨了,但是社会地位还是一样。到底是伺候人,不像是坐办公室的让人艳羡,但是我没有学历,也只能做些这样的活儿。
好在,月嫂的工资不低,除了养活自己和儿子,我还能存点儿。
我刚收拾好,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愣住了,这个男人好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也愣了,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原来是你啊!你在这里上班吗?这是我姐家。”他看我愣着,笑着提醒我说:“去年夏天的晚上,在桥上你救过我,我还没有好好谢你呢。”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是他!看他现在的样子,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沉稳,帅气,身上有沧桑后的淡然。
“是伟松来了吗?”刘楠的声音带着欢喜从卧室里传出来。原来他叫刘伟松,这名字真好!
“姐,是我来了。”刘伟松笑着答应,小声跟我说:“那件事我姐不知道,你别告诉她。”
我微笑点头,都过去一年的事儿了,还说它干嘛。现在看到他好好的,我心里很是替他高兴。
刘楠很奇怪我们怎么会认识,刘伟松解释说,以前在朋友家见过几次。
他悄悄说改天请我吃饭,谢我的救命之恩,要我一定不要拒绝。我觉得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就点头答应了。
临走,他要了我的微信。
其实,成年人的世界,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守在属于自己的一方角落,踏实工作,安心做好自己;说复杂也复杂,有时候你想简单,周围的环境却不允许你简单。
我之所以做这个工作,除了工资高,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照顾小婴儿不用跟别人勾心斗角,更不用防着被人背后捅刀子,心里踏实。
晚上,我给儿子发了个视频。儿子一直在老家跟我爸妈住在一起,现在小学二年级,学习很好,我爸妈很宠爱他。
至于孩子爸爸,因为赌/博/成/性,三年前我们就离婚了。儿子的抚养费他是一分都没给过,不过我也不指望他给,只要他别来打扰我们,我就谢天谢地了。
虽然很遗憾不能天天陪在儿子身边,但是儿子很懂事,会安慰我,有开心的事会跟我分享。看着儿子的笑脸,再大的苦再大的累,我都能扛得下。
刘伟松又来过几次,我敏感地觉得他似乎总爱往我身边凑,跟我说话。看着他温暖的目光,我有些慌乱。
我虽然学历不高,但是一直保持着读书的习惯,也非常喜欢读书,所以对身上有书卷气的人天生有好感。
刘伟松身材颀长,面容白净,举手抬足透着儒雅,说出的话有时候特别睿智,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但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身份悬殊太大,所以我刻意跟他保持着距离。
在刘楠家做完一个月,我换了另一家,上工之前,刘伟松找到我,邀请我一起吃饭。
气氛很轻松,都是成年人,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再加上刘伟松偶尔幽默地几句调侃,一顿饭还没吃完,我们的心就似乎近了许多。
他主动提起了去年夏天的事,幽默地说:“非常感谢你救了我,要不然,我现在骨灰估计都已经变成肥料了。”
我笑笑说:“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救你,其实也是救了我自己,从那以后,我就不怕任何苦难了,是你给了我力量。”
那天救下刘伟松,完全是个偶然。
去年夏天,我遇到刁钻的客户,受了一肚子气,晚上没事就出来走走,到桥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刘伟松。
他当时沉静得像一尊雕像,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些好奇,就又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我发现他的脚已经攀上了护栏。
我心里一惊,紧跑几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一股酒气扑鼻而来,我大声说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做傻事啊,想想家里爱你的亲人,你这样做,他们会多伤心啊……”
刘伟松慢慢平静下来,我们席地而坐,他用手捂着脸大声抽泣。我开始手足无措,后来尝试着抱住他,希望能给他一些安慰。
他哭够了,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我知道了他父母双亡,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他炒股赔了很多钱,女朋友也离开了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轻松的。但是还是有很多让我们感动的人,让我们感动的事,还有肩上的责任和义务,那些都是我们活着的力量和希望。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和儿子的情感链接更紧密了。想到儿子,我心里就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天快亮的时候,刘伟松酒醒得差不多了,情绪也平静了,我们就分开了。
