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芬把一盘虾推到小满面前,替他剥好一只,像说一件早定下来的小事:“明儿你小舅子全家6口要到咱家借住一年。”
我正要回复单位发来的外派确认邮件,林岚伸手压住我的手机:“家里的事先定。涛涛那边房子退了,总不能让他们带着孩子住街上。”
我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行呀,正好我接了外派打算带娃去外地工作3年。”我把手机上的正式通知转向她,出发日期写着六天后。
林岚的手还按在桌上。赵桂芬先笑出了声:“吃饭呢,别拿孩子说气话。”小满把刚夹起的虾放回碗里,悄悄看我。
电话在这时响了。林涛说货车已经停在楼下,搬运师傅按小时收费,让我们赶紧开门。他问的不是明天几点来,而是今晚先把哪间屋腾出来。
我拿起钥匙下楼。小满要跟,被我留在林岚身边:“你先吃饭,爸爸去看看车上装了什么。”林岚追到门口,说她弟弟只是想省一晚搬运费。
楼下的货车厢门开着,一张儿童上下铺斜靠在门边,后面塞着衣柜和成捆的被褥。林涛见我过来,朝搬运工招手:“先抬床,楼上那间小卧室空出来就能装。”
我站到厢门前,请搬运工先别卸。师傅看了看林涛,又看我手里的房门钥匙,把推车停回路边。林涛走近了些,声音压低:“姐夫,当着外人给我留点面子。”
“床抬上去要放哪儿?”我问。他说小满的卧室正好,八岁孩子跟我们睡几天就习惯了。何燕从副驾驶下来,接过话:“我们三个孩子挤一张床也不容易。”
我没接这句,领他们上楼看房间。赵桂芬抱着小满的书包站在玄关,书包已经拉好了拉链。她说孩子快开学了,早点把房间理顺,谁也不用临时折腾。
小满的卧室里,课表贴在书桌侧面,床头摆着他做了半个暑假的航模。书桌旁只剩一条窄路,连那张上下铺拆开后都放不进去。
林涛用手比画:“书桌放客厅,床先抬走。我丈母娘睡你们书房,我们夫妻带孩子住这间,安排得下。”他说得顺口,连我的电脑柜也替我找好了去处。
“我今天才听说你们要住进来。”我挡住他去碰书桌的手,“房间怎么用,等住在这里的人商量完再定。今晚这些东西不能卸。”
林岚从餐厅过来,低声问我能不能先让车走,明天再慢慢谈。我说司机在等,他们也该听清楚结果,便请她留在屋里。她没有再拦。
赵桂芬指着我的手机:“你外派一走,家里不就空出地方了?让涛涛他们住一年,正好有人陪岚岚。小满跟他妈在这儿上学,也方便。”
“小满会跟我走。”我把单位通知和学校衔接材料的邮件给林岚看,“外派的意向,我们上个月谈过。正式通知是今天到的,明天上午确认岗位,六天后出发。”
林岚盯着日期:“上个月我们说的是可以考虑。你没告诉我通知已经下来。”
我承认邮件到得突然,也告诉她,孩子怎么安排必须由我们俩谈,不能在货车旁替他决定。
林涛听见“小满跟我走”,脸色反而松了:“那六天后床总能搬进去吧?我租的房子这个月底到期,一个月四千二,空耗不起。”
“你们有六个人,我可以考虑让你们借住到明年这个时候。”我说,“具体用哪间、什么时候进来,要等我和林岚定。小满和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提前清走。”
何燕问:“借住一年还不能先摆张床?三个孩子今晚睡哪儿?”我请他们先解决今晚的住处。车里那些家具是他们带来的,我没有答应接收,也没有地方堆。
赵桂芬把小满往前推了半步:“你看,舅舅家弟弟妹妹没床睡。你不是最会照顾人吗?”小满低着头,只把书包带攥得更紧。
我将他带回身边:“这不是他该决定的事。”赵桂芬想再说,林岚先开口,让母亲别问孩子。她看了一眼小满的卧室,没有替林涛答应搬床。
林涛的手机响了,司机催他给个去处。何燕牵着三个孩子下楼找车里的外套,嘴里算着附近旅馆的房价。她岳母跟在后面,没进屋坐下。
林涛走到门口又回头:“妈说备用钥匙在我姐手里,我们才敢退房、叫车。现在你一句话,叫我们怎么办?”
