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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资付款页面还亮着,许禾把调薪申请推到我手边。我正接着客户催货的电话,扫了一眼,便把那张纸压在报价单下面。

电话那头,客户问下午能不能发货。我刚要答应,许禾又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震得鼠标往旁边滑了半寸。

是离职单。她指着屏幕说:“先别点确认,第二行有问题。”

我把手机夹在肩边,示意她等一等。客户还在问印刷版什么时候上机,我只好先答应中午给准信,挂断后看向那张离职单。

“为了涨薪,你非得挑这个时候?”我听见自己用了平时训晚辈的口气,“工资等着发,你先让我把正事办完。”

许禾没有碰调薪申请,只把付款页面往下滚了几行。“工资那批可以办。这是另外一笔货款,八万六。你要是连它一起确认,钱就出去了。”

我这才看清页面开着两个付款批次。工资在前,采购货款在后;我刚才接电话时,手已经移到了第二批的确认按钮旁。

“哪儿有问题?”我问。

“我标了重复付款,采购那边改过票据编号,又送进来了。”许禾点开备注栏,里面确实有她写下的待核字样,旁边却显示采购已回复。

回复只有一句:新票据对应新批次,按期支付。我认得那个账号,采购负责人许建民,我舅舅,也是许禾的父亲。

我拿起她的调薪申请。原来的包吃住、月薪九千写在第一页,新要求是月薪一万二,再配一名基础录单员。

我又想起她一个月到厂十八天,话到了嘴边:“你爸那边确认过,你是不是——”

“请按付款记录查。”许禾打断我,“他是采购,我是财务。这笔钱不能靠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来判断。”

她说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交接清单。“我今天提离职。交接的人请你定下来,账、权限和正在处理的异常,我当面交。”

我原以为那张离职单只是催我谈条件。可清单上连哪个账号要停用都排好了,日期、事项一项不少。八万六还等着查,她已经在等我指定接手的人。

“你入职才五个月。”我把声音压低,“有话可以慢慢说,别在办公室里拍桌子。”

“上周三我发过异常单,周五也问过付款批次。”她翻出发送记录给我看,“你那时让我先听采购的,说舅舅做了这么多年,不会弄错。”

我记得那通电话。当时车间等着材料报价,我只听她说付款有疑点,就叫她不要跟舅舅争,月底再对。月底到了,疑点也到了我的审批页面。

“我现在停下来了。”我说,“离职的事先放一边。”

许禾收回手机。“付款停下来是你该做的。离职单我没有撤,你也别让人接手时只听到一句‘她闹脾气’。”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唐姐探进头,说下午那批彩盒还等印刷版,客户若催得急,她得先排机台和工人。

我告诉她中午前给答复。唐姐瞥见桌上的两张纸,没有问家事,只问:“工资今天能发吧?夜班的人上午已经问过我了。”

“能。”许禾先答,“工资批次没问题。我核过工时和卡号,就差沈总确认。”

唐姐点头,转身去车间。我却停在“核过工时”那几个字上。这个月工时表变过两次,昨晚还有人临时补了夜班记录。

许禾拿起白板笔,在墙边的小白板上写交接事项。她没有写职位名称,写的是每天等她处理、却从没进过我给她定的岗位说明里的事。

工资和货款审核下面,是客户改价后的应收调整、夜班出货异常、供应商票据比对、仓库补录。

最后一行写着:非到厂日的紧急审批,交接后不再由本人随时处理。

“这些怎么都算到你头上了?”我问。仓库补录该找仓管,客户改价该由业务给定稿,我一直以为她只是顺手帮他们看一眼。

“因为他们晚上找不到别人,第二天账又得对上。”许禾把笔盖扣好,“你给我算到厂十八天,我就照十八天交接。其他时段谁接,请你安排。”

我想说她住在厂里,接个电话并不费事。可白板上那几项都有经手人和截止时间,昨夜十一点的客户改价记录也在其中。我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调薪申请上为什么要录单员?”我问。

“有人把基础单据录进去,我才能在付款前核货、核票。”她说,“这次我标出来了,还是被重新提交。你可以先看结果,再决定我提的条件值不值。”

