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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下葬前,谢府管事带着县衙封条堵住了修画铺的门。许听雪捧着骨灰匣,听他宣读拘收清单:书画、账册、砚台,凡沈氏遗物,一件不留。

“我娘才死了七日。”她拦在门槛前,“你们连她随葬的东西也要翻?”

管事指了指封条旁的官印。“沈氏藏匿顾家赃物。姑娘若阻拦,便随东西一同去县衙说话。”

街上已有邻居探头。许听雪知道争不回整间铺子,便把骨灰匣放到案上:“给我一炷香。至少让我替她挑一件随葬物。”

管事看了眼门外的差役,点头叫人燃香,又亲自守在门边。香头一亮,许听雪便知道,他等的不是她挑东西,而是她露出舍不得交的那一件。

她打开沈清欢惯用的木箱,先取旧衣,再拿一卷未落款的山水。箱底那方乌石砚被衣角带动,磕在桌沿,发出一声空响。

沈清欢修画时总把砚台压在左手边,从不许她洗砚底。许听雪用指甲试了试,底板竟有一道松缝。

她背过身,说要把母亲用过的笔放进骨灰匣。桌上只有一把裁纸刀,薄得难以着力;她沿缝撬了两次,木板才轻轻裂开。

里面没有银钱,只有折成四层的婚书残页。纸上原有的男女姓名被裁去一半,背面另写着几个小字:撤聘走西埠,不经顾门。旁边压着一枚苏家的退婚印。

许听雪的手停住了。三年前,她亲眼见苏家退回聘礼,也曾当面骂苏衡攀附权贵。如今印记竟藏在沈清欢的砚里,和一条刻意避开顾宅的路线放在一起。

“木头怎么裂了?”管事已经走到身后,伸手便夺砚台。

许听雪先合上底板,把砚递给他,残页却已滑入丧服袖口。“年头久了。你若怕我调包,就当面查。”

管事翻转砚台,指腹摸过裂缝,仍叫差役拿来布袋。他盯着她空出的双手:“袖子也抖开。”

许听雪把骨灰匣抵在桌边。匣盖若翻,灰便会洒到官靴上。管事皱眉退了半步,她趁势抽出画案上的补画浆糊,用两指在袖口内侧一抹,将薄纸贴住衬里。

她抬起两臂。丧服的宽袖垂得笔直,残页没有落下。管事命人捏了一遍袖边,只摸到未干的浆糊,嫌脏似的收回手。

“这一卷随葬。”许听雪抱起山水。画轴被烟熏过,边上还有沈清欢惯用的旧蓝绫;她不记得养母何时画过这片低矮的水岸。

管事抽走画卷,在案上展开。画里没有人,水纹一层盖一层,落款处留着空白。他把画翻过来,目光停在背纸一道起翘的边上。

许听雪不敢催。他的指甲刚要挑起背纸,门外差役便喊香快尽了,问屋里的箱子能否抬走。管事应了一声,将画卷粗粗卷回,丢到骨灰匣旁。

“死人的画,随她去。”他拿起桌上的清单,“但你须画押,认明其余物件归衙门拘收。”

许听雪扫过清单,砚台写在其中,木箱却只记作一口。她不肯认赃物二字,提笔在末尾写下“仅验件数,未认来历”,才按了指印。

管事看清那行字,脸色沉了沉,却已叫人抬走箱柜。他临出门时回头:“沈氏递过的状子,县里有数。姑娘最好别学她。”

人走后,许听雪把门闩上,袖里的浆糊已干成一块硬片。她用温水慢慢揭下残页,纸边仍被扯出细丝,苏家那枚红印却保住了。

画卷背纸起翘处并非受潮。两层纸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刀口,是沈清欢藏小幅旧纸时惯用的手法。她揭开一指宽,抽出一张车夫工票。

工票盖着苏家车房的收工戳,日期是退婚当日,车号与撤聘记载相合。车夫名字叫郑六,另有一行短记:西埠出城,空箱不走顾门。

许听雪记起那夜的街谈:苏家的聘箱被抬回来,顾家的脸面也跟着摔了一地。若真是空箱,为何工票还要特意注明绕行?

