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九年冬,府里两头都在忙。前院赶着裁新衣裳,库上把料子领出去,前头是石青的缎子,后头跟着两匹白绫。量裁来了两拨,尺子在廊子底下拉开,报数的嗓音压得很低。
萨克达氏躺在西暖阁的炕上,十九岁,四阿哥的嫡福晋。她病了快一年,方子换了十几张,医官的话越说越软,人轻得翻个身都要人搭手。
头一拨量裁来的那天,春苓把暖阁的门帘掖得严实,又把炭盆挪到窗根底下,说熏一熏,省得寒气进来。帘子外头,管事嬷嬷正跟人对尺寸,说到一半,冒出两个字,新帝临朝。春苓脸色一下白了,抢着去压帘子。萨克达氏在炕上抬了抬手,叫她别动。
她听清楚了。量的是朝服、礼服,还有朝冠上金累丝和东珠的数目,常服用不着惊动这些人手。给谁量,不必问。皇阿玛的脉案她瞧不着,可宫里宫外这些日子递出来的动静,替所有人把话说了。
这个位子她原想着怎么也在一年开外,如今尺子一拉开,她把算盘改了。名分是死了都跑不掉的,缺的只是日子。她眼下缺的,恰恰就是日子。
过了晌午,她叫春苓把支摘窗撑开一条缝。外头落着细雪,木匠在廊下刨料子,刨花香混着雪气飘进来。她望了半天,问春苓:“你说实话,我是不是等不到明年了?”
春苓扑通跪在炕沿前,头埋着,不吭声。她又问了一遍。春苓还是不吭声。这答案就算齐了。
四阿哥是傍晚进来的。他先看炭盆,嫌炭换迟了,又亲手把小褥子往她腰后塞了塞,握她的手,说怎么这样凉。他说前头的事你一概不必打听,安心养着,等开了春,一总都有安排,你的名分我心里有数,到那一天,头一件就是它。
这套话她病里听过几个来回,今天头一回听出了底下的意思。她等他说完,开口:“爷,我想求一件事。春苓跟了我两年,我走不动的时候,是她背我。往后您那件事成了,能不能放她出府,归她母亲家?”
屋里静了一会儿。四阿哥说,春苓是府里的包衣,名册在内务府,放出要走造册、保领、画押的手续,新帝临朝头一年,能不动的人事,一概不动。
他说:“你安心,往后我断不会亏待你。”她说:“爷许我的,是我身后的事,一句话就齐了。放一个活人出府,倒要等?”他没接这句,把她露在被角外的手塞回去,说药要凉了,趁热。临走在帘子口站了站,终究没回头接那个话。
腊月初,各院照例查夜对账。管事嬷嬷带人翻值房,从春苓铺盖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头一封家信,一张纸。纸上抄着放出的章程,要几个保人,走哪道手续,末尾还记着她家在南城的哪条胡同,她娘咳血将养了半年。
嬷嬷把东西捧到暖阁,搁在炕桌上,说私藏外信,私记门户,按府里的规矩,先掌嘴,再报内务府发落。
春苓跪在砖地上,一句话不敢说。萨克达氏撑着坐起来:“我院里的人,犯了什么,先报到我这里来。”嬷嬷垂着手,说不敢单独发落,规矩是府里的规矩。
停了停又添一句,眼下府里大事一件接一件,主子病中,不宜再操心人事,这丫头往后怎么安置,自有章程。她听懂了“自有章程”底下压着什么。
她说,人留下,信还我,那张纸照规矩呈上去,往后我院里的事,我一概不过问。嬷嬷磕了个头,退出去。这一回,她拿嫡福晋的名分压住了。她身后那一回,压不住了。
夜里,她叫春苓把信的来龙去脉说了。春苓她爹早没了,她娘靠给浆洗坊做活度日,入冬咳了血,信上拢共一句,想见见你。那张章程是她攒了两年月钱,托门房的老赵打听来的,写得仔细,说等攒够打点的钱,就走正路递上去。
萨克达氏叫她把这个想头收起来。正路她比谁都明白,慢。慢到什么地步,她自己就是现成的例子。
又过两日,有天日头好,她叫春苓扶着,去东偏院看云娘。云娘是四阿哥跟前位分最末的人,进府八年,无子,也不得脸,一年到头没人往她院里递一句话。
屋里炭烧得旺,人坐在窗下做针线,脸色比萨克达氏自己还多几分血色。两个人隔着炕桌说话。云娘说,她早不盼传召了,份例照领,针线托人捎出去换钱,给娘家兄弟攒娶亲的钱。
说起府里旧人,她提了西跨院的翠喜,前年腊月没的,抬出去那日,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混上。末了她放下针线,说:“在这府里,被看见的都要被用。不被看见的,才被放过。”
萨克达氏把带来的老参搁在桌上,说自己用不上了。云娘没推辞,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双棉鞋,说是照着脚样给春苓做的,叫她试试。