我看向林岚。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套着蓝色钥匙圈的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我前天给过妈,让他们明天先把行李送上来。我以为你最多会说房间挤。”
林涛已经把钥匙从赵桂芬那里拿过一次。林岚又说,是她自己同意的,让我别只冲弟弟发火。我点头,把钥匙收起:“那我们先把自己的决定谈清楚。”
赵桂芬还想让货车至少卸几箱衣服。搬运师傅上楼确认了一遍,我当着众人告诉他屋里不收货。林涛结了等候费,叫司机把车开去旅馆。
货车掉头时,林涛一家六口都在楼下。赵桂芬说她家能给孩子们挤一晚,林涛没应,先把母亲送上了车,又跟司机说了旅馆地址。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小满抱着书包问我:“爸爸,我的床今晚还在吗?”我说在,航模也在;至于六天后的事,我和妈妈会告诉他,不让别人替他收拾。
林岚把没吃完的虾端回厨房,回来时问我外派到底要去哪里。我把通知递给她,城市、岗位和三年期限都在上面。她坐下读完,叫小满先去洗手。
第二天早上,我把小满的户口页、出生证明和学籍材料摊在餐桌上。林岚起得比平时早,给他煎了蛋,却一直看着我手边的文件袋。
“你昨晚说带他走,是已经想好了,还是为了挡我妈?”她问。我说外派的意向确定后,我就查过入学手续;正式通知到手,才有资格把行程真正定下来。
林岚翻出我们上个月的聊天记录。那时她说过,岗位合适可以去,只担心小满转学和她自己的工作。
我答应等条件明确再商量,后来忙着准备申请,没有把每一步都告诉她。
“那你昨天当着他们说出来,是想让我难堪?”她把手机放下。我说货车已经停在楼下,林涛要搬小满的床,我只能当场把已经确定的日期说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得更直接:“你是不是早想逃走?”小满正在卧室找铅笔,我们都把声音放低了。
“我不愿意再替全家解决所有麻烦。”我说,“接送、做饭我愿意做,因为小满是我们的孩子。你弟弟省房租、你妈答应别人用我们的房间,不该也算成我的事。”
林岚说她没想让我一个人照料六口人。我问她:“小满的书桌要搬,我的电脑柜要清,这些你弟弟都安排好了。老人和三个孩子住进来,饭谁做,孩子谁接?昨晚有人开口认领吗?”
“我给他们钥匙,是觉得你会生气,最后还是会帮着安排。”她承认自己想错了,又问我:“你真能一边上班一边带小满?”
我打开单位发来的住房介绍。宿舍是一套两居室,离工作地点不远;另有对接学校的联系人,入学材料今天就能提交预审。缺哪项、哪天办理,都写得清楚。
午前,我按时点下岗位确认,系统回了受理通知。林岚坐在旁边,看着那行出发日期,问:“现在还能改带不带孩子吗?”