她把残页与工票放在窗下,辨出两种不同的纸。婚书残页旧于工票,背面的字却像后来写上去的。

沈清欢将它们藏在两处,显然不愿一处被搜,就让两条线索一起断掉。

骨灰匣仍放在案上。她从前不解养母为何总避谈顾家的火。管事方才却拿养母递过的状子警告她——养母没告诉她的事,县衙竟记着。

她如今想问,面前却只剩这一匣灰。

她将工票夹回画背,残页贴身收好,先把骨灰送到城南寄存。寺里的老尼认得沈清欢,接过匣子时只问:“铺子还能回吗?”

“我会回来。”许听雪答完,才发现自己还抱着那卷山水。画上的水岸向西弯去,与工票所写的西埠并非一处;她暂时看不懂养母为何把它们放在一起。

她去苏宅前绕过县衙,看到差役正贴新告示:搜取顾氏旧物,知情者限日呈报。落款是县令,墨迹还湿。

三年前顾家失火,县衙说是流匪劫财;如今沈清欢死了,县衙却比谁都急着查她留下的纸。许听雪把丧服的袖口重新缝紧,往苏家祠堂走去。

走到祠堂门前,她没急着敲门。廊下正有人抬出一幅破损的祖像,画心从轴上脱了半边;她看清绢边的损伤,才向管事报上自己修画的手艺。

管事认出她是沈清欢的徒弟,先看了看街口的官差,才让她进门。“画能修便修。祠堂里不谈你家的事。”

许听雪应了声,抱画跨过门槛。她此行先要见的不是苏衡,而是工票上那个至今仍在苏家赶车的郑六。

祠堂的窗开得高,画案却正对院中车道。许听雪摊开祖像,借着查绢色问管事:“这画要几日?我还须找个懂旧轴的人帮忙抬架。”

“车房的郑六手稳,你要搬东西找他。”管事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在祠堂里乱走。”

许听雪用清水压住卷边,没有立刻补。她从窗里看见一个瘦高男人牵马入院,左手缺了半截小指;工票上的手印,缺口恰在同一处。

她借取旧木架走到车房门口。郑六正在刷一口漆箱,箱角磨得发白,锁扣却新换过。听见脚步,他把箱盖合上:“祠堂的架子在隔壁。”

许听雪把工票放到箱盖上。郑六没看她,先去看门外有没有人,才问:“沈先生留下的?”

“你认得她?”

“她两年前来问过一回。”郑六把刷子扔进水桶,“我说车早卖了,什么也没见。你若替她来问,我还是这句话。”

许听雪没有收起工票。“那你为何还留着这口箱?三年前退聘当日,你驾车走西埠。箱里有过什么?”

郑六的脸白了。他抬手去拿工票,许听雪按住纸边,车房外随即传来管事招呼客人的声音。两人都停了。

苏衡从院门进来,先看到许听雪的丧服,再看到箱上的工票。他没有问她为何进祠堂,只对郑六说:“门关上,我在外面。”

许听雪想起自己当街骂他的那日。他站在酒楼下,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眼下她也不求他先信任,只把工票递过去:“县衙搜了我娘的铺子,这张漏下了。”

苏衡读完,目光落在郑六身上。“她问到哪一步了?”

“聘箱。”郑六低声答。

苏衡将工票还给许听雪。“你已经找到这里,我再让他装聋,也护不了他。郑六,给她看。”

郑六从箱底撬起一块木板。里侧并排留着几道短短的凹痕,有的浅,有的深,尽头一处还嵌着指甲大小的旧木屑。

“出城前,这箱子里装过一个孩子。”郑六指着凹痕,声音发紧,“他醒了,抓着板子不敢叫。我把车赶过关卡,才在西埠放他出来。”

许听雪伸手比了比,划痕位置只够幼童蜷坐。她问:“谁把他装进去的?”

“苏公子抬箱,顾姑娘扶着箱沿。”郑六说,“顾姑娘交给我一块写着弟弟乳名的木牌,让我过了关卡再给他。她自己说要回去接父母。”

顾家失火是在退婚后三日。许听雪看向苏衡:“你们解除婚约,是为了让撤聘车不再按送嫁车查?”

