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下乡相亲,姑娘家非要留我过夜,我装睡竟听见隔壁传来噩耗

楔子

二〇二三年深秋,陈卫东坐在自家阳台上,手里捏着一张黑白照片,已经看了快一个钟头。照片上是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穿着碎花棉袄,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春梅,一九七五年冬。

阳台上的菊花开了,黄灿灿的,是他去年从花市上买回来的。赵春梅活着的时候也爱养花,窗台上摆满了月季和海棠,冬天也不闲着,弄几个蒜头搁在盘子里,看着绿油油的蒜苗往上蹿,她说比看花还舒坦。如今那些花盆还在,里头却只剩下干土,陈卫东试过接着养,养啥死啥。闺女说他是浇水浇太勤了,把根泡烂了,他这才想起来,春梅在的时候,浇水都是用手背试盆土的,干了才浇,湿着不浇。这道理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也松不得。

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女们怕他孤单,张罗着要给他找个伴儿,他摆摆手说不用。闺女晓燕劝他,说爸你一个人我们总不放心,找个阿姨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陈卫东说,你妈在那边等我呢,我要是找个别人,你妈那头该吃心了。晓燕说您还信这个?陈卫东说信,你妈说的话我都信,她说下辈子还找我,我得把这边的事办利索了,别让她等太久。

他嘴上说得轻松,夜里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头空得慌。三间屋子的房子,走哪儿都觉着空,连个咳嗽声都没有。他有时候故意把电视开得很大声,屋里有点动静,心里就不那么寡。可电视里演的都是些啥玩意儿,年轻人在里头又蹦又跳,吵得他脑仁疼。

陈卫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春梅后来添上去的:老陈,下辈子还找你。

陈卫东笑了笑,眼眶有点发酸。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照片说:行,下辈子我还装睡。

故事还得从一九七五年七月说起。

第一章 相亲

一九七五年七月,太阳毒得能把地皮晒裂。王家沟的知了叫得人耳朵疼,趴在榆树上一声接一声,像是给这闷热天气配的响器班子,越听越燥。陈卫东跟着生产队的人在地里锄草,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砸在干裂的土坷垃上,冒一股白烟就没了。他嗓子眼儿干得冒火,早上灌的两大碗井水早就变成汗淌干净了,舌头底下一点唾沫星子都刮不出来。

这日子过得,跟老牛拉磨似的,一圈一圈绕不完。他有时候锄着锄着就犯起愣来,盯着远处那条通向县城的土路出神。那条路上偶尔过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车斗里坐着进城办事的人。他每回瞧见都想招手,又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插队三年了,招工名额一次没轮上,回城的影儿比天边的云还虚。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钟响,陈卫东扛着锄头往知青点走,脚底下踩着被晒得滚烫的土路,解放鞋底子薄,隔着鞋都能觉着烫脚心。半道上被妇女主任刘大婶截住了。

刘大婶五十来岁,圆脸盘,嗓门大,走路带风,全大队的婚事都是她张罗的。她男人当过长工,土改时候分了地,后来入了社,如今在大队喂牲口。她这人有个特点,给人说媒从来不走空趟,手里攥着全公社适龄姑娘小伙的底册子,脑子里装着一本账,谁家几个孩子、都啥脾气、日子过得咋样,门儿清。她拽着陈卫东的胳膊,笑得满脸褶子:卫东啊,大婶给你说个对象咋样?

陈卫东一愣,赶紧摆手:大婶您别费心,我这情况您也知道,指不定哪天就回城了,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这话说得不硬气。回城这事,说了三年了,他自己都快不信了。

刘大婶嘴一撇:回城回城,你都插队三年了,回城的影儿在哪儿呢?听大婶的,先成个家,日子稳当了比啥都强。你没看西头张庆年?也是知青,去年娶了咱村李二家的闺女,如今娃都怀上了,小日子过得热乎着呢。人家咋不想回城了?人得往实处活,不能老悬着。赵老蔫家闺女,赵春梅,你见过没?模样周正,干活利索,性子也好,就是话少。人家可不嫌你是知青。

陈卫东还想推,刘大婶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明儿个后晌,你去赵家坐坐。我跟你一块儿去,你别打退堂鼓。大婶跟你说,这姑娘你见了准满意,大婶说了一辈子媒,眼光毒着呢。

陈卫东回到知青点,跟同屋的李志强说了这事儿。李志强正在啃窝头,差点噎着:赵春梅?我知道。她家就她一个闺女,爹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不过这姑娘身子好像不太好,不怎么见她下地干重活。生产队派活儿的时候,队里都给她安排轻省的,要么看菜园子,要么在场院帮帮忙,大田的活儿从来不让她去。

陈卫东没往心里去。那个年头,谁家姑娘没点毛病?瘦弱点儿也正常。他娘年轻时候也是娇小姐做派,如今不照样进了工厂抡大锤?女人家,结了婚生了孩子,身子骨自然就壮实了。他爹就常说,你娘刚嫁我那会儿,提半桶水都打晃,生了你们哥俩,扛五十斤米上三楼都不带歇脚的。他拿这话安慰自己,却忘了自己压根还没见着人。

第二天后晌,陈卫东换了件干净的海魂衫,借了李志强的解放鞋。那鞋大了一指,他往里头塞了团旧报纸,走起路来沙沙响。跟着刘大婶往赵家走,赵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用石头垒的,石头缝里塞着碎瓦片,防着鸡狗钻进去。院门口一棵大枣树,枝头挂满了青枣,还没熟透,咬一口得涩半天舌头。

赵老蔫两口子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赵老蔫本名叫赵德贵,因为脾气蔫,不爱吭声,村里人都叫他赵老蔫。他媳妇姓孙,大家都叫孙婶,圆脸大眼,一看就是个爽利人,嗓门跟刘大婶有一拼。老两口把陈卫东迎进屋,又是倒水又是递烟,热情得陈卫东有点坐不住。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索,土墙新抹了一层泥,还没干透的地方泛着潮气。靠墙一口躺柜,柜面上摆着几个玻璃瓶子,里头装着红糖和茶叶。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样板戏《红灯记》的剧照,李铁梅举着红灯,眼神坚毅。炕上铺着新席子,边角还用布条包了边。陈卫东心里暗暗点头,这家人过日子仔细。

卫东啊,你家是城里的?孙婶问,顺手往他手里塞了把瓜子。

嗯,我爹在机械厂上班,八级钳工,我娘在街道工厂,糊纸盒的。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城里念高中。

八级钳工,那手艺可了不得。赵老蔫在旁边插了一句,他难得开口,一开口就说到点子上。八级工在厂里是顶天的技术,工资高,受人敬重。

孙婶瞪了他一眼,嫌他打岔,接着问:家里几个孩子?

就我和我弟弟。弟弟念书好,明年考大学。

赵老蔫在旁边点头,不怎么说话,但是眼睛一直打量陈卫东,像是在估量什么。他看人有个习惯,先看手,再看鞋。陈卫东的手上有茧,是干活磨出来的,指甲缝里洗得挺干净。鞋是旧了点,但刷得发白,鞋带系得板板正正。赵老蔫心里有了数。

正说着,门帘一掀,一个姑娘端着一碗糖水走进来。陈卫东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个子中等,皮肤白净,两根辫子垂在胸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她低着头把碗放在陈卫东面前,轻声说了句喝水,就退到一边去了。

陈卫东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也白得不太正常,嘴唇没什么血色,倒像是冬天冻着了的模样。但他没好意思多看,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甜得齁嗓子,显然是放了不少白糖。那年头白糖金贵,平时谁家舍得这么喝?他硬着头皮喝完了。

孙婶笑呵呵地说:这就是春梅。春梅,你坐这儿,跟卫东说说话。

赵春梅挨着炕沿坐下来,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没吭声。陈卫东也紧张,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平时喜欢干啥?