两个痛苦孤寂的灵魂,在茫茫人海,能相伴一晚,就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了。天亮了,我们依然要回到各自的人生轨道,接受生活给我们的苦难悲喜。
所以,我没有回头,这只是长长人生里的短短一瞬,它带给我了一些力量,一些感动,一些顿悟,也有一丝慰籍。
然后,我去学了月嫂,一直做到现在,除了日常花销,也存了一点钱。
吃完饭,刘伟松送我回宿舍,我们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缩短又拉长,有些魔幻,似乎也有一丝浪漫的味道。
他想要拉我的手,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我不是圣女,做不到无欲无求。但我也知道,人都是贪婪的,牵手了想要拥抱,拥抱了想要接吻,接吻了想要上/床,上/床了想要永远拥有。
我不是随便的女人,但是有时候,理智控制不了情感,所以在一切还没有开始之前,我仓皇逃离。
洗漱的时候,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官精致,肤色白皙,眼角有淡淡的鱼尾纹。
时光就像这面镜子,镜子里的我岁月静好,镜子外面的我,面对漫漫长夜,也只能用书和音乐赶走无尽的寂寞。
我努力压下心里的悸动,以为和刘伟松会再无交集。没想到,再见到他的时候,他让我成了公司里的风云人物。
那天,当他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出现在公司的时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显然,他打听过我什么时候会在公司,提前就准备好了。
刘伟松站在我面前,笑容浅浅,目光温暖,他说:“这些天,我想了很久,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你愿意接受我吗?”
周围一片哗然,我感觉到脸上发热,一定已经绯红一片了。我心里有慌乱,有惊喜,有忐忑,也有不可思议。
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心里一声轻响,似乎开出了一朵五彩的花,至炫至美!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怦然心动”!
所有戒备轰然倒塌,茫茫旷野,只有我和他。我决定敞开心扉,痛痛快快地爱一次,无论最后是怎样的结局,我都不后悔。
还是那座桥上,他拥我入怀。靠在他怀里,我莫名想哭。
一个人撑得久了,以为坚强已经刻在了骨子里。谁知道,爱轻而易举地就击溃了我所有的铠甲,我发现我的心是如此柔软。
只是,我又开始莫名地害怕,这样的爱,能够长久吗?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分开,我又该如何安放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成年人的爱,是奢侈品,可是每个人都在渴望。既如此,那我就勇敢一次吧,就算只是一时拥有,也足够我回忆一生了。
我要放肆地爱一回。
我和刘伟松的沟通非常顺畅。虽然我的学历不高,但是我读的书多,小说,散文,诗歌,唐诗宋词,包括哲学都有涉猎。
刘伟松经常一脸宠溺地望着我说:“我发现你真是一个宝藏,你还要给我多少惊喜啊!”然后他深情地吻我,我醉倒在他的温柔里。
爱,就像罂粟,让人欲罢不能。我们从灵魂到肉体都无比得契合,在每一次的缠绵里,灵魂靠得更近。
也可以说,是他释放了我的灵魂。我曾经以为会浑浑噩噩一辈子,是他让我发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我的灵魂开始觉醒,开始知道内心真正需求是什么,目标也越来越清晰。
但是,现实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道难题。
为了能跟他有更多时间相处,我辞去了月嫂的工作,在一家化妆品专柜做营业员。工资降了一半,但是他给我带来的快乐是无以伦比的。
我像一条沙漠里的鱼,得到了水的滋养,欢快,幸福,惬意。可是,这样的生活太过美好,我常常有一种不真实感,内心充满忐忑。
所以,当我看到刘伟松给一个墨镜红唇,一身贵气的女人拎包打伞,殷勤地帮她系好鞋带,扶着她的胳膊走进医院的时候,我的心像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疼得浑身颤抖,冷汗直流,只能蹲在路边缓神儿时,却并不意外。
就算刘伟松负债累累,但依然难掩他的光芒。他的身上有一种力量,这力量干净,坚韧,自带吸引力。
他曾让我如此沉迷,让我宁愿付出所有去守护。但是,就算我付出所有,也一点都帮不到他,他值得更好的人,更有能力的人。
只是我以为,我们能多相守一阵。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这么突然。
晚上,刘伟松说有应酬不回来,我默然,心已经痛到没有知觉。