苏衡没有替自己辩白,只点头。“顾云娘托我先带明笙走。她在那张纸背后留了四个字:存顾氏一脉。”

那四字由他说出,车箱里却有孩子亲手留下的痕迹。许听雪握着箱沿,想起自己骂他卖了婚约换生意时,苏衡也只说过一句“随你信”。

“她后来呢?”许听雪问。

苏衡望着郑六手里的木板。“我等了两夜,没等到她。第三日顾宅起火,县衙封了路。”

许听雪曾以为苏衡不肯提顾云娘,是因负心。如今他站在留下抓痕的箱前,仍不借她的死替自己争一句清白。

郑六把木板重新放回箱底。“我只送过孩子那一程。沈先生后来将他迁走,连公子也没告诉住处。她说知道的人少一个,路就多一条。”

“她问你的那一回,你为何不肯说?”许听雪问。

“车房隔月就有人来查。”郑六看了苏衡一眼,“那天沈先生身后有人跟着。我不敢让她把我的话记在纸上。”

外院忽然响起靴底踏石的声音。苏家管事匆匆推门,说县衙来了两名差役,带着拘票,要拿郑六问顾氏旧物。

郑六把木板一塞,抱起箱子就想从后门走。苏衡拦住他:“后巷也有人。把箱留下,你从祠堂运画的小门出去。”

“拘票写着我的名,他们不会只搜你。”郑六没动。

苏衡从他手中接过箱,放回架上。“你今天若被带走,明笙就再没有人能证明那辆车装过他。先走。”

许听雪已经卷起祖像,露出空着的画架。“郑叔跟我搬画。出了门往西埠找卖篷布的葛嫂,她可暂藏你一夜;我去安排出城的船。”

苏衡看了她一眼,似在等她拿出别的保证。许听雪把工票递给郑六:“原物你带着。我记得印和字,往后需要它时,会去找你。”

郑六不肯接。“沈先生把它留给你,总有她的道理。箱子我能认,票你收着。”他与许听雪一同抬起画架,从小门出了祠堂。

差役进院时,苏衡正独自站在车房门前。许听雪隔着矮墙听见他们宣读拘票,又听见他问:“县令要拿车夫,还是要拿三年前的聘箱?”

差役喝令他让开。木箱被拖到院中,苏衡却扣住箱环:“他当年驾的是我苏家的车。问车,先问我。”

一声闷响后,院里安静下来。许听雪停步,郑六扯住画架另一头:“公子在替我争这段路。姑娘,走。”

他们把画送出后街,葛嫂认得沈清欢旧日常买的篷布,腾出存货的小屋让郑六躲着。

许听雪向她借了一条明早离城的货船,船家须今夜便见到人,才肯冒险收留。

郑六可以自己走到渡口,却担心苏衡仍被押在县衙,脚下怎么也不肯迈。许听雪把画架靠墙:“你留下只会多一张拘票。我去看他能否出来,你先上船。”

郑六盯着她片刻,终于点头。他将那块带抓痕的底板从箱里卸下交给葛嫂保管,只带着能说明驾车经过的旧车牌,从屋后去了码头。

许听雪回修画铺取船资,发现县衙封条已贴上门。她从后窗进去,箱柜被抬空,沈清欢的旧衣却扔在地上,衣箱内衬翻出一截细线。

那不是散开的针脚。沈清欢惯用深浅两色线标记画轴里层,眼前几处短针,也依次落在衣箱四角。许听雪拆开内衬,背后露出一张染坊旧址的窄图。

图上没有人名,只在废染坊旁缝了一粒小木珠,针线一路从旧渠口通向内院。她展开随葬山水,画中反复描过的水纹,恰与窄图上的渠道走向吻合。

沈清欢把车票藏在画背,又在衣箱里留下这张图。她或许直到病重都在担心,郑六当年的乘客会被人找到。

街口传来更鼓,许听雪收起针记,却先去了县衙门前。拘票既已拿来,若苏衡还在里面,她得知道差役从他身上问出了什么。

门房认得她的丧服,隔着栅栏说苏衡被扣下问话,今夜不得见客。许听雪望见院里那口旧聘箱,箱盖敞着,差役正拿灯照里面的抓痕。

箱底的秘密已经到了县衙手里。她转身离开时,门房还在喊她回来登记姓名;许听雪只把衣箱针记按得更紧,沿暗巷往废染坊去。

废染坊荒了多年,门上仍钉着褪色的禁火牌。许听雪按山水里的水纹找路,发现画中第三道回流并非画错:旧渠在墙根折弯,正好绕开染坊正门。

她掀起渠口的断木,冷水没过脚踝。走到半程,头顶传来马蹄声和人声,火把的光顺着砖缝落下,照见水面一晃一晃的红色。

“后院查过没有?”有人问。

“管事说沈清欢常往这里来。那孩子若还在城里,只可能在这几处藏。”