“孩子的事,我们还能商量。”我说,“但岗位已经确认,我六天后走。你愿意一起去,我们查你的工作怎么衔接;你留在这里,也得先想清楚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安排。”
她没有立刻答,先提出给单位联系人打视频。小满抱着文件袋坐到我们中间,听对方介绍住房、附近学校和放学后的托管。
联系人说会按材料帮我们对接,具体班级由学校安排。
我问了工作时间和津贴。每月六千元岗位津贴能覆盖托管费用,碰上加班还有提前登记的办法。
林岚又问孩子生病时能否请假,对方把申请流程和当地医院位置发了过来。
视频结束,小满趴在桌边看房间照片,指着靠窗的一间问能不能摆他的航模。我说可以带过去,但得自己给机翼加一层保护,免得路上压坏。
林岚看着他:“你想去吗?”小满说想看看新学校,又赶紧补了一句:“妈妈要是不去,我也可以留下。”
林岚没有接这份懂事,只说等我们把事情谈完再告诉他。
我们把六天列在纸上:学校材料、工作交接、打包和车票。林岚主动去复印小满的疫苗记录,还约了当天下午向学校问转出手续。
她在清单背面写下自己的项目截止日期,问我能否等她把这个项目做完再决定她去不去。我说可以,外派是三年,夫妻的去向不必在一顿饭里定死。
“小满先跟你走。”她说出这句时看着我,“他平时就是你接送,换到新地方,作息跟着你更稳。我留在这儿把工作和家里的事处理好。”
我问她说的“家里的事”包括什么。她说母亲昨晚在旅馆给她打了四通电话,林涛的租房已退,六个人还得找地方落脚;
她愿意谈借住,但不能再拿小满的房间当现成答案。
她随后提出,借住期间要给自己留一间能随时回来睡的房间。出差、加班后,她不想回家还要向弟弟申请住处。我说这应当是最先划出的空间。
我们重新看了户型。主卧留给林岚,里面我的东西等打包时由我带走;小满的房间在我们出发前不动。
余下的书房和客厅,最多能供林涛一家临时过渡,放不下货车上的两件大家具。
“他们若觉得六个人住不下,就得重新租房。”林岚在纸上画掉那张上下铺,“不能因为他们省四千二的租金,让小满没地方睡,也让我回家没地方落脚。”
我把借住期限、可用空间和水电分担写成一页说明,请她先看。林岚改了两处:她不要母亲替她保管钥匙,林涛一家进出也要由我们确认;满一年必须腾房。
我们没有立即叫林涛来签什么。林岚先把这页拍给他,让他确认是否还要按这些条件借住。林涛回了一个语音,问床放不了的话三个孩子怎么睡。
林岚回他:“你们先自己算。六天以后才能进,今天别再叫车过来。”这次她没有把手机递给我解释。林涛隔了好一阵,只回了句知道了。
下午出门办材料前,林岚在玄关找到蓝色钥匙圈,把备用钥匙装进自己的包。她说昨晚已经让母亲和弟弟把手里的配钥匙交还,今天会去核实锁芯。
小满从房里拿出他画的两张新房间摆法,问妈妈喜欢哪张。林岚选了留出窗边位置的那张,叮嘱他路上抱稳航模,自己转身去取学校要的证明。
我跟她约好晚上一起核对预审结果。她说好,又指了指桌上的清单:“我的项目也写在上面。你到那边后,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信息。”
傍晚我带着学校盖过章的材料回来,电梯门一开,就看见小满的航模靠在楼道墙边。机翼上贴的蓝色星星蹭掉了半颗,旁边还放着他装零件的纸箱。
我先把航模拿稳,再开门。客厅里多了卷尺和几张写着尺寸的纸,林岚正送何燕出门。何燕说她只是来量一量,没搬家具,东西也没碰坏。
“航模是谁放出去的?”我问。何燕看了小满一眼:“他自己说会收拾。我们三个孩子总不能连玩具箱都放不下吧。”
小满站在卧室门边,手里抱着一摞课外书。他说是自己搬的,还说航模太大,先放楼道,一会儿再拿回来。说到最后,他的眼泪滴在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
我把航模抱进屋,请何燕先回去,尺寸的事改天再谈。林岚跟着她到门口,听见何燕说孩子们今天还住旅馆,便只答今晚不会安排搬入。
门关上后,我把航模放回小满桌上。他却继续往纸箱里塞书,连最常翻的那本也放了进去。我按住箱沿,问他想把房间留给谁。