她说的是工作,不是求我念亲情。我翻回付款记录,八万六这一行的票据编号确实和她异常单上的不同,货品名称、数量却几乎一样。

手机又响,是客户业务员转来的催货消息。我回了句正在确认产线,没有再给下午发货打包票。眼前的货款必须先弄清,工资也不能一直悬着。

“原始回单在哪儿?”我问。

“我这里有付款回单和采购送来的新票。仓库的到货记录,要你自己去调。”许禾把文件夹递给我,没有替我先下结论。

我把采购批次留在待审批状态,又请行政下午到办公室接交接清单。许禾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工资附件。

我带着两张单据出了门。经过白板时,夜班出货那一行还没干透;我第一次没有先去找舅舅解释,而是往仓库走。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待卸货的小车。我找仓管老周要上月那批纸板的收货记录,他看见我手里的财务单,脸先皱了起来。

“又要补什么签字?货进来时你们催着用,现在财务再翻旧账,我这一车还卸不卸?”他用笔敲了敲登记簿。

我把八万六的两张票放到他面前。“先不补签字。我要知道这两张票写的货,到底进过几次仓。你照实找,我来跟财务说。”

老周翻到对应日期,指着一条入库记录。“这批纸板只记了一次。可票据号我不管,采购换过单也有可能。”

“有第二次卸货照片吗?”我问。

他把笔一放,去柜台电脑里找照片。仓库卸货时按车拍照,日期和车牌都在文件名里;他原先只想让我尽快离开,翻到那天后却自己把椅子拉近了。

屏幕上只有一辆车、一堆贴着批次标签的纸板。老周数了数照片里的托盘,又对了入库数量,抬头说:“要是还有同样一车,我不可能没留图。”

他主动从旧单盒里抽出司机签收联。纸张边角沾着灰,批次号与第一张付款回单一致,供货商名称、规格和数量也对得上。

新送来的票据换了号码,货物描述只多了一个“加急”字样;对应的入库单号,却仍是这张旧单。我把两张纸并排拍照,老周也在记录本上标出原件所在页。

“会不会是补开的票?”他问。

“补票也不该再付一次货款。”我说,“我还得核当时的钱有没有出去。”

许禾给我的回单显示,第一笔八万六已从公司账户划出,收款方与新票上的供货商相同。银行流水的日期,比这张新票早了二十多天。

我给许禾打电话,让她把当时的付款附件发来。她没有说“我早说了”,只提醒我:“看附件最后一页,采购那边写了已结清。”

附件一到,老周也看见了“已结清”的字样。他把新票拿远些又看了一遍,脸上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警惕。

“这票是谁拿来压付款的?”他问。

“我会查。”我收好原件,“今天先请你把这批货的实收数量锁住,别让任何人把第二张入库单补进去。”

老周答应下来,还把卸货照片拷给我。他说同日的门岗车辆登记也能调,让我需要时再拿。那不是一句站队的话,却比刚才的嫌麻烦可靠得多。

唐姐从车间过来拿下午用料单,听说我在找旧货,先问客户那批彩盒有没有印刷版可用。我说采购那边还没给准信,她皱了眉。

“板子不到,下午机台只能先做别的单。”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票,“许禾上个月帮我们处理过好几次夜班出货,你若要查她那十八天,就别只看门禁。”

我让她说具体的。

“有一次客户临时改了箱唛,司机晚上十点等着装车。业务改过价格,系统里的出货金额没跟上,她在宿舍用电脑改完才放行。”

唐姐翻出车间群的时间记录给我看。

另一次是周日,夜班报出数量和仓库回传数量差了四百箱。许禾让他们先别关单,自己把原始扫码记录逐条对上,发现是交接班时漏扫了一托盘。

唐姐说完,把用料单夹在腋下。“我只认货能不能走,工人钱能不能到账。她替车间挡过的麻烦,不能因为没在厂门口打卡就算没有。”

我想起自己看调薪申请时,脑子里只剩十八天和九千块。她那些在宿舍里接的电话,在我的账本上没有位置;出了错,却仍会落到财务头上。

我回办公室找原始审批记录。许禾已经把工资批次的附件整理好,行政在她旁边抄白板上的交接项目,抄到非到厂日那行时,还抬头确认了一次。

“先核这张新票。”我把仓库照片和旧单放下,“同一批货只进了一次,第一次货款已经付了。”