许听雪贴住渠壁,等马蹄远些才往前摸。渠底堆着碎瓦,每一步都得先探稳;她抱紧画卷,怕水浸坏背纸上的工票。

水路尽头是一扇堵死的小闸。窄图在此处多缝了一针,她伸手沿闸框找,摸到一块松砖。抽出砖,里面露出夹墙,墙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明笙?”她压低声音,“我是沈清欢的女儿,许听雪。”

墙内没有回答,只有木头撞砖的细响。她想起郑六说过的木牌,又补了一句:“你姐姐留给你的牌子,还在你手里吗?”

过了片刻,一个孩子问:“沈先生呢?”

“她病逝了。”许听雪听见自己的嗓音发哑,仍把话说完,“她留下路,让我来接你。”

夹墙后的插销被推开。顾明笙比她想的更瘦,怀里抱着一块写了“阿姐云娘”的木牌,背上还缚着包袱。他看见她的丧服,先退了一步。

许听雪没有伸手抓他。“外头有人搜。跟我走旧渠,到了能避风的地方,你再问我沈先生的事。”

明笙摇头,指向夹墙深处:“出生帖还在里面。沈先生说,谁要我换姓,就把它拿出来。”

许听雪提灯入内,在一只防潮陶筒里找到旧户籍抄页和顾家为幼子写的出生帖。帖上父母姓名、顾明笙三字俱全,纸边有旧日熏染的痕迹。

她把陶筒塞进怀中,正要背起明笙,前院却传来开锁声。几个差役进了染坊,脚步比渠上的人更近。

“走水里。”许听雪蹲下。明笙爬上她背,木牌碰着她肩头;她怕响,伸手扶住牌角,带他从夹墙钻回旧渠。

他们刚下水,前院有人喊:“墙缝有热灰,人还在!”火把随即朝小闸照来。许听雪背着明笙,沿来路踩进渠水。

渠口已被两人堵住。她停在弯道后,听见那两人商量:“抓活的。帖都盖好族印了,带回去改个姓,谢府会记功。”

另一个人问:“若不肯呢?”

“九岁的孩子,饿两日就肯了。先别伤脸。”

明笙在她背上僵住,木牌被他攥得吱响。许听雪想起旧图另有一道向南的细线,通往早已废弃的染池。她蹲下让孩子落地:“我带你改走南边。”

南边的水浅,渠顶却塌过一段,只留半人高的缺口。许听雪先把画卷与陶筒推过去,再回身接明笙;他试了两次,木牌横着,怎么也过不来。

“把牌位给我,我从上头递。”她说。

明笙死死摇头:“他们以前也说替我拿着,后来阿姐的东西就不见了。”他抱紧牌位,宁可退回有火把的那头。

身后传来踢开闸砖的声音。许听雪不再劝他松手,把画卷先搁到干处,抽出随身的小刀,削掉缺口边一截泡软的木楔。

木楔断了,半块朽板落进水里,南渠露出能侧身通过的宽度。动静惊动追兵,有人喊着往弯道跑。

“牌位竖起来,贴在胸前。”许听雪扶明笙钻过缺口,自己随后挤进南渠。碎木划开她的袖子,缝在内侧的婚书残页险些落水,她忙用手肘按住。

南渠尽头是一口染池,池边长满野草。许听雪借池壁托明笙爬上去,自己却听见背后有人入水,只得把画卷先递给孩子。

“抱好它,往那排晾布架跑。”她指着不远处的木架,“到最末一根柱子等我。”

明笙抱画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许听雪踩住池壁上一块凸砖,攀上岸,将一截断板横推回渠口。追来的人撞上木板,跌进水里。

她追到晾布架下,明笙正靠着末柱等她,一只手仍抱画,另一只手把木牌压在胸前。两人顺着架后的小道出了染坊。

小道接城南的运炭巷,夜里只有推空车回来的脚夫。许听雪让明笙藏在车影中,自己扶着车辕同行。身后追兵从正门跑出,朝西埠方向分头搜去。

他们绕进葛嫂存篷布的小屋,屋里已没有郑六。桌上压着一截断麻绳,是葛嫂约定的记号:人已经上船。

明笙先去摸陶筒,确认出生帖还在,才问:“车上的郑叔呢?”