“表弟他们有三个。”他用袖子擦脸,“我只有一个人,少占一点也行。”他说话时不看我,手却死死攥着一本书的书脊。
我让他先坐到床边,自己也坐下,等他呼吸缓了才问:“你愿意六天后跟爸爸走吗?只说你自己的想法。”
小满点头,又摇头。“我想去看新学校,也想把航模带上。可是我走了,妈妈在家没人帮。外婆说她工作那么忙,我要懂事一点。”
林岚原本在玄关收卷尺,听到这句停在门外。小满不知道她在那里,继续小声说:“外婆让我别告诉你们我不想留下,说妈妈听了会难过。”
我问他外婆是什么时候说的。小满说是昨晚,饭后妈妈去厨房时,外婆在卧室门口告诉他的;今天何燕来量床,他就想先把东西搬出去,让大家少吵一次。
“那你真正想选什么?”我问。他又掉了眼泪:“我想跟你走。可妈妈一个人在这里,舅舅他们要是忙,她还得帮三个小孩,我能帮她一点。”
我把那本被攥皱的书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妈妈是大人,她有能力决定帮谁、帮多少。舅舅家孩子有他们的爸爸妈妈。你不用留下来替谁照料家里。”
他问:“那妈妈会不会觉得我不喜欢她?”我说喜欢妈妈和跟爸爸去上学可以同时是真的。
想妈妈时可以打电话,也可以说想见她,不能靠让出自己的床来证明喜欢。
林岚在门外叫了声“小满”。他抬头看她,先急着解释:“我没有跟爸爸告状,航模是我自己搬的。”她走进来,蹲下替他把蹭松的贴纸按平。
“我听见了。”林岚说,“你想跟爸爸走,就跟爸爸走。妈妈忙不忙,住在哪儿,是妈妈自己要办的事,不该让你留下来帮我。”
小满看着她:“外婆说你会难过。”林岚说自己会想他,也会去看他;想念不等于要他留在这里。他这才把那摞书放回桌上,问能不能把最重的两本先寄过去。
林岚答应帮他挑箱子,却没有马上碰他的书。她问要不要一起修航模,小满把松开的机翼递给她。我去找胶带时,听见她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被挪过。
小满指向床底:“昨天外婆把我的床单叠起来了,说新的床要用。她后来又放回去。我以为你们都同意了。”
林岚看向那床叠得整齐的被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同意换掉你的床。”
她走到客厅给赵桂芬打电话,开了免提,好让小满听清这次决定。电话一接通,赵桂芬先问何燕量完尺寸没有,孩子们今晚的旅馆还续不续。
林岚说:“小满会跟陈远走,六天后出发。他的房间、床和东西,在他走之前谁也不能动。以后你也别让他替大人保守这种事。”
赵桂芬的声音一下高了:“我怕他闹着要走,才叫他先替你想想。你一个人在家,弟弟一家住进来,有孩子陪着还不好?”
“他不是给我安排生活的人。”林岚看了眼卧室,“借住的条件我发给涛涛了,他接受,我们再谈;他接受不了,就继续找房子。你别再去问小满。”
赵桂芬说六个人找房要花钱,林岚回她,原先的租金也是他们自己付的,是否换成更合适的房子该由他们夫妻算。她说完便挂了电话,手指仍按着手机边缘。
小满从卧室探出头:“妈妈,你刚才说的六天,是真的吗?”林岚走过去,把我带回来的学校材料摊给他看。转出手续已经办到哪一步,她一项项指给他看。
“是真的。”她说,“爸爸明天继续办新学校的事,我把你的疫苗记录装进文件袋。你想带的东西,先由你挑,我们再看怎么运。”
小满先选了航模,又挑那两本最重的书。他把纸箱拖回房里,却没再往里乱塞,只在箱侧画了一个小星星,免得搬家时认错。
林岚给何燕发消息,说明今天量过尺寸不代表可以搬入,六天内不能再进小满的房间。何燕回了个“好”,随后问借住的事何时能定。
林岚把手机给我看,自己回复:“等你们按可用空间想好住法,再和我们谈。今晚先续房,别让孩子等答复。”这一次,她替自己说完了整句话。
晚上修好机翼,小满把航模放回床头。他问到新地方能不能跟妈妈视频看窗外,我说可以,让他自己挑第一天要拍给她看的东西。
林岚坐在地上帮他合上箱盖,说明天要去公司交项目材料,回来再一起打包。小满把画着星星的一面转向门口,留出一条走路的空隙。
那晚小满睡下后,林岚还坐在他画了星星的纸箱旁。她把第二天要交的项目材料放进包里,问我:“出发后,我能不能陪你们在那边安顿几天?”