许禾看完老周标出的入库页码,点头说:“这能证明这次不该付。谁改的编号、为什么重提,还要看采购的流转记录。”

我打开系统。异常单发出后,采购账号上传了新票,把原票的入库单号沿用下来;系统没有把两张票自动关联,因为编号不同。复核提醒仍挂着,没人处理。

“你上周三标过风险,为什么到今天才找我?”问完,我先没了底气。上周那通电话我明明记得,让她“月底再对”的人就是我。

许禾把电脑转向我。周三的异常单抄送了我,周五还有一封追问;我的回复是先由采购核实,别影响付款时效。她没有重复争辩,只让我看发送时间。

我盯着自己那行回复。那天我以为让舅舅处理就是解决问题,系统里却因此留下了“采购已回复”的状态,让这笔钱一路走到我眼前。

我把两张票、旧单、回单和审批记录交给外部会计,请她核对应付账款的来龙去脉。她说今天先确认这八万六是否重复,其他采购往来要逐项查。

电话挂断,我仍想把它称为一次录单疏忽。可许禾标了、催了,仓库只有一次收货,货款也已出去;让疑点继续流转的人,不只在录单岗位。

客户又来问下午的安排。我请业务先确认版材和机台,答复时间推到午后。每推迟一小时,车间排产就要重新挪一次,我不能让他们空等。

许禾把工资审批单推到我面前。“这个可以先办。采购款把八万六剔掉,别因为查它耽误工人的工资。”

我当着她的面核完工资人数和总额,签上名字。八万六从采购付款清单里移出,标为待核;我没有再让舅舅的那句回复代替凭据。

走廊里已经有人问今天工资几点到。我拿起电话通知出纳按核定批次办理,又给舅舅发消息:暂停新增采购和付款提交,下午来厂里说明票据。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却没有回话。我收起手机,去车间告诉唐姐工资能按时发,下午的货我正在找印刷版的去向。

下午两点多,工人陆续收到工资到账提醒。有人在机台旁低头看手机,笑着对唐姐说,这回夜班补贴没漏;

旁边的人跟着核对,车间里紧绷了一上午的声音松了些。

唐姐只看了一眼,便把人叫回工位。“钱到了就把手上的活做好。客户的彩盒还等着呢。”

我站在门口,把采购批次里那笔八万六的事告诉她:它与已付货款重复,已经停付,仓库记录也核过了。许禾发现的问题确实成立。

唐姐问:“那谁负责把下一批印刷版送来?”

这正是我还没拿到答案的事。我打给原供货商,对方先说要确认,过了几分钟才回电,说下一批印刷版暂不放行,什么时候能交,要等采购负责人谈妥。

业务把客户要求的最晚发货时间写在纸上递给我。下午不上机,明天装车就悬了;机台、加班工人和客户那边的收货窗口,不能跟着一通含糊电话等。

我让唐姐先排不受影响的工序,把已到的纸料备齐,再让业务去确认客户能否接受分批交货。她接了任务,反问我要多久给出版材的准信。

“一个小时。”我说完就去联系供货商。

对方承认版材已经做好,今天原本能放行,却只肯说还有合作安排没理顺。我问是否有公司未付的到期款,他说款项要和许建民对。

我把这句话记下,请他把涉及的订单、金额和放行条件发给公司邮箱。他停了停,答应发,却仍不肯在电话里确认能不能发车。

舅舅此时进了厂,手里拿着车钥匙,像平常来催采购单一样直奔我办公室。看见外部会计坐在许禾旁边,他脚步慢了半拍。

“找外人查自家的账?”他把门带上,“有问题我跟你说就行,弄这么大动静,供货商还怎么做生意?”