赵春梅小声说:看看书,绣绣花。

你还看书?看啥书?

就,有啥看啥。我爹从大队部借的,报纸啥的也看。上回借了本《青春之歌》,没看一半让人要回去了。她说到这儿,语气里带出一点可惜的意思,像是那书没看完比丢了钱还难受。

陈卫东有点意外。这年头农村姑娘认字的都不多,能看报纸的更是稀罕,更别说《青春之歌》这种书了。他刚想接着聊,赵春梅突然捂住嘴,压着嗓子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孙婶赶紧过来给她拍背,冲陈卫东笑笑:这孩子,前几天淋了雨,有点着凉。

陈卫东说没事没事。但他心里犯了嘀咕:着凉能咳成这样?他娘也着凉过,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哪有咳得脸都变色的?

第二章 留宿

喝完糖水,又聊了会儿家常,天擦黑了。陈卫东站起来要走,赵老蔫一把拉住他:卫东啊,吃了饭再走。你婶子都做好了。

陈卫东推辞不过,就留下来吃饭。饭是二米饭,大米掺小米,这在当时算是好东西了,一般人家只有过年才舍得这么吃。菜是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碗咸菜。赵老蔫还拿出一瓶地瓜烧,给陈卫东倒了一盅。那酒瓶子没标签,是自己家拿地瓜干换的散酒,用旧瓶子装了,瓶口拿玉米芯子塞着。

来,喝点儿。赵老蔫给他倒满。

陈卫东不好意思拒绝,抿了一口。辣得他直咧嘴,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眼泪差点下来。

赵春梅坐在桌子另一头,端着碗慢慢吃。陈卫东注意到她吃得很少,半碗饭都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筷子头搁在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

咋吃这么点?孙婶问。

晌午吃多了,不饿。赵春梅低着头说。

孙婶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啥。

吃完饭,陈卫东又要走。赵老蔫说啥不让:这都啥时候了?从这儿到知青点十里地,黑灯瞎火的,路上有个闪失咋整?上个月公社放电影,西头刘家小子看完往回走,掉路边沟里把腿摔折了,躺了俩月。家里有空房,将就一宿,明儿个一早再走。

陈卫东说不过,只好留下。孙婶把东屋收拾出来,换了干净床单,被子是新拆洗的,一股皂角味儿,枕头里装的荞麦皮,一压沙沙响。炕烧得温温的,不烫屁股,躺上去正好。陈卫东心想,这家人待客实诚,连炕都提前烧好了。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的不是赵春梅。他想的是回城的事儿。前阵子听说有招工名额,大队推荐了两个人,都是公社干部的亲戚。一个去了县机械厂当学徒,一个去了供销社站柜台。他这个没门没路的知青,猴年马月能轮上?他爹来信说,让他再等等,实在不行就想办法办病退。可病退哪是那么容易的?得有医院证明,还得大队盖章。大队书记跟他不对付,有回开社员大会,陈卫东提了条意见,说队里记工分不公平,妇女干一样的活只给记八分。书记脸上挂不住,打那以后见了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这事儿悬。

他又想他爹。他爹那人,一辈子硬气,在厂里从来不求人。可为了他的事,他爹给公社一个什么干事写过信,那人是他爹徒弟的表哥。信写得低三下四,陈卫东看了心里头不是滋味。他爹回信里说,你甭管,好好干活,爹想办法。可他有啥办法呢?一个钳工,能认识多大的人物?

正胡思乱想呢,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是赵春梅。咳得挺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中间夹着喘气声,嘶嘶的,跟拉风箱似的。接着是孙婶的脚步声,倒水声,低声说话声。

陈卫东本来想起来看看,又觉得不合适。人家姑娘在隔壁屋,他一个大小伙子半夜过去,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在农村,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插队三年,见过这种事。去年邻村一个知青跟村里姑娘多说了几句话,被人家爹拿着棍子追了二里地,差点没把腿打断。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想接着睡。

咳嗽声渐渐停了。但隔壁的说话声没停,反而越来越清楚。土坯房不隔音,墙就是泥巴掺麦秸糊的,连个砖缝都没有,夜深人静,那边压着嗓子说话,这边听得真真儿的。

孙婶的声音:又咳血了?

赵老蔫叹了口气:嗯。王大夫说了,这病不能再拖了。

孙婶带着哭腔:那咋整?咱家这条件,去县医院都费劲,更别说省城了。

赵老蔫沉默了一会儿:王大夫说,这病搁在城里能治,得做手术。手术费这个数。

陈卫东听见炕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估摸是赵老蔫伸了手指头。接着孙婶倒吸一口凉气:五百?咱上哪儿弄五百块去?

五百块。陈卫东脑子里嗡了一下。那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天十分工,年底分红好的生产队一个工值一毛二,差的两三分钱。王家沟算中不溜的,一个工值八分钱。一个壮劳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歇,也就挣个三十来块钱。五百块,不吃不喝得攒十几年。

借呗。砸锅卖铁也得治。赵老蔫的声音发闷,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说话。

借?跟谁借?亲戚里头谁家拿得出五百块?他舅去年盖房还欠着饥荒呢。他姑家三个小子,娶媳妇把家底掏干净了。孙婶越说越急,声音也大了些。

两口子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孙婶说:要不,跟卫东家说说?他爹在城里工厂上班,八级工工资高,兴许能帮衬点儿?

赵老蔫说:你糊涂!人家跟咱啥关系?刚相了一回亲,你就跟人家开口借钱?再说了,卫东家也不是大富大贵,他爹工资高不假,可供着俩孩子念书,城里开销又大,能有多少闲钱?你这不是让人家为难吗?

孙婶哭了:那你说咋整?春梅才十九,总不能眼看着……

赵老蔫说:我想的是,趁春梅这阵子身子还行,赶紧给她找个靠谱的人家。万一哪天她真不行了,好歹有个名分。咱老两口不能跟她一辈子,她得有个依靠。

孙婶抽抽搭搭地说:那也不能坑人家小伙子啊。春梅这病,瞒着人家,那不是坑人是啥?人家把孩子养这么大不容易,咱不能干那缺德事。

赵老蔫说:我没说要瞒。我是说,找个实诚孩子,把情况跟人家说明白。人家要是愿意,那是春梅的福气;要是不愿意,咱也不能强求。咱把话撂在头里,人家咋选,咱都认。

孙婶说:你说得轻巧。人家一听是这病,谁肯要?这不是明摆着往火坑里跳吗?将心比心,要是你儿子找个有痨病的媳妇,你乐意?

赵老蔫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孙婶叹了口气:他爹,你说春梅这命咋这么苦呢?打小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三岁那年发烧,烧了三天三夜,王大夫说怕是熬不过去了,她硬是挺过来了。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又得了这病。我这当娘的,看着她咳血,心里跟刀剜似的。

赵老蔫闷声说:别哭了。明儿个我去公社问问,看能不能申请点救济款。

救济款能有多少?顶多十块八块的,够干啥的。

够买几副药就买几副药。走一步说一步吧。

陈卫东躺在隔壁炕上,浑身冒汗,后背的汗把褥子都洇湿了。他终于听明白了。赵春梅得的不是着凉,是心口疼的毛病,咳血,要动手术,得五百块钱。赵老蔫两口子想给闺女找个人家,又怕坑了人家。他们不是在找女婿,是在给闺女找一条活路,哪怕这条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他们也认了。

他想起白天赵春梅端糖水时手抖的样子,想起她发白的嘴唇,想起她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原来如此。他又想起赵春梅说想看《青春之歌》没看完的那句话,语气里那点可惜,像是说书看了一半被人抢走了,可她那语气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日子也像那本书,翻到一半就要被人收走了?