我说当然能。她请了一周假,头两天用来处理原城的交接,余下几天送小满去新住处。她的项目下周进入验收阶段,必须回来主持汇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各忙各的。林岚带小满办完转学材料,又把他的衣服按季节分袋;我处理工作交接,订车票,给新学校发去预审通过的资料。
林涛在群里发了几张折叠床的照片,问哪款能进书房。
林岚回他,要先确认一家六口是否接受书房和客厅的范围,主卧留给她,其他房间在父子出发前都不能动。
林涛这回带何燕来看了空着的客厅。何燕量完,发现带来的大衣柜放不下,问能否把它塞进主卧。林岚说不行,让他们自己找地方存。
何燕不太高兴:“我们在旅馆一天一天花钱,总得有个落脚的准信。”林岚把约定好的入住日期和满一年腾房的日期指给她看,请她当面说能不能接受。
林涛算了算旅馆和仓储的费用,最后答应按这些范围借住。双方把期限、可用空间、水电分担和钥匙管理写清楚,各留了一份。
原先那辆货车上的大衣柜,由他们另找仓库存放。
赵桂芬听说没给主卧,来劝林岚:“你去送孩子,也就住几天。空着床给他们放箱子怎么了?”
林岚正在给小满缝书包上的姓名布,头也没抬:“那是我回来睡的地方。”
出发前一晚,小满非要自己给航模打包。他把修过的机翼裹了三层软布,在箱盖上又画一颗星,才肯把胶带交给我。
我检查证件时,林岚把验收汇报的日程给我看。她负责的系统在她手里做了大半年,若这次结果顺利,公司会考虑让她继续带后续项目。
“所以我得回来,不是舍不得这里的房间。”她说。我告诉她,我知道她在争取什么;小满在新学校的头几周由我照顾,有变化我会及时告诉她。
我们约好每周三、周日晚上视频。小满说周日可以带妈妈看窗外,周三要给她读一段新课文。
林岚加上一条:她每个月找一个周末去看他,忙不过来会提前说明。
“你也可以直接告诉他哪天来不了。”我说。她点头,在手机日历里标下第一次探望的周末,让小满看见那一格确实有日期。
出发当天,林岚帮小满把背包背好,自己拖着装项目材料的登机箱。我拎着航模箱走在后面,小满走几步就回头,确认那颗星还朝着外面。
到了车站,林涛发来消息,说折叠床已订,问林岚能不能顺手替三个孩子报名附近的课后班。她只回了机构电话,让他和何燕自己联系。
检票前,小满抱了抱妈妈,又发现她也拿着车票,笑着问:“你跟我们一起上车?”林岚说她会陪着住几天,帮他认路,随后回去上班。
他想了想,问第一次周日视频还算不算。林岚答:“算。就算今天站在一块儿,也要练习守约。”小满把车票放进自己胸前的小口袋。
我们到达时天还亮着。单位的住房比照片里小一些,但两间卧室都有窗。小满先看了窗外的操场,才把航模箱从我手里接过去。
林岚和他沿着房间墙边比画书桌的位置。我去便利店买了水和清洁用品,回来时两人已经在地板上摆好书,留出靠窗的一块空位。
第二天,我们一起走了从家到学校的路。路口车多,小满主动记下斑马线的位置;放学后的托管教室就在校内,老师领他看了取书包的柜子。
中午他问能不能自己买一支新的蓝色笔,给房门画标记。林岚陪他去文具店,回来在纸上写了他的名字,贴在卧室门里侧。
她在新住处待到假期结束。那几天她教小满用视频给她看作业,我学会了学校的请假入口;晚上三个人在小饭桌边吃面,听小满讲新同桌怎么拼他的名字。
林岚返程那天,我和小满送她到车站。小满把修好的航模照片发给她,说下一次想给她看它在操场边飞,但得先问老师哪里能玩。
她蹲下来替他理平衣领:“我先回去把项目做完。你想我就打电话,不用等周三。”小满答应了,主动把她的登机箱推到安检线前。
林岚进站后给我发消息,说第一次一个人回原城,竟有点不习惯屋里没有小满的书。我回她,小满刚在问周末视频能不能提前十分钟。