“他明早出城。你认得他?”许听雪问。

“我记得他手上少一截指头。”明笙说,“他把箱盖打开时,先让我看见天,再让我看见河。”

许听雪拿来干布替他擦手。她没有问他灭门当夜看见了谁;孩子的手冻得发抖,听到一点院外动静,便会先护住木牌。

葛嫂回来时,见屋里多了个孩子,只把热水往炉边一放。她说码头有人查船,郑六已经随货船离岸,今夜不能再送人走水路。

许听雪摊开旧户籍与出生帖,给葛嫂看明笙的名字。“谢府的人带着盖了族印的收养帖追他。若由县衙验身份,孩子会先落在他们手里。”

葛嫂认得顾家旧墨坊的印,仍提醒她:“巡按还有五日才到城里。要他见到孩子,得先让孩子活过这五日。”

明笙抬头问:“苏公子知道我在这里吗?”

“他知道你当年出过城,不知道你后来藏在哪里。”许听雪如实说,“他今天因护郑叔,被差役扣在县衙。”

明笙低下头,把牌位抱得更紧。“阿姐说过,他答应送我。可阿姐没有回来。”

许听雪没有替苏衡求他的原谅。她把那卷山水展开在干桌上,指给葛嫂看画里的水路,又指向针记上南渠以外的一小段空白。

“我娘留的路只到染坊。”她说,“后面这段,我们得自己找。先寻一个不归县衙管的地方安顿明笙,再想法让巡按见到他和原物。”

葛嫂看着她划破的袖口,取针线把残页重新缝牢。明笙坐在灯下,将出生帖和木牌并排放好,认真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顾明笙。

葛嫂刚缝好许听雪的袖口,院门外便响起一声轻敲。她吹灭灯,隔门问了两句,才放进一个浑身湿泥的染工。

来人叫阿庚,方才从废染坊后巷经过。他说官差正沿渠口查脚印,已问到是谁在夜里买过篷布。葛嫂在城南卖布多年,这一问迟早会落到她门前。

她取下墙上的钥匙递给许听雪:“后院有道门,通邻家晾布场。我能让你们从那里走,别的先别应我。屋里还有我一家人。”

许听雪收起桌上的出生帖和婚书残页,却没卷山水。画背还夹着郑六的工票,她用小刀划开旧纸,将工票抽出来,才把画轴重新系紧。

明笙抱着木牌站到她身边,忽然问:“他们若看见我,是不是会把我改姓?”

“不会让他们带走你。”许听雪扶住他的肩,“先跟我过晾布场,别踩地上的水盆。”

葛嫂推开后门,外面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阿庚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道:“后巷也有人。不是找铺子,是守着路口等人出去。”

前门随即被拍响。一个差役喊葛嫂开门,说奉命查昨夜从废染坊带出的孩子。另有人在墙外应声,后院的门也被堵住了。

葛嫂把明笙拉到布架后,自己去开前门。许听雪听见她说屋里只有寄宿的女眷,差役却已踩过门槛,问那女眷为何要躲。

屋中藏不住一个孩子。许听雪看向角落里的火盆,又看向沈清欢留下的山水。她求来一炷香,才从管事手里保下这卷随葬画;

画里的水纹,还是养母反复补过的笔。

她把工票与婚书残页交给明笙,叫他放进怀里,自己抱画从后院钻上矮墙。葛嫂还在前屋与差役争执,没人留意墙头多出一个穿丧服的人。

许听雪把画轴插进晾布架下的火盆,用灯油浇过轴头。火舌沿旧蓝绫窜上去,她举起燃烧的画,大喊:“走水了!晾布场走水了!”

染坊旧巷最怕火,邻家先敲起铜盆。湿布、木架和堆在墙边的炭包挤得满院都是,几户人家提桶跑出来,顾不得谁在夜里敲门。

差役从葛嫂屋里冲到后院,一眼看见明笙。他拔刀指着孩子:“顾家的那个,过来!”