那一宿,陈卫东基本没合眼。他翻来覆去地想,想赵春梅那张白净的脸,想她小声说看看书的样子,想赵老蔫两口子压着嗓子商量事的动静。他想他娘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关键的就那么几步,走对了,一辈子顺当;走错了,一辈子糟心。眼下这一步,他该咋走?

天快亮的时候,隔壁又传来一阵咳嗽,比夜里轻些,但还是听得人心揪。陈卫东爬起来,坐在炕沿上发呆。窗纸发白了,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慌。

第三章 真相

早上,赵春梅来叫他吃饭。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眼泡肿着,但见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卫东哥,吃饭了。

陈卫东跟着她到堂屋。桌上摆着玉米面糊糊、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煮鸡蛋。鸡蛋显然是刚煮的,蛋壳上还挂着水珠。赵老蔫和孙婶强装笑脸,招呼他吃,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咧着,眼睛里头没光。

陈卫东坐下,扒了两口糊糊,放下碗,看着赵老蔫说:赵叔,我昨晚听见了。

赵老蔫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当一声。孙婶的脸刷地白了,手里攥着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卫东,你听我说……赵老蔫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陈卫东说:叔,婶,你们别慌。我就是想问清楚,春梅到底得的啥病?

孙婶眼泪唰就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春梅打小身子就弱,三岁那年得了场大病,高烧不退,王大夫说是心上的毛病,那时候就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直吃药养着,干不了重活。前阵子咳得厉害,王大夫说不能再拖了,得去省城做手术,要五百块钱。我们老两口攒了这些年,也就攒下八十来块。本想着把猪卖了能凑点儿,可今年猪价贱,两头猪才卖了六十多。

赵老蔫低着头说:卫东,叔不该瞒你。昨晚你婶说给你介绍对象,我就说不行,咱不能坑人家孩子。你婶非说先见见,万一你不嫌弃呢……叔这张老脸,真是没地方搁。

陈卫东问:春梅自己知道吗?

孙婶哭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这孩子懂事,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家闺女下地挣工分,她只能在家里待着,帮着做做饭、绣绣花。她从来不抱怨,可我这当娘的看得出来,她心里头难受。前年有人给她说婆家,是公社供销社的一个售货员,人家一听她这身子,连面都没见就回了。春梅躲在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似的,跟我说,娘,别给我找婆家了,我这身子,嫁谁都是拖累人家。可她越这么说,我这心里越难受……

陈卫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他在城里长大,父母都是工人,日子虽然紧巴,但没受过这种难。他下乡三年,天天想回城,觉得日子苦。可跟赵春梅比,他这点苦算啥?他好歹有个好身子骨,想跑就跑想跳就跳。赵春梅连跑几步都喘,她这辈子,怕是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他问:去省城看过吗?

赵老蔫说:王大夫给开了介绍信,让去省城大医院。可我们连路费都凑不齐,更别说挂号住院了。春梅这孩子懂事,说不去了,吃点药就行。可那药也不便宜,一副药两块多,一个月得吃好几副,我们老两口挣的工分全搭进去也不够。去年冬天实在没法子,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卖了换药,春梅知道了,抱着鸡窝哭了一场。

陈卫东心里盘算了一下。他手里有四十块钱,是这三年攒的。插队第一年家里还给寄几块,后来他爹说厂里效益不好,他就写信说别寄了,自己能挣工分。这四十块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本来打算回城的时候用,买身像样的衣裳,理个发,体体面面地进家门。现在……他咬了咬牙。

赵叔,婶,我娶春梅。

赵老蔫两口子愣住了。

孙婶先反应过来,哭着说:卫东,你可别冲动。这不是闹着玩的,春梅这身子,说不定哪天就……她说不下去了。

陈卫东说:我想好了。你们昨晚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们是厚道人,不想坑人。我要是装不知道,扭头走了,我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再说了,春梅这病,做了手术兴许就好了呢?大夫又不是神仙,他说啥就是啥?我娘年轻时候也得过病,大夫说养不活,如今六十多了,还能扛五十斤面上三楼呢。

赵老蔫说:可你爹妈那边……

陈卫东说:我去信说。他们同意最好,不同意我也得这么做。

正说着,里屋门帘一掀,赵春梅冲出来,眼睛通红:不行!我不同意!

第四章 拒绝

赵春梅站在堂屋中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砸在脚面上,她自己也不擦。

陈卫东,你傻不傻?你知道我啥情况还往上凑?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我不用你可怜!你走吧,就当没来过。她声音发颤,可话说得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用牙咬断了再吐出来似的。

陈卫东站起来说:春梅,你听我说……

我不听!赵春梅捂着耳朵,你们一个个都这样,觉得我可怜,觉得我活不长,就想给我找个主儿把我打发了。我娘天天抹眼泪,我爹唉声叹气,村里人背后叫我药罐子。我不需要谁可怜我!

孙婶上去拉她:春梅,别这样,卫东是好心……

好心?好心能当饭吃?他娶了我,过两年我两腿一蹬走了,他咋办?他爹妈咋想?村里人咋说?说赵家闺女坑了人家知青?我死都死不安生!赵春梅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匀了,一只手捂着胸口,身子直打晃。

这话说得重,孙婶哇一声哭出来。赵老蔫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卫东等赵春梅哭够了,才慢慢说: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听我说两句。

赵春梅抽噎着看着他。

陈卫东说:第一,我不是可怜你。可怜你的话,我昨天夜里就走了,犯不着等今天早上。你当我是啥人?我是那种看见人家有难处就往上凑的圣人?我没那么高尚。我留下来,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行。你能看书,能绣花,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个心里有数的人。我陈卫东找对象,头一条就是人要正。你赵春梅人正,我看得出来。

第二,你说你活不长,谁说的?王大夫说的?王大夫是神仙?他说啥就是啥?他要是说得准,他咋不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我打听过了,心口疼这毛病,省城医院能做手术,做完就好了。你不去试试,咋知道自己活不长?

第三,你嫁了我,过两年走了,那是我的命。我认。可你要是连试都不试,先把自己否了,那你这十九年不是白活了?你爹娘养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他们?让他们看着你一天天瘦下去,啥法子都不想?

赵春梅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知青能说出这番话。

赵老蔫抬起头:卫东,你这话在理。可你爹妈那边……

陈卫东说:我今儿回去就写信。他们要是同意,我过两天就来提亲。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先斩后奏,反正户口本在我自己手里。

孙婶擦着眼泪说:孩子,你可想清楚了。春梅这病,就算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好利索。往后吃药打针,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一个知青,自己都顾不过来……

陈卫东说:婶,我有手有脚,能挣工分。实在不行我回城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再说了,我爹妈那边,我回去好好说,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

赵春梅忽然说:你等等。

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鞋底纳得厚实,鞋帮上还绣了两片竹叶,用青线绣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这是我给我爹做的,还没上脚。你要是不嫌弃,先拿去穿。她低着头说,我绣活儿还行,以后你鞋我包了。

陈卫东接过鞋,鼻子有点酸。他蹲下来试了试,正合脚。

行,这鞋我穿着。就这么定了。

赵春梅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嘴上还硬:谁跟你定了?不要脸。

陈卫东嘿嘿笑:你鞋都给我了,不定了还能咋的?