她坐上车,打开电脑改汇报稿。窗外的站台退远时,林涛发来一张表,三个孩子的姓名后面列着放学时间、兴趣班地点和接送要求。
语音紧跟着响起:“姐,你们父子都走了,你正好空出来。妈年纪大,何燕上班也赶不及,这张表你先照着接几天。”
林岚盯着屏幕,没有把表转给我。她把语音重新听了一遍,回林涛:“我下车要去公司,今晚没法接。你们先按自己的班次安排。”
林涛很快发来一句:“就问问,你急什么?”林岚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那页汇报稿,却在接下来两个小时里又收到三条接送时间的提醒。
列车进原城时,她先给我报了平安,再看手机。林涛没有撤回那张表,只在末尾补了一行:从下周一开始执行。
林岚回去的头几个星期,仍按约定的周三、周日与我们视频。她在办公室开完会,有时回到家才拨过来;小满会把镜头对准窗边的新书桌,给她看当天写的字。
林涛那张接送表一直留在她手机里。最初他每天另找人接,偶尔发消息说哪天实在赶不上。
林岚有空时帮过一次,也提前告诉我和小满,那晚的视频要推迟半小时。
到了第三个月,借住的六个人都已熟悉附近的路。林岚再看接送表,周三那栏已经填上了她的名字。
那是她和小满约好视频的日子,这回连一句有没有空,也没人问。
那天她刚把验收数据发给客户,林涛打来电话:“姐,老二的课后班六点关门,何燕今天晚班。你下班路过,接一下就行。”
林岚说自己和小满约了七点视频,去课后班再把孩子送回家,时间赶不上。林涛答:“小满跟他爸在一块儿,晚点打有什么关系?这边老师等着呢。”
老师随后也打来电话,说孩子还在教室。林岚没再同弟弟争,先去把孩子接了出来。她在路上给我发消息,让我替她告诉小满,今晚会迟些上线。
她到家时,何燕的母亲正在做饭,三个孩子都在客厅写作业。林岚把孩子交到她手里,才知道林涛早把自己的下班时间告诉过老师,却没告诉姐姐。
我把电话递给小满时,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小满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等得有些困,听见妈妈的声音,先问:“你是不是也在接小朋友?”
林岚怔了一下,说是帮舅舅接了一次,今天让他久等了。小满没哭,只把准备展示的手工作品举到镜头前,纸边已经被他反复捏得起了毛。
通话后,林岚去找林涛,问以后谁负责周三接送。林涛说何燕正在调班,母亲腿脚慢,自己这阵子下班不定时,只需要姐姐过渡几周。
“你先前说的是问我能不能帮,不是替我排班。”林岚删掉表上自己的名字,把周三还给他。她让林涛今晚就同何燕商量,不能等下周老师再给她打电话。
他答应得很快,第二天果然自己去接。林岚以为这事有了结果,却在第五个月接到何燕的电话:最小的孩子发烧,她和林涛都在外面,请姐姐先看半天。
那天林岚正在准备项目的阶段汇报。她问孩子现在在哪里、谁陪着,得知何燕的母亲已带他看过医生,药也拿到了,只是下午一个人照看有些吃力。
林岚去家里接手,让老人歇一会儿,并催林涛尽快回来。
她原本打算把电脑放在主卧,远程参加汇报,可推门进去,自己的床边堆着未拆的纸箱,桌上摆满了玩具。
她把箱子挪开,连上视频。汇报讲到关键数据时,孩子从客厅哭着找水,老人叫她过去看体温。她匆匆关了话筒,再回来,主管已经替她回答了客户的问题。
会后主管单独联系她,问那份由她负责的对比报告为什么只讲了一半。她把遗漏的图表补发过去,也承认自己的时间安排出了问题;主管让她下次现场汇报。
林涛晚上才到家,拎着退烧贴赔笑,说不过是请她帮一次忙。林岚让他先接过孩子,又问他何时向公司请过假。他说下午会议离不开人,何燕也换不了班。
“我的会也离不开人。”她把电脑合上,“孩子看过医生,我来陪了半天。下次你们要先决定谁请假,不能等我替你们决定。”