回院的路上风硬,春苓把斗篷往她脸上拢了拢。她一路没言语,进屋头一句,吩咐参汤停了,省下的银子记在春苓名下。隔天医官来请脉,她道了乏,方子接过来,收进抽屉。
封号的事,她搁下了。夜里睡不着,心里过事情:春苓的保人上哪儿寻,嫁妆怎么置,她娘的药钱,还有翠喜那样的人,这府里前前后后有多少,叫什么,家在哪儿,都没人记得了。
第二天她叫春苓把陪嫁的妆奁匣请出来。匣子里有本册子,当年开嫁妆的单子,前半本记着箱笼物件,后半本空白。她叫春苓研墨,自己靠着引枕,把知道的人往空白页上写。
翠喜,西跨院粗使丫头,前年腊月没的,官册上只有急病两个字。小满,外院王妈妈的闺女,在府里当差,十二岁出痘没的,册上也是两个字。
还有早年府里的白妈妈,荐出去之后没了音信,有人说她回了保定,有人说她没走出京。她写得很慢,写完一个名字,歇一阵。这么着写了五六日,册子上添了七个名字,后头还剩大半本空白。
首饰她拣了几件不常用的,交陪嫁的李妈妈拿去城里兑了票子,拢共二百多两。票子缝进春苓棉袄的夹层,针脚是她自己过目的。
册子连着那只小妆奁匣,交代春苓压在箱底。她说:“后头留着空白页。往后你在外头,遇上谁没名没姓地没了,就替她添一行。字丑不丑不要紧,记下,就比忘了强。”春苓抱着匣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又过几日,她请四阿哥再来一趟。他来得比往常晚,进屋时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她叫春苓退下去,屋里只留他们两个,然后开口:“爷,我求两件事。头一件,我身后的事,照府里旧例办,一样不添,一文不多费,前头的大事要紧,不能叫人拿这个做文章。诏书上怎么写我,随您,我一个字不求。第二件,春苓。开了年,放她出府,归她母亲。她娘咳血,等不起几个冬天。”
四阿哥先是说,春苓他另有安置,抬个位分,月钱翻倍,还留在她院里。她摇头:“抬位分,就是把她在府里拴到老。她家里就剩一个娘。”
他不言语,拿火箸拨炭,拨了好几下,才说新帝刚登位的关口,放人的条陈递上去,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说:“不用递条陈。年后内务府照例有一批放出的,名册报上去,末尾添个名字,谁会看第二眼?”
屋里静了很久,炭哔剥响了一声。然后他向她讨了纸笔,自己研墨,写了一张字条:年后放出春苓,归其母家,许其婚嫁,妆奁由府中给。
写完吹了吹,压在她枕头底下:“这张纸进不了诏书,也进不了档案。我记下了,你只管养病。”她躺回去,望着帐子顶,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他说开春给她换间朝南的屋子。她没答话。那间屋子,她住不上了。
打那以后,她的话少了。精神好的时候,就叫春苓把册子上的名字念给她听,听着听着睡着。腊月里一天夜里,雪停了,她叫春苓把窗撑开一条缝,听了听外头。前院静着,新衣裳大约裁得了。天快亮时她睡熟过去,没有再醒。
那年她十九岁。
开了年,皇阿玛驾崩。三十年正月里,四阿哥即了位。从她咽气到这一天,拢共一个多月,按年头算,她只差一年。追封的诏书跟着下来,黄榜张在府门外,念得很郑重:追封嫡妃萨克达氏为皇后,册宝、谥号、陵寝,各有章程。她这一生进了官册,只得两行,一行病故,一行追封。
诏书颁下去那几日,内务府照例呈报年后放出的人,年满的,婚配的,名册末尾添了一行:春苓,年十七,母家南城,准归母家,许婚嫁。
名册递上去,没多费一句话。二月初,春苓出了府门。包袱自己背着,棉袄夹层缝着二百多两的票子,包袱底层压着那只妆奁匣,脚上是云娘做的棉鞋。出城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府墙很高,雪化了一半,墙里头什么都望不见。
南城那间租来的小屋里,她娘还咳着,药已经煎上了。窗户纸破了的地方,春苓自己动手补了。箱底压着那本册子,册子前头那些页写满了箱子柜子,后头空白页上是七个名字。
云娘跟着新帝进了宫,位分照旧是最末一等。开春她托人往娘家捎去一包新纳的鞋底。到了年下,她还在南窗底下做针线,那一年没人传召她,也没人问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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