第五章 家书

陈卫东回到知青点,李志强一看他脚上的新布鞋就明白了。

成了?

成了。

赵春梅给你做的?

嗯。

李志强竖起大拇指:行啊你,相一回亲就定下了。啥时候办事?

陈卫东把情况说了。李志强听完沉默了半天,才说:卫东,你可想好了。这事儿不是儿戏。赵春梅那病,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无底洞。你填得起吗?你一个月挣的工分够买几副药?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你连回城的路费都搭进去了。

陈卫东说:填不起也得填。总不能眼看着。你说那无底洞,我听着咋那么别扭呢?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窟窿。

李志强说:我不是劝你打退堂鼓。我是说,你爹妈那边你得先通个气。别到时候闹得不好看。你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卫东当天晚上就写了信。他文化程度不高,吭哧吭哧写了三页纸,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写到赵春梅咳血那一段,他笔头子顿了顿,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团墨迹。他把那页纸揉了重写,到底没写咳血的事,只说春梅身子弱,需要调养。最后写了一句:爹,娘,我知道这事儿你们肯定不乐意。可我觉得人活着不能光想自己。春梅是个好姑娘,我娶她不亏。

信寄出去半个月,他爹回信了。信很短,就半页纸,字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气得不轻。

卫东:你脑子让驴踢了?找个病秧子回来,你是嫌家里日子太好过?我跟你娘商量了,这事儿我们不同意。你要是敢娶她,以后别进这个家门。

陈卫东又写了封信,说我已经定了,你们认不认这个儿媳妇,她都是我媳妇。

他爹没再回信。他娘托人带了个口信,说你要是非娶不可,我们拦不住,但别指望家里出一分钱。

陈卫东心里不好受,但也没法子。他把自己的四十块钱拿出来,又跟李志强借了十块。李志强说:你拿着用,不着急还。我这人嘴碎,可该帮的时候不含糊。

赵老蔫那边也在凑钱。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两百多。赵老蔫的弟弟在邻村当会计,借了五十,他妹妹嫁在公社边上,日子过得紧巴,也凑了二十。加上陈卫东的五十,离五百还差一半。

陈卫东说:先结婚。钱的事慢慢想办法。春梅的药不能断,我听说邻县有个老中医,治心口疼有一手,我去求个方子。

第六章 求方

陈卫东跟生产队长请了两天假,借了辆自行车,揣着赵老蔫给的地址,往邻县去了。那个老中医姓周,七十多了,住在柳树沟,离王家沟六十多里地。

路不好走,一半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他骨头都快散架了。骑一阵推一阵,晌午出发,到柳树沟太阳快落山了。路上渴了就在老乡家讨碗水喝,饿了啃自带的窝头。走到半道上车胎还扎了,他蹲在路边补胎,拿锉刀锉胶皮的时候手直哆嗦,心里头急得冒火。补好胎骑出去二里地又漏气了,原来扎了个蒺藜,断在胎里没拔干净。他气得把车往路边一摔,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粗气。可一想到赵春梅在家等着,又爬起来接着补。

周老先生住在村西头,三间瓦房,院里晒着草药,老远就闻见一股药味儿,苦中带香,不刺鼻。院里挂着几个笸箩,里头摊着切好的药材,有黄芪片、当归头,还有他不认识的根根茎茎。

周老先生须发皆白,戴着老花镜,正坐在堂屋里给人把脉。前头排着三四个人,都是附近村子来看病的。陈卫东等了半个多钟头才轮上。

哪儿不舒服?周老先生头也不抬,手指头搭在脉枕上。

不是我,是我对象。心口疼,咳血,大夫说是心上的毛病。

周老先生这才抬起头:人呢?

在家。路远,她身子弱,没敢让她折腾。

周老先生把眼镜摘了:你把情况说说。

陈卫东就把赵春梅的症状一五一十说了。啥时候开始咳的,一天咳几回,血是鲜红的还是暗红的,犯病的时候啥样,平时吃啥药,吃了药管不管用。他来之前特意问过孙婶,拿个小本本记着,生怕漏了哪样。

周老先生听完,问:省城大夫咋说的?

说要手术,得五百块。

周老先生哼了一声:手术?开膛破肚的,那是治病还是害命?把个二十不到的闺女搁在手术台上,万一有个闪失咋整?再说了,五百块,庄户人家上哪儿弄去?卖房子卖地?房子卖了住哪儿?地是集体的,你想卖也没人敢要。

陈卫东说:那您说咋办?

周老先生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说:我祖上给宫里当过御医,传下来几个方子,专治心上的毛病。但我得见着人才能开方。你哪天把她带来我瞧瞧。这病分好几种,有气虚的,有血瘀的,有痰湿的,不对症下药,吃再多也是白搭。就跟种地似的,地旱了你浇水,地涝了你排水,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灌。

陈卫东说:路太远,她身子骨受不了。上回赶集走五里地都喘得不行。

周老先生想了想:那这样,你先回去,把她平时吃的药、咳的血、犯病时候啥样,都给我记清楚。下个月初五我赶集路过你们王家沟,你到时候带我去看看。我每个月都去公社卫生院进药,顺道的事。

陈卫东千恩万谢。临走,周老先生叫住他:小伙子,你跟她还没成亲吧?

还没。

那你还这么上心?这年头,没结婚就撂挑子的人多了去了。前村有个姑娘也是这毛病,对象一听扭头就走了,连个话都没留。

陈卫东说:我应了人家。

周老先生看了他半天,点点头:行,这方子我给你开。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先治病要紧。我这药不贵,一个月也就块把钱的事。要是管用,比去省城挨一刀强。

陈卫东从柳树沟回来,天已经黑透了。赵春梅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风一吹灯影直晃,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咋才回来?她嘴上埋怨,眼睛里全是担心。

路上车胎扎了。陈卫东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包药,周老先生先给拿了五副,让吃着看。人家说了,下个月初五来给你瞧病,你啥也不用操心。

赵春梅接过药包,低着头说:卫东,你这趟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陈卫东说:给我就外道了。往后我挣的钱都给你管。

赵春梅拿拳头捶他胳膊:谁要管你的钱。

第七章 提亲

一九七五年八月,陈卫东正式上门提亲。赵老蔫请了大队书记和妇女主任刘大婶做见证,摆了两桌酒,请了村里相熟的人家。

说是酒席,其实寒碜得很。一盆土豆炖粉条,粉条是自己家漏的,土豆是自留地种的。一盆白菜炒肉片,肉片薄得透亮,拿筷子夹起来能看见对面的人影。酒是地瓜烧,管够。赵老蔫把过年存的半袋子花生也炒了,搁在盘子里当零嘴。

赵春梅穿了件新做的红格子衬衫,辫子上扎了红头绳,坐在炕上,羞得抬不起头。陈卫东坐在她旁边,紧张得直搓手,搓得手心全是汗。

刘大婶笑呵呵地说:你俩说句话嘛,别光坐着。

陈卫东憋了半天,说:春梅,往后我挣的工分都交给你。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赵春梅羞得拿拳头捶他,捶完自己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跟照片上一个样。

赵老蔫站起来说:卫东,叔把闺女交给你了。她这身子骨,你多担待。叔没啥本事,这辈子没让闺女过上一天好日子。往后就靠你了。

说着眼圈红了。孙婶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一边哭一边拿围裙擦脸,围裙都湿了一大片。

陈卫东说:叔,婶,你们放心。有我一口干的,不让她喝稀的。我吃啥她吃啥,我饿着也不能让她饿着。

刘大婶在旁边凑趣:这话中听。春梅啊,你可是找着好人了。

赵春梅低着头说:大婶,您别夸他了,再夸他该飘了。

婚礼定在九月初。在这之前,周老先生来了一趟王家沟,给赵春梅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些症状,开了个方子。