林涛的笑淡了:“姐,你以前没这么计较。”她没有再解释,把医生写的用药时间交给他,收拾电脑回自己的房间。
那晚我们的周日视频晚了些。林岚说起汇报被打断,小满已经睡了,我便去厨房倒水,坐回来听她把事情讲完。她问新学校的托管是不是一切顺利。
我说上周并不顺。学校调整了托管签到地点,通知被我漏看,小满放学后在教室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老师联系到我,我从单位赶过去,他正抱着书包跟值班老师坐在一起。
“他吓坏了?”林岚问。我说他有点慌,见我到后先问是不是自己走错。我陪他走了一遍新的路线,又把学校通知设成提醒,第二天提前到校确认。
林岚说若那天她也在城里,至少能多一个人接电话。我告诉她,我也希望有她在,但这次是我漏看通知,不能拿她不在当原因。
她靠在椅背上,向我讲了汇报后怎样补救。她打算把图表重新讲给主管听,再申请下个月由自己去客户现场。
我帮她听了一遍顺序,指出第二张图的说明比结论还长。
第二晚,她在没有孩子哭声的会议室里,把上次被打断的报告重新讲完。主管同意让她带队去现场,同时把话说清:“行程一旦定下,不能临时由别人代替。”
她答应了,回家把现场汇报日期写进日历。林涛路过,看见那三天空白的接送栏,问她是不是出差前还能把孩子们接完。
林岚说那几天她要准备材料,接送请他和何燕安排。林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连出发前一天也不行?”
“那天我要把方案交给客户。”她把日历收起来,“我能帮时会自己说。表上没有我的名字,就别先告诉老师我会去。”
我收到她发来的现场汇报稿,是在小满睡着以后。首页多了她亲自负责的验收结果。我给她回了两处需要讲清楚的数据,也问她出差要带的东西是否都在主卧。
她说登机箱和几套衣服还在,明晚回房间取。消息发完,她又补了一句:“床边的箱子,我得让他们挪开。不然连箱子都拉不出来。”
第二天下班,林岚提着一袋打印好的汇报材料回家。
客厅里三个孩子在写作业,何燕的母亲守着锅,听见门响,告诉她林涛买了新的储物架,说放进主卧才不会挡路。
林岚推开主卧门,原来那张床不见了。靠窗的一整面墙立着储物架,装满换季被褥和玩具;她的登机箱被塞在最底层,拉杆抵着架脚,根本抽不出来。
她先打电话问林涛床在哪里。林涛说床架拆了,暂时放在仓库,床垫竖在书房后面。孩子的东西越积越多,空着一张床实在占地方。
“这间房我随时会回来住,是入住前讲明的。”林岚说。林涛解释,以为她最近总在公司加班,回来也只是取东西,没想到明天要出差。
何燕从客厅走过来,说架子是当天刚装的,可以等林岚回来再想办法挪。“今晚你要住的话,客厅那张折叠床能空出来。”
林岚看了看架上成排的箱子:“我明天要带着材料去客户现场,今晚得睡觉。请你们把我的行李拿出来,床的事我们等我回来谈。”
何燕把最下层的两只箱子搬开,露出登机箱。拉出来时轮子卡了一下,林岚不得不蹲下,把一袋玩具先移到旁边,才把箱子拖到门口。
赵桂芬这时从楼下来,手里拎着给三个孩子买的水果。她听说女儿要住酒店,先责怪林涛拆床太快,又拉住林岚:“住什么酒店?妈那儿有床。”
林岚说今晚还要练汇报,住酒店离车站近。赵桂芬跟进门。听见女儿明天要出差三天,她立刻接过话:“何燕她妈年纪大,三个孩子放学后总得有人管。”
“你这项目能不能先让别人去?”赵桂芬问,“涛涛他们最近班次都乱,你把孩子们照看几天,等他们稳定了再忙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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