明笙僵在布架旁,双臂仍护着木牌。许听雪把快烧断的画轴掷到差役与孩子之间,火点溅上差役衣摆,逼得他退开拍打。

“官差向孩子拔刀!”阿庚站在邻家屋顶喊。他的师兄老蒋正提水过来,也看清了那把刀,抄起扁担横在明笙身前。

差役要老蒋让路。老蒋将一桶水泼在地上,指着火势说:“这里连着半条巷的布。你们要抓人,先跟大伙儿把火灭了。”

围来的邻人越来越多。差役收刀,却命人守住巷口,扬声说有人窝藏顾家赃证。许听雪趁他们被水桶和人群隔开,拉着明笙退进染工的堆布棚。

老蒋跟着他们进去,先掩上棚门。“我看见刀了,也看见你烧了画。今晚可以躲在这里,天亮前就得走。差役若搜到我家,我护不住你们。”

许听雪点头,没求他改口。她从门缝望见画心烧成黑片,顺水漂进沟里,空轴滚到墙脚;

那是沈清欢死后留给她的最后一幅画,也是她原想靠着修补旧画糊口的本钱。

阿庚送来干衣,闻到焦味,低声问她画背的东西是否取净。许听雪摸到明笙怀中的工票,才说:“纸在,画没了。”

“我不是问罪。”阿庚指了指外面,“差役看见你点火,天亮会拿这事发告示。葛嫂替你开了门,铺子也会被他们盯住。”

许听雪解下钱袋,放在棚内木箱上。“这是我身上的船资,先赔葛嫂烧坏的布。不够的,等我能修画了再还。”

阿庚没有碰钱袋,只拿起一块湿布拍灭棚边的火星。“你先活着出去。人死了,账也没人还。”

街上终于安静些,葛嫂才从侧门进来。她的手背烫红了一块,开口便说苏衡的事:县衙原说留他问话,却在火起时调了一条押船到西埠,要天明前把人送走。

“去哪儿?”许听雪问。

“没人肯说。”葛嫂道,“我听见船工来催,说石囊太沉,得趁涨水走。官差骂他多嘴,把他赶回船上了。”

老蒋放下水桶:“押人何必备石囊?西埠那条水道深,船走进去,岸上什么也看不见。”

明笙抬起头。他知道苏衡因郑六被扣,也听出押船将走,忽然将出生帖拿出来,放到许听雪手中。

“他们要的是顾家人。”他说,“我去换他。你们把帖子留下,等巡按来。”

许听雪把出生帖还给他。“你去了,苏衡也未必能回来。今晚他们拿着收养帖追你,到了船上,谁能替你说不?”

“可他为了送我,阿姐才留在家里。”明笙眼圈发红,仍把木牌抱得很稳,“我不能又躲在这里,让他死。”

许听雪蹲下来,让他看见自己烧伤的指尖。“你要救他,我同你去西埠找船。但你不能独自把自己交给拿刀的人。”

明笙没有答应,只把出生帖揣回衣内。许听雪看得出他仍想着交换,便请老蒋看好棚门,自己跟阿庚去探通往码头的路。

阿庚熟悉染料卸货的浅水道。旧时船从晾布场后装货,能在押船靠岸前绕到西埠下游;只是入口藏在邻家院里,须等那家人灭火睡下才能开栅。

葛嫂给了阿庚一张旧货牌,叫他去借小舢板。

她自己守在棚里,给明笙煮了碗热粥,告诉他:“你想救人,就先把这碗吃下去。水里没人背得动一个饿晕的孩子。”

许听雪回来时,粥碗空了,棚里的木牌却不见了。葛嫂说她方才去前门应付巡夜的差役,转身只见后窗开着,明笙已顺墙根跑出去。

许听雪抓起斗篷便追。老蒋从门口让开,低声说他看见孩子往西埠走,原以为是她吩咐的。

沿街火盆尚未熄,明笙小小的脚印在灰上断断续续。许听雪顺着脚印跑过两条巷,听见远处有人喊押船要开,便加快了脚步。

西埠的夜市已收摊,押船旁只剩两盏风灯。许听雪赶到时,明笙正站在堤阶尽头,冲船上的差役喊:“我姓顾!把苏衡放了,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