这方子先吃三个月。里头有红参、黄芪,补气养血的。但光靠药不行,得养。不能累着,不能气着,吃饭要按时,觉要睡够。周老先生交代完,又跟陈卫东说,你记住,她这病最怕累着气着。你多让着她。有些话搁在心里头,别跟她争。争赢了你能咋的?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你后悔都来不及。过日子嘛,糊涂点好。

陈卫东说:我记下了。

周老先生又看了一眼赵春梅,说:闺女,你这对象找得不错。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这病我见过,有人养了十几年,跟好人一样,下地干活、生孩子啥都不耽误。关键在自己,心宽了,病就退了。

赵春梅红着脸点头。

第八章 成亲

九月初八,陈卫东和赵春梅成亲了。

婚礼在赵家院子里办的。赵老蔫把院里那棵大枣树打扮了一番,枝头上系了红布条,远远看着还挺喜庆。来的人不多,知青点来了五六个,赵家这边来了些亲戚,加上村里相好的,拢共三四桌。

陈卫东穿了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是孙婶找裁缝做的,料子是他托人从城里捎的。赵春梅穿了红格子衬衫,胸前别了朵小红花。刘大婶当司仪,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两人对着赵老蔫和孙婶磕了头。孙婶哭得稀里哗啦,赵老蔫眼圈红红的,硬撑着没掉泪。磕完头,赵老蔫拉住陈卫东的手,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光使劲攥了攥。

陈卫东这边,他爹妈没来,他弟弟偷着寄了十块钱,信上写:哥,我攒的,你别告诉爹。陈卫东把十块钱收好了,没舍得花,夹在笔记本里头,夹了好些年。

晚上闹洞房,知青点的几个起哄让唱歌。陈卫东五音不全,硬着头皮唱了段《东方红》,跑调跑到姥姥家了。赵春梅捂着嘴笑,笑得直不起腰。

李志强说:卫东你这歌是跟谁学的?调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卫东说:跟我爹学的。我爹说了,唱歌跟干活一个理,使多大劲唱多大声,调不调的无所谓,气势到了就行。

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人散了以后,屋里就剩他俩。赵春梅坐在炕沿上,低着头说:卫东,你后悔不?

陈卫东说:后悔啥?

后悔娶我。

陈卫东说:你今天问第八遍了。再问我就生气了。

赵春梅笑了:不问了。

陈卫东说:春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娶你,一半是可怜你,一半是我自己愿意。你可能觉得我傻,可我觉得人这辈子总得做一两件傻事。太精明了,活得累。往后咱好好过日子,你的病咱慢慢治,钱咱慢慢挣。活一天,咱就好好过一天。

赵春梅眼泪下来了:卫东,我要是真活不长……

陈卫东说:你要真活不长,我就守着你到那一天。不说了,睡觉。明儿个还得早起给爹娘做饭呢。

赵春梅破涕为笑:你会做饭?

陈卫东说:不会。你会。你教我。

第九章 过日子

婚后的日子,比陈卫东想的要难。

赵春梅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做顿饭,洗两件衣裳,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坏的时候躺在炕上起不来,心口疼得冒冷汗,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嘴唇发紫,吓得陈卫东直哆嗦。他天天提心吊胆,下地干活都心不在焉,锄草能把苗锄了,施肥能把粪撒歪了。

有一回锄地,他一边锄一边想春梅早上又咳了血,锄着锄着走到隔壁垄上去了,把人家李二家的豆苗锄了一片。李二家的站在地头骂,陈卫东赶紧赔不是,赔了半袋子烟叶才算了事。

生产队长看他这样,说:卫东,你这样不行。要不你换个轻省活儿?去场院看场吧,活儿不重,还能抽空回家看看。

陈卫东就去了场院。看场就是守着晒的粮食,防着有人偷,防着鸡鸭祸害。活儿确实不重,就是熬人,白天晚上都得盯着。陈卫东白天在场院,晚上回家照顾春梅,觉不够睡,人瘦了一圈。

赵春梅心疼他,说:你别老往回跑,我没事。

陈卫东说:你没事我也有事。我回来看看你才踏实。

赵春梅说:那你也不能连觉都不睡啊。你看你那眼窝,跟个黑窟窿似的。

陈卫东说:我年轻,扛得住。

药吃了两个月,赵春梅的脸色好了些,不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但咳血的毛病没好,隔三差五还是咳一回。陈卫东着急,又托人给周老先生带话。周老先生回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能这么快?你当是修自行车呢?换个零件就完事了?接着吃。还有,得让她心情好。心情好,病就好一半。你天天愁眉苦脸的,她看了心里能好受?

陈卫东记住了。从那以后,他天天变着法逗赵春梅笑。赵春梅喜欢听收音机,他就跟大队部借了台收音机,天天晚上给她放。那收音机是大队部的宝贝,书记平时锁在柜子里不让人碰,陈卫东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借出来。赵春梅喜欢看书,他就托人从城里买小人书,一毛钱一本,买了好几本。

赵春梅说:你别乱花钱。

陈卫东说:这不是乱花。这是治病。大夫说了,你心情好病就好一半。我算过了,买书比买药便宜。

赵春梅拿他没办法。

有一回,陈卫东在场院值夜,晚上回家给春梅做饭,路过自留地,顺手掰了两根嫩玉米。回家煮了,端到炕头上。赵春梅吃得香,说这玉米真甜。陈卫东说,甜吧?我种的。赵春梅说,你啥时候种的?陈卫东说,开春时候偷着种的,在自留地最里头,怕人看见。赵春梅笑得玉米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紧巴是紧巴,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倒也不觉得太苦。

第十章 借钱

入冬以后,赵春梅的病又重了。连着咳了几天血,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都突出来了。陈卫东急了,跟赵老蔫商量:爹,得去省城。不能再拖了。

赵老蔫把家底翻了个遍,凑了三百二。陈卫东手里有一百多,加上结婚时候弟弟寄的十块,加起来四百多,离五百还差几十。陈卫东说:我去借。

他先找李志强。李志强把存折翻出来,取了三十给他:就这些了,你别嫌少。我这人你知道,存不住钱,有点就花了。

又找知青点的其他人,十块五块的凑了四十多。有个叫王建国的北京知青,平时跟陈卫东不太对付,这回二话没说掏了五块。陈卫东说谢了,王建国摆摆手:少废话,赶紧把弟妹治好,回头请我喝酒。

还差一点。赵春梅说:别借了。我不去了。这钱留着,万一我走了,你还能……

陈卫东头一回跟她急了眼:你再说这种话试试?我告诉你赵春梅,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的。我说治就得治。

赵春梅不吭声了,扭过脸去抹眼泪。

陈卫东想来想去,给他爹写了封信,说春梅要去省城做手术,钱不够,能不能借一百。信写得短,因为他知道他爹的脾气,写长了反倒招烦。

信寄出去十天,没回音。陈卫东心里凉了半截。他寻思他爹是真恼了,连信都不回。没想到半个月后,邮递员送来一张汇款单,一百块,汇款人写的是他弟弟的名字。

附言里就一行字:哥,爹让寄的。他说别告诉你。

陈卫东捏着汇款单,鼻子酸得厉害。他把汇款单揣在贴身口袋里,走路都拿手捂着,生怕丢了。晚上回家跟赵春梅说:我爹给寄了一百。赵春梅不信:你爹不是不认咱吗?陈卫东把汇款单给她看,赵春梅看了半天,说:你爹嘴硬心软。陈卫东说:随我。

第十一章 省城

腊月里,陈卫东带着赵春梅去了省城。

这是赵春梅头一回出远门。她坐在长途汽车上,扒着窗户往外看,看啥都新鲜。路边的白杨树往后倒,她问:树咋还能往后走呢?陈卫东说:车往前走,树就往后走了。赵春梅说:你当我傻?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快的。路过县城的时候看见三层高的百货大楼,她扒着窗户看了半天,说:这楼真高。陈卫东说:省城楼更高,还有五层的呢。赵春梅说:五层?那不得爬死?

