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小的墓志,让骂了一千四百多年的隋炀帝,重新回到了舆论的漩涡中心。2013年,扬州曹庄一处建筑工地上,考古人员挖出一座简陋的砖室墓,墓志上“隨故煬帝墓誌”几个字,让在场所有人愣住了——谁能想到,这位曾经调动百万民夫、开河建都、三征辽东的皇帝,身后竟安身于如此寒酸的墓穴?
一个人干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后却连一座像样的陵墓都没混上,这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先说说他是怎么上位的。杨广本来是老二,太子之位轮不到他。他哥哥杨勇,人长得帅,学问也好,性子直爽,坏就坏在不拘小节。一件四川产的蜀铠,做工精致了些,让父亲隋文帝看了直皱眉头。要知道杨坚是从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一辈子省吃俭用,最见不得儿子摆阔。真正压垮骆驼的稻草,是有一年冬至,文武百官成群结队去东宫朝拜太子,杨勇竟然大大方方地受了。皇帝还活着呢,你急什么?这份“礼遇”,踩到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
反观杨广,那演技堪称影帝级别。母亲独孤皇后反感男人纳妾,他就与妻子萧氏举案齐眉,把漂亮姬妾统统藏起来;父亲讨厌声色犬马,他家的琴弦干脆弄断,再撒上一层灰。滴水不漏的伪装,加上灭陈之战挂帅的功劳,再拉拢了重臣杨素,公元600年,杨勇被废为庶人,杨广如愿以偿。可怜杨勇喊冤无门,急得爬上皇宫外的大树高声喊爹,换来的却是“疯了”两个字。后来杨广即位,先是假传诏书赐死兄长,接着把杨勇的十个儿子斩草除根。手足相残到了这个地步,他后来的名声能好才怪。
公元604年登基之后,杨广烧的第一把火就是营建东都洛阳。为什么放着长安不住,非要另起炉灶?说白了,关中粮食不够吃了。这片土地开发得太早,郑国渠、白渠这些老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产量一年不如一年。皇帝带着满朝文武跑去洛阳“蹭饭”,还得了个“逐粮天子”的外号。可长安又不能丢,关中是府兵制的根基所在,全国军府五分之二集中于此,关陇集团的命脉就在这儿。于是洛阳成了粮食中转站,长安依旧是政治大本营,一城两用,各有各的算盘。
问题出在工程的速度上。每月征发二百万民夫,监工鞭子抽得紧,累死的人十有五六,运尸的大车在路上排成长龙,绵延几十里。民怨沸腾,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攒下的。
再来看那条争议最大的大运河。有人咬定他是为了下江南看琼花、坐龙舟享乐,可摊开地图一琢磨,事情没那么简单。北方有突厥虎视眈眈,江南的陈朝旧势力还在观望,新都洛阳又急需“输血”。运河以洛阳为轴心,一支往北修到涿州,也就是永济渠,那是日后征讨高句丽的前线大本营,粮草军械全指着它;一支往南通到杭州,串起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把江南的财富源源不断送往北方。船能跑,兵能动,粮能走,这是一张覆盖全国的军事与漕运大网,哪里是什么观光水道?
只是这张网,编织的成本高得吓人。男女老少齐上阵,累死病死的人超过一半。修城、修河、修驰道、修长城,几件大事全挤在一起干,等于让整个帝国一秒钟都不得喘息。有人评价得很到位:与其说是暴政,不如说是急政。坏就坏在一个“急”字上。
对外,他也没闲着。公元608年,铁勒人打崩了青海一带的吐谷浑,杨广抓住这天赐良机,第二年御驾亲征,兵分两路合围青海湖。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找人替身诈败,自己带着几十个亲信钻进深山。东西四千里、南北两千里的地盘就此纳入版图,朝廷设了四个郡,西域三十多个小国的君主齐齐前来朝贺,大隋的威望攀上顶峰。
可惜,巅峰之下已经是白骨累累。百姓衣不蔽体、民不聊生,各地烽烟将起,这个庞大的帝国实际上已经坐在了火药桶上。
如今回头看扬州那方墓志,倒像是一个绝妙的隐喻。修河的隋朝,没等到河带来的红利;而唐宋元明清,靠着这条水路吃了近千年的漕运饭。南粮北运,商旅往来,哪一样离得开它?“罪在当代,功在千秋”这八个字,用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该背的黑锅,比如急功近利、拿人命当柴烧,他逃不掉;不该背的锅,比如把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说成纯粹的享乐工程,也该还他一个公道。
功过参半,毁誉交织,这大概就是历史给杨广的最终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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