我喝了上次剩下的半瓶红酒,看着这个留下了我们无数欢声笑语的屋子,我知道,戏该落幕了。
心好像被生生拉扯开,猩红一片,漫天的大雪带着冰粒灌进迸裂的伤口,彻骨地疼。
酒精的麻醉让我胃里隐隐作痛,继而扩散到整个肚子。我靠着墙壁不知道坐了多久,快天亮时,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我拉着行李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带着被深深划开,血淋淋的心,离开了。这就是成年人的爱情,不管多爱,多痛,走的时候,都假装得云淡风轻。
我要回家,去找爸妈和儿子,我需要时间去疗伤。
到了车站,天边开始微微泛红,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我深深地叹口气进了站,谁知道,却并没有走得了。
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我感觉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
我蹲在角落,浑身颤抖,冷汗从额头滚落下来,挂在鼻尖。有人关心地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
实在扛不住了,我哆嗦着拿出手机,想了想打给了要好的同事,但是她说她实在走不开。
望着通讯录里那个让我又爱又痛的名字,我无奈地摁了拨通键,等了一会,刘伟松才接电话,声音还有些迷糊。
我说我在汽车站,肚子疼得厉害,他很着急地说:“这个点儿你去车站干嘛?等着我,我马上来。”听到他的声音,我突然就泪如泉涌,可能人在生病的时候,才最脆弱吧。
刘伟松来得很快,看到他,我的心突然就放松了,意识渐渐模糊,终于陷入了黑暗。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了,眼前出现刘伟松的脸,目光还是那样温暖,见我醒来,露出惊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先喝点水吧。”他倒好了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在杯子里插了一根吸管。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样温暖的男人终究不是我的。
他看我哭了,蹲在床前,用手帮我擦擦眼角,说:“是还疼吗?医生检查说是急性阑尾炎,还好送过来及时,做手术切除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我摇摇头,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他眼里闪过忧伤,拉着我的手说:“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车站?还带着行李箱,你是要走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有事,一定要跟我说,我们一起解决。
我这阵子太忙了,忽略了你,是我不好。昨天我谈下来一笔资金,项目马上就可以启动。等项目稳定了,我的账还清了,咱们就结婚……”
我愣住了,心脏漏了一拍,幸福来的太突然!从昨天到现在,我的心情像是坐最刺激的过山车,一会谷底,一会高峰。我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出来了。
这是真的吗?不会是做梦吧?
我疑惑地问:“那昨天和你一起进医院的人是谁啊?”
刘伟松拍拍脑袋,说:“你说张姐啊,就是她给我投的资。她怀孕了,要去产检,刚好他老公没时间,就拜托我送她过去。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所以才想要走吧?”
我感觉好羞愧,都没有找他确认就自己瞎想,还好我病了,要不然就错过了这样一个好男人。有时候一个转身,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此时,我无比感谢我的阑尾炎!
我拉低他的身子,紧紧抱住了他:“不许笑我,是你太耀眼了,我觉得配不上你,才会没有自信的。”
他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来:“我一点也不耀眼,也只有你才把我当宝。”
原来我拥有着世上最奢侈的真爱,却差点被自己错过了。
刘伟松的姐姐刘楠,也就是大姑姐得知她要娶我,很开心地说:怪不得我觉得不对劲,感觉我弟弟总喜欢凑到你身边,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挺好!
紧接着,刘楠对我们表示了祝福。中途,趁着刘伟松去接电话,我问她,不介意我是二婚吗?
她笑着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介意啊?二婚又不是错,何况你是我弟的老婆,你们幸福就好啊。
听完,她的话,我们都笑了。
刘伟松过来,看我们笑得开心,也和我们一起傻笑,我们的笑声飞出去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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