陈卫东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赵春梅说:你把我裹成粽子了。陈卫东说:粽子就粽子,暖和就行。

省城大医院人挤人,排队排了大半天才挂上号。走廊里坐满了人,有从农村来的,背着铺盖卷,有城里的,穿着工作服。赵春梅坐在长椅上,紧紧攥着陈卫东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大夫看了赵春梅的情况,又让做了检查,说: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可以做手术,但风险不小。你们考虑好。

陈卫东问:手术成功率多少?

大夫说:六成左右。

赵春梅拉了拉陈卫东的袖子:六成,赌不赌?

陈卫东说:赌。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陈卫东几乎没合眼。他白天在医院陪春梅,晚上去附近澡堂子对付一宿,五毛钱一张票,能睡一晚上。澡堂子里热气蒸腾,打呼噜的、说梦话的、放屁的,啥动静都有,他照样睡得着,实在是困狠了。赵春梅倒是比他镇定,还安慰他:你别愁眉苦脸的,让人看了还以为你媳妇要不行了。

呸呸呸,乌鸦嘴。

手术那天,陈卫东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四个钟头。赵老蔫和孙婶也来了,孙婶哭得站不住,赵老蔫扶着她,自己手也在抖。

手术室门开了,大夫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陈卫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汗湿透了。他摸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不知道啥时候哭了,满脸都是泪。

第十二章 术后

赵春梅在医院住了二十天。

头几天不能下床,陈卫东天天给她擦脸擦手,喂饭喂水,端屎端尿。同病房的人说:这小伙子是你儿子?赵春梅说:是我男人。人家说:你可真有福气。

赵春梅笑着说:是,我福气大。

陈卫东在旁边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偷偷跟赵春梅说:听见没,人家夸我呢。赵春梅说:夸你你就飘?陈卫东说:我不飘,我就是美。

出院那天,大夫交代:不能干活,不能受凉,不能生气,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陈卫东拿个小本本一条条记下来,跟小学生做笔记似的,写得工工整整。

回到村里,赵春梅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孙婶天天来给做饭,赵老蔫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汤。陈卫东啥活儿都不让她干,连倒水都恨不得喂到她嘴边。

赵春梅说:你再这样我成废人了。

陈卫东说:废人就废人,我养着。

赵春梅说:你养得起?

陈卫东说:养不起也得养,谁让你是我媳妇呢。

第十三章 恢复

开春以后,赵春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她能下地走半里路了,能自己洗衣服了,能帮孙婶择菜做饭了。咳嗽基本止住了,偶尔咳两声也不带血了。脸上有了红润,人也胖了些,下巴颏圆润了,看着比刚结婚那会儿还年轻。

村里人见了都说:春梅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春梅说:都是卫东照顾得好。

陈卫东嘴上说那是,心里美滋滋的。

有一回,赵春梅自己走到自留地,摘了一篮子豆角回来。陈卫东看见吓一跳:你咋跑地里去了?赵春梅说:才二里地,我走着去的,不累。陈卫东接过篮子掂了掂:这得五六斤吧?赵春梅说:六斤多。陈卫东说:你拎着六斤豆角走二里地?下回不许了。赵春梅说:我拎得动。陈卫东说:拎得动也不许。赵春梅拿他没办法,嘴上嘟囔:比我爹还啰嗦。

一九七六年夏天,赵春梅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又高兴又害怕:我这身子,能生孩子吗?

陈卫东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大夫说:心脏手术恢复得不错,可以生,但得密切观察。

陈卫东又喜又愁。喜的是要当爹了,愁的是春梅的身体。他天天提心吊胆,恨不得把春梅供起来。赵春梅吃口凉的他都拦着:不能吃凉的。赵春梅说:大夏天吃根冰棍咋了?陈卫东说:大夫说了,不能受凉。赵春梅说:那是冬天不能受凉。陈卫东说:夏天也不能。赵春梅气得直翻白眼。

孙婶偷偷跟陈卫东说:你别太紧张了,女人家怀孕没那么娇气。陈卫东说:我娘说了,怀孕头三个月最要紧。孙婶说:你娘说得对,可你也不能天天跟看贼似的看着春梅啊。陈卫东想想也是,松了松手,但每天下地回来头一件事还是问:今天咋样?有没有不舒服?

第十四章 添丁

一九七七年三月,赵春梅生了个闺女。

生的时候不太顺,折腾了一天一夜。陈卫东在产房外面转圈,把地都磨薄了一层。孙婶说: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陈卫东说:我控制不住。

孩子生下来六斤多,哭声响亮。护士抱出来说:母女平安。陈卫东看了一眼闺女,小脸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他咧嘴笑了:咋这么丑?

护士瞪他一眼:刚生下来都这样,过两天就好看了。

赵春梅从产房推出来,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陈卫东握着她的手说:春梅,辛苦了。

赵春梅说:孩子像你。

像我就糟了,丑。

不丑,好看。

闺女取名陈晓燕。陈卫东说:闺女跟你姓,下回生儿子再跟我姓。

赵春梅说:你还想生?

生一个就够了。你身体要紧。

出院回家,赵老蔫把家里那只老母鸡又杀了。孙婶炖了一锅汤,逼着赵春梅连肉带汤全吃了。赵春梅说:娘,我吃不下。孙婶说:吃不下也得吃,你不吃孩子哪有奶?赵春梅硬着头皮吃了半只鸡,撑得直打嗝。

晓燕满月那天,李志强来了,拎了二斤红糖。他抱着晓燕看了看,说:像卫东。陈卫东说:你也说像?我咋看不出来?李志强说:你眼瞎。

第十五章 高考

一九七七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了王家沟。

知青点炸了锅。李志强跑来跟陈卫东说:卫东,你考不考?

陈卫东正在给闺女洗尿布,手上全是肥皂沫:我考啥?我初中都没念完。

李志强说:我打听过了,不看学历,看分数。你脑子好使,复习复习没准能考上。我有个亲戚在县文教局,他说这回是动真格的,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谁考得好谁上。

陈卫东动了心。晚上跟赵春梅商量,赵春梅说:考。为啥不考?你要是考上了,咱闺女以后也能在城里上学。

陈卫东说:我考上了就得去念书,你和孩子咋办?

赵春梅说:我带着孩子跟你去。你念书,我带孩子。

陈卫东说:你那身子……

赵春梅说:我身子好着呢。手术都做了,现在能跑能跳。你别老拿我当病人。你要是不考,过了这村没这店,往后别后悔。

陈卫东想了三天,决定考。

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陈卫东白天上工,晚上复习。他把李志强的高中课本借来,语文数学政治,一门一门啃。数学最费劲,什么三角函数、解析几何,他看得脑袋发胀,有时候一道题琢磨一晚上,草稿纸写了几大张,第二天问李志强,人家三句话就给他点明白了。他拍着脑门说:我咋就绕不过来这个弯呢?

