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53年的,今年73岁,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话我跟楼下修鞋的老赵说过,跟菜市场卖豆腐的小刘说过,跟社区来登记信息的小年轻也说过。每次说完,对方都接一句“那您老可得注意身体”,然后就不知道再说啥好了。我也识趣,笑笑就过去了。
其实一个人过日子这事,说习惯了是真习惯了,说不习惯,那是骗人的。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准醒,不用闹钟,眼睛一睁,外头天还麻黑。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她比我醒得早,厨房里叮叮当当的,等我起来粥都晾到刚好入口。现在我也五点半醒,醒了就躺着,听听窗户外头鸟叫,听听楼上小两口起床的动静,听听送奶的三轮车从楼下吱呀过去。躺个十来分钟,再慢慢爬起来。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见嘴里那颗孤零零的门牙,自己都乐。年轻时候一口牙多齐整啊,现在吃个苹果都得切成小薄片,跟喂小孩似的。
早饭简单。头天剩的米饭拿开水一泡,就着半块腐乳,有时候加个煮鸡蛋。吃饭的时候我把电视开着,也不看,就听个响。新闻里说哪儿又修高铁了,哪儿的公园又免费了,我跟着“嗯嗯”点头,好像真有人跟我讨论似的。
吃完早饭收拾完,我就出门溜达。这是我们这岁数的人最重要的社交活动。公园里那群老伙计,下棋的下棋,抖空竹的抖空竹,我啥也不干,就坐边上石凳上看。有个老哥比我大两岁,天天拎着个录音机放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我跟着听,听了快一年了,大侠还没找到他师父呢。
中午回家,一个人吃饭最难整。炒一个菜吧,吃不完,炒俩菜吧,更吃不完。后来我发明了“一锅出”,土豆豆角五花肉往锅里一焖,连饭带菜都有了。盛一碗,剩下的放冰箱,晚上热热再吃。有时候吃着吃着,筷子就停在半空了——以前这时候老伴准得给我添半勺汤,嘴里念叨“慢点吃,没人抢”。
下午睡个午觉,睡醒了要是天气好,我就坐阳台那把藤椅上晒太阳。这藤椅还是结婚时候置办的,比我儿子岁数都大。坐着坐着就犯迷糊,想起好多以前的事。想起儿子小时候骑我脖子上逛庙会,想起老伴在缝纫机前头一坐就是一下午,想起我自己四十来岁那会儿在厂里当小组长,带着一帮小年轻抢修设备三天三夜没合眼。这些事就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的,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有时候眼眶子就发酸。
晚饭更简单,中午剩的热热,或者下把挂面卧个鸡蛋。天黑得早,我六点半就吃完,洗了碗就不知道干啥了。手机是儿子给买的智能机,说能视频。我跟他视频过两回,他那头孩子在哭媳妇在喊,他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瞅着那头,我就说“行了行了挂了吧,我这儿有得忙”。其实我忙啥呀,我就是不想让他为难。
前阵子社区搞什么老年人关爱活动,来了俩小姑娘,帮我打扫卫生,陪我唠嗑。其中一个问我:“大爷,您一个人不闷得慌吗?”我说不闷,习惯了。小姑娘眼圈就红了,说大爷您真坚强。我心说这闺女啊,你还是太年轻。这哪是坚强啊,这他妈叫没辙。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早饭必须吃,晚饭必须出门走一圈,每周必须去一趟菜市场跟小刘贫两句嘴,每月必须把床单洗一回。这些事看着不起眼,可你要是连着三天不做,日子就过乱了,人也就塌了。
最难受的是下雨天。不能出门,屋里就我一人,雨点子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那个响啊,显得屋里格外静。这时候我就翻翻相册,厚厚三大本,从黑白到彩色,从年轻到老头。翻到老伴最后那张照片,是前年春天在植物园照的,她穿着那件枣红毛衣,笑得满脸褶子,手里还攥着根糖葫芦。我看了半天,跟她说:“你这老太太,照相就知道吃。”说完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儿子上个月打电话,说爸你搬过来跟我们住吧。我说不去,你们那小三居,我去了住哪儿?他说书房能改。我说拉倒吧,你那书房改了我孙子写作业去哪儿?再说了,我去了你们两口子说话都不方便。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爸那你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说放心吧,我能有啥事。
其实上个月还真出了档子事。有天半夜我起夜,迷糊中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地上了。当时疼得我龇牙咧嘴,趴了足有五分钟才爬起来。第二天早上照镜子,胳膊肘青了一大块。这事我没跟儿子说,说了他得连夜开车回来,好几百公里呢。我就自己拿热毛巾敷了敷,过了七八天才消。
不过打那以后,我把屋里所有电线都捋顺了,地毯卷起来扔了,晚上起夜一定开小灯。人老了就得认怂,该注意的得注意。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啊,我这辈子也算值了。挨过饿,下过乡,进过厂,后来厂子倒了又蹬过三轮。老伴跟我过了四十三年,没享过什么大福,可也没遭过大罪。儿子虽然离得远,但每周准打电话,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回寄东西。我身体还行,能走能撂,退休金够花,想吃啥买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呗。
昨天在公园,那个放评书的老哥突然问我:“老刘,你说咱这一天天活着有啥劲?”我还没想好咋答呢,他自己先笑了:“管他呢,活着就是劲。”
我一听,也是。一个人吃饭怎么了?一个人睡觉怎么了?我盛饭的时候少盛半碗,睡觉的时候睡成个“大”字没人管,看《新闻联播》看到几点都行。我虽然一个人,但日子还是热的乎的。每天早上那碗开水泡饭是热的,公园石凳上老哥几个的笑声是热的,儿子电话里那句“爸你吃了吗”是热的。
所以您要问我一个人咋样,我就说:还行,能过。该吃吃,该睡睡,真到动不了那天再说。现在啊,我就盼着天赶紧暖和起来,好把我那藤椅搬到楼下,靠着墙根晒太阳。到时候谁路过跟我点个头,我就冲人笑一个。这日子啊,它就得这么一天一天地往下过。
行了,不说了,我得下楼买豆腐去了。去晚了小刘该给我留那块最老的,他那点小心眼我还不知道?
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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