赵春梅把闺女哄睡了,就坐在旁边给他打扇子,递水,削铅笔。陈卫东说:你早点睡。赵春梅说:我陪着你。陈卫东说:你陪着我我也考不上。赵春梅说:考不上就考不上,我乐意陪着。

考试那天,陈卫东骑了四十里地去县城考场。考场设在县一中,门口乌泱泱全是人,有知青,有回乡青年,还有结了婚拖家带口的。陈卫东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语文卷子发下来,他先看了看作文题,心里有了底。数学卷子发下来,他傻了眼,最后两道大题看都没看懂。政治还行,他平时听收音机,报纸上的社论也能背几段。

考完回来,赵春梅问咋样,他说:语文还行,数学够呛,政治瞎编的。

赵春梅说:考都考完了,别想了。

成绩下来,陈卫东考了二百八十分,过了录取线。填志愿的时候他犯了难:省城大学离家远,来回不方便。最后报了地区师范专科学校,离王家沟一百多里地,骑自行车三个钟头能到。

录取通知书寄到大队部,大队书记都惊了:陈卫东考上大学了?刘大婶逢人就说:我介绍的这门亲,旺夫!

第十六章 上学

一九七八年春天,陈卫东去地区师专报到了。

临走头天晚上,赵春梅给他收拾行李。铺盖卷、换洗衣裳、搪瓷缸子、牙刷,一样一样往包里塞。陈卫东说:够了够了,再塞我扛不动了。赵春梅说:你扛不动我扛。陈卫东说:你扛?你拎桶水都喘。赵春梅瞪他一眼:你又来了。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背着铺盖卷出了门。赵春梅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送他。晓燕才一岁多,还不懂事,伸手够她爹的帽子。陈卫东亲了亲闺女的脸蛋,又看了看赵春梅,想说点啥,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

赵春梅说:走吧,别晚了。

陈卫东骑上自行车,骑出去老远,回头一看,赵春梅还站在门口,抱着孩子,围巾被风吹起来一截,飘在肩膀上。他使劲挥了挥手,赵春梅也挥了挥手。

师专的宿舍是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陈卫东住下铺,上铺是个比他小五六岁的应届生,叫孙磊,一口一个陈哥叫着。陈卫东说:你别叫哥,叫叔都够了。孙磊说:你才多大?陈卫东说:我闺女都一岁多了。孙磊惊得从上铺探下头来:你都有孩子了?陈卫东说:有孩子咋了?孙磊说:没咋,就是没想到。

学校的饭便宜,一个馒头二分钱,一份熬白菜五分钱。陈卫东省着吃,每天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稀粥,中午两个馒头一份菜,晚上一个馒头一碗稀粥。一个月下来伙食费不到五块钱。省下的钱他攒着,给闺女买奶粉,给春梅买药。

赵春梅在家养鸡养猪,攒了鸡蛋拿去集上卖,一年下来也攒了些钱。她写信跟陈卫东说:你别老吃稀粥,把身子饿坏了咋整。陈卫东回信说:我吃得挺好,学校食堂的熬白菜里头有肉片子。赵春梅回信说:你哄我,肉片子能轮到你碗里?陈卫东嘿嘿笑,回信说:我蹲在窗口跟前,大师傅舀菜的时候我盯着看,看见肉片子就赶紧说够了够了。

每个周末,陈卫东骑自行车回家,一百多里地,来回六个钟头。星期天下午往回赶的时候,赵春梅抱着闺女站在村口送他。

路上慢点。

知道了。

下礼拜别回来了,怪累的。

不累。

其实累。骑到半道上屁股疼得坐不住,他就站着骑一会儿,或者下来推着车走一段。但一看见赵春梅和闺女,啥累都忘了。

第十七章 毕业

一九八〇年,陈卫东师专毕业,分配到县一中当老师。他回王家沟接赵春梅和闺女,赵春梅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等他。

这回真进城了?赵春梅问。

真进了。单位分了间宿舍,不大,够住。一间屋,十几平米,做饭在走廊,厕所在外头。条件一般,但比农村强。

赵老蔫和孙婶送到村口。孙婶拉着赵春梅的手说:到了城里好好过日子,别跟卫东吵架。

赵春梅说:我跟他吵不起来,他嘴笨。

陈卫东在旁边嘿嘿笑。

赵老蔫说:卫东,春梅交给你了。她身子刚好利索,你别让她累着。

陈卫东说:爹,您放心。我累着也不能让她累着。

赵老蔫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陈卫东。陈卫东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钱,票子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攒了很久。

爹,这钱您留着。

拿着。给晓燕买点好吃的。赵老蔫说完扭头就走,走得挺快,后脑勺上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第十八章 进城

县城的日子比农村强多了。

宿舍是筒子楼里的一间,十几平米,摆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再加个煤球炉子,转个身都费劲。但赵春梅知足:比咱农村的土坯房强,不漏雨。土坯房下雨天屋顶漏,得拿盆接,嘀嗒嘀嗒一宿不停。

陈卫东教书,赵春梅在家看孩子。她身体越来越好,能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了。邻居们都说陈老师媳妇和气,见人就笑。赵春梅学会了跟城里人打交道,买菜会讲价了,买肉会挑肥拣瘦了。有一回陈卫东下班回家,看见赵春梅在楼道里跟隔壁张老师媳妇学织毛衣,织得歪歪扭扭的,拆了织织了拆,急得直跺脚。

陈卫东说:你织那干啥?买一件得了。

赵春梅说:买一件得五六块,自己织省一半。我慢慢学,学会了给晓燕织。

晓燕五岁那年,赵春梅又生了个儿子,取名陈晓东。一家四口,挤在小屋里,热热闹闹。

晓东从小就皮,三岁上房揭瓦,五岁撵鸡打狗。有一回他把隔壁张老师家的花盆打碎了,张老师媳妇找上门来,赵春梅赔了半天不是。陈卫东下班回来,把晓东摁在板凳上要揍,赵春梅拦着:别打,孩子不懂事。陈卫东说:不懂事就得教。赵春梅说:你教归教,别动手。陈卫东举起的手又放下了,改成罚站。晓东站了十分钟就喊腿疼,赵春梅偷偷给他搬了个小板凳。陈卫东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第十九章 房子

一九八五年,陈卫东评上了中级职称,学校给调了间大点的房子,两间屋,带个小厨房。赵春梅高兴得不行,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了剪纸,炕围子换了新花布。

陈卫东说:这下宽敞了。

赵春梅说:等孩子大了,还得换大房子。

陈卫东说:你咋老想着换房子?

赵春梅说:我寻思着,咱得把爹娘接来住。他们年纪大了,在农村没人照应不行。你爹你娘在城里,有我爹我娘在跟前,两边老人都能照应上。再说了,晓燕晓东也得有人看着,我一个人的忙不过来。

陈卫东说:你想得比我周到。

赵春梅说:你才知道?

第二十章 团聚

一九八六年,陈卫东把赵老蔫和孙婶接到了县城。

老两口住不惯楼房,嫌没院子,嫌邻居不认识。赵老蔫天天去菜市场转悠,跟卖菜的聊天,没几天就混熟了,还帮人家看摊,不要钱,就图个热闹。孙婶在家帮赵春梅做饭,婆媳俩有说有笑。孙婶做饭口重,赵春梅口轻,两个人磨合了一阵子,最后各让一步,菜里少搁盐,孙婶自己弄个小碟倒点酱油蘸着吃。

陈卫东的爹妈那边,关系也缓和了。他娘头一回见赵春梅,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当年是我们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赵春梅说:娘,都过去了。您看您孙子孙女都有了,还计较那些干啥。

陈卫东他爹在旁边抽烟,不说话,但脸上带着笑。他爹这人一辈子硬气,认错的话说不出口,但行动上不含糊。头一回见着赵春梅,他爹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过去,说: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赵春梅打开一看,五十块,在当时不算小数。赵春梅说:爹,这太多了。他爹摆摆手:不多,拿着。转头跟陈卫东说:你小子有福气。

陈卫东心想,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第二十一章 岁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渐渐大了。

晓燕念书随她娘,爱看书,成绩好。小学年年三好学生,初中考上了县一中重点班。晓东淘气,天天上房揭瓦,没少挨揍,但脑子聪明,数学特别好,老师说他脑袋瓜转得快,就是不用在正道上。

赵春梅的身体一直不错,每年复查,大夫都说恢复得好。她自己也知道保养,不累着不气着,按时吃药。陈卫东有时候跟她拌嘴,她扭头就走,不跟他吵。陈卫东追上去赔不是,她说:我才不跟你吵呢,周老先生说了,我不能生气。你一个人吵去,我听着。

赵老蔫在县城住了五年,一九八九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睡梦里没的。头天晚上还跟陈卫东下了盘象棋,赢了一盘,高兴得跟小孩似的,说卫东你这棋臭得没法看。第二天早上孙婶叫他吃饭,叫不醒,人已经没气了。孙婶哭了一场,说老头子有福气,没受罪。陈卫东给赵老蔫办了后事,坟安在王家沟,跟赵家的祖坟挨着。

孙婶在县城又住了几年,一九九五年也走了。走之前拉着赵春梅的手说:闺女,娘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给你找了个好女婿。赵春梅哭得不行。陈卫东在旁边说:娘,您放心,我照顾好春梅。孙婶笑了笑,说:我放心。说完就闭眼了。

第二十二章 儿女

晓燕争气,一九九五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医。陈卫东说:你学医好,以后你娘的病你给看着。晓燕说:我就是这么想的。赵春梅嘴上说:学啥医啊,多累。心里头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闺女考上大学了,学医的,以后当大夫。

晓东学习不行,但脑子活。中专毕业以后开了个修车铺,门脸不大,生意还不错。他修车有个特点,不糊弄人,该换零件的换零件,该紧螺丝的紧螺丝,从来不坑人。有一回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来修,说车链子老掉。晓东一看,链子没毛病,是飞轮磨平了。换了个飞轮,收了五块钱。老头说这么便宜?晓东说,飞轮进价三块,我挣你两块,够了。老头后来逢人就介绍,说街口那个小陈师傅修车实在。

晓东娶了个媳妇,是隔壁铺子卖五金的闺女,叫翠芬,圆圆脸,大嗓门,干活利索。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火。翠芬头一回上门,赵春梅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完了偷偷跟陈卫东说:这闺女行,屁股大,能生养。陈卫东说:你咋跟刘大婶一个路数了?赵春梅说:我这是经验之谈。

第二十三章 晚年

二〇一五年,陈卫东七十岁,赵春梅六十九。

两人都退休了。陈卫东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金够花。赵春梅的身体一直维持得不错,大夫说心脏手术能撑四十年,算是奇迹了。赵春梅说:啥奇迹不奇迹的,我这是命好,摊上个好男人。大夫说:那倒也是,你男人天天陪着你复查,比闹钟都准时。

老两口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陈卫东打太极,赵春梅跟一帮老太太跳广场舞。陈卫东打太极打得慢悠悠的,跟摸鱼似的。赵春梅跳广场舞跳得带劲,扭腰摆胯比年轻人还利索。跳完了两个人一起回家,路过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做饭。陈卫东掌勺,赵春梅打下手,一个炒一个递调料,配合了几十年,默契得不用说。

下午在家看看电视,逗逗孙子。晓燕在省城医院当大夫,嫁了个同事,生了个闺女。晓东的修车铺变成了修车行,雇了好几个人,日子过得比陈卫东还宽裕。

赵春梅说:咱这辈子值了。

陈卫东说:值啥值?我还得再活二十年。

赵春梅说:你活那么久干啥?

陈卫东说:我得多陪你几年。万一我走你前头,你一个人咋整?

赵春梅说:那我跟你一块走。

陈卫东说:胡说八道。

第二十四章 最后

二〇二〇年冬天,赵春梅的身体开始不行了。

心脏功能衰退,大夫说这是手术后的正常情况,毕竟年纪大了,机器用久了还得大修呢,何况人心。赵春梅自己心里有数,跟陈卫东说:老陈,我可能快走了。

陈卫东说:别胡说。大夫说了,好好养着还能活好几年。

赵春梅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老陈,我跟你说,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闷着,该吃吃该喝喝,找老伙计下下棋。你那棋臭得要命,可你爱下,那就下,别怕输。晓燕晓东都孝顺,你别老麻烦他们,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要是一个人住着闷,就去养老院,我听说县里新开了个养老院,条件挺好。

陈卫东说:你闭嘴。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

赵春梅笑了:你还跟年轻时候一个样。

那个冬天,陈卫东天天守在赵春梅床边,喂饭喂药,擦脸擦手。晓燕从省城赶回来,给娘用最好的药。晓东把修车行的事撂下,天天往家跑。

赵春梅跟孩子们说:你们爹这辈子不容易。我走了以后,你们多回来看看他。

晓燕哭着说:娘,您别说了。

赵春梅说:不说不行,不说来不及了。你爹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你们多体谅他。他要是犯倔,你们让着他点。

晓东说:娘,我知道了。您别说了,您好好养着。

二〇二一年春天,赵春梅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精神特别好,还让陈卫东给她梳头。梳完了,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说:老陈,我好看不?

陈卫东说:好看。

赵春梅说:下辈子还找你。

陈卫东说:行。

当天下午,赵春梅在睡梦里走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跟照片上一个样。

第二十五章 照片

赵春梅走了以后,陈卫东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孩子们让他去省城,他不去,说住惯了。晓燕说:爸,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陈卫东说:我没事,你妈在的时候天天嫌我打呼噜,如今没人嫌了,我睡得香着呢。

他每天还是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看看电视。有时候翻翻老照片,想起以前的事。他还去菜市场转悠,卖菜的都认识他,说陈大爷来了,今儿要点啥?他买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够吃一顿的,多了吃不了,剩下的搁坏了可惜。春梅在的时候买菜都是她拿主意,如今他自个儿得学着算计。

那张黑白照片是他跟赵春梅刚认识那年拍的,是刘大婶找人给拍的。刘大婶有个亲戚在公社照相馆上班,过年回来探亲,带着相机。照片上赵春梅梳着两根麻花辫,穿着碎花棉袄,笑得眉眼弯弯。

陈卫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他写的:春梅,一九七五年冬。第二行是赵春梅后来添的:老陈,下辈子还找你。

他对着照片说:春梅,晓燕升主任了,晓东换了大房子,你孙子考上大学了。家里都好,你别惦记。

照片上那个姑娘还是笑着。

陈卫东把照片揣进怀里,下楼打太极去了。他打拳的时候心里头念叨着:春梅,你等着我。我把这边的事办利索了就去找你。

尾声

二〇二三年深秋,陈卫东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张黑白照片,已经看了快一个钟头。

闺女打来电话,说过两天回来看看他。儿子说周末带孙子来吃饭。陈卫东说好好好,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想起一九七五年那个晚上。要不是他装睡听见了隔壁的动静,要不是他脑子一热说了那句我娶她,他这辈子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也许回了城,也许娶了别人,也许过得比现在舒坦。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赵春梅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碰见谁,跟谁过,都是命。可命这东西,有时候你得自己往前凑一步,不凑那一步,命就绕着你走。

陈卫东对着照片说:春梅,下辈子我还装睡。

照片上的人笑而不语。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