我请他解释新票为什么沿用旧入库单号,已付的八万六为什么再次进付款批次。他看了一眼单据,说供货商换票很常见,自己忙,没留意系统带出了旧单。

“那就请你把新一批印刷版的订单和放行条件交给我。”我说,“从现在起,公司新增采购先由我接。”

舅舅没接这句话。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提醒我创业时是他陪我跑下第一笔订单,客户嫌厂小不肯签,他一趟趟去谈,才把生意带回来。

那些事是真的。可外面机台等着版材,也是真的。我把客户的最晚发货时间给他看:“第一笔订单我记得。这一笔谁让供货商停着,你现在得说清。”

“我跟他们熟,打个电话就放了。”他说,“你先把暂停采购的消息撤回去。”

我没有撤。他当着我面拨了号码,对面接得很快,声音却从开着的免提里传来:今天没有许建民的确认,货车暂不安排,其他事下午再谈。

电话断后,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舅舅伸手关掉免提,说这只是合作多年的规矩,不要当成谁卡我们的脖子。

我问他,公司下的订单为什么要等他个人确认才放行。他说不出付款条款,也没有拿出订单,只说:“你现在换人,耽误的可是你自己的货。”

许禾一直在旁边整理交接文件,没有插话。舅舅转向她:“你明知道今天赶货,还把这些单子翻出来?回去跟你妈怎么说?”

许禾停下手,先问他:“爸,供货商手里那批版,按公司订单已经做完了吗?”

“我让你别管这个。”舅舅的声音高了些,“你才来几个月,采购上的事懂多少?”

“那我只管财务。”她把已付回单放到桌上,“这笔八万六不能再付。别的事,你向沈总和会计解释。”

舅舅拿起车钥匙走了,说晚点再给供货商打电话。我看见他进了院子,才让行政把采购系统的新提交权限先停下,已有订单和合同则交给外部会计核对。

许禾的手机随后响了。她看一眼来电,走到走廊接起;回来时只说父亲让她晚上回家谈,她已答复,下班后先处理自己的住处。

“宿舍不用急着搬。”我说。

“住宿是原来的待遇,我交接结束前按约能住。”

她把白板上的事项拍下来,“但我今晚先搬出去。以后非到厂日的紧急处理,请你找交接人,别再默认打给我。”

我问她交接期内的工作怎么办。她说到厂十八天、工资核算、应付核查以及已经接手的异常单都会按约做完;

需要她在休息日额外处理,就提前安排,确认工时和责任。

她说得清楚,没给我留下“等气消了再说”的余地。我让行政把交接事项分给具体岗位,夜间出货异常先由唐姐报业务和仓库,我负责最后确认。

行政担心一下换不过来。许禾从文件夹里抽出操作记录,标出最容易漏的两个步骤,说第二天可以带接手的人做一遍,但不能把她的私人手机写成值班电话。

外部会计发来初步核对结果:同批货确已结清,新票缺少对应的第二次收货依据。她还需要采购合同和供货商账目,才能查清票据是谁要求重开的。

我把结果发给舅舅,请他次日上午带合同来。消息没有回,供货商的邮件却到了,附件列着下一批印刷版的订单,放行条件一栏写着等待采购联系人确认。

唐姐来问一个小时到了没有。我把邮件给她看,告诉她版已做好,但今晚未必拿得到,先按最晚可能到货的时间调整机台;客户那边由我亲自解释。

她看完说:“那我先保住能做的工序。要加急,你早些定,工人也得知道几点回家。”

我给客户打了电话,说明版材交付受阻,提出先完成能独立交付的一部分,并在傍晚前给新的装车时间。客户不高兴,但同意等一次明确答复。

接着我拨给供货商负责人,约第二天带订单和付款记录当面谈。若今晚仍不放行,我就得找别家赶版,费用由厂里先扛,不能让车间继续空转。

许禾从宿舍搬出时,我正在门口接业务的电话。她拖着一只箱子,行政帮她把门禁交接时间记好;她路过我,只提醒明早九点会到厂对工资后的应付余额。

我说知道了,没有再提调薪申请。她提过的月薪一万二和录单员还压在报价单下面,可她已经作出的选择,不能靠我临时说一句涨薪就当没发生。

夜里,唐姐发来调整后的排产表,客户那一单被圈在最上面。工资已经发了,八万六也留在账上;明天我要解决的,是谁有权让做好的版材离开供货商的仓库。

周二一早,我先回了客户消息:版材仍未放行,上午给他新的生产安排。发完这句,我拨通了昨天约好的供货商负责人电话。

他问许建民会不会到场。我说采购负责人已经暂停职权,今天谈的是工厂订单,请他直接向工厂说明扣货依据。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说可以当面谈。

唐姐把调整后的排产表送进来。能先做的裁切和模切已经排满,中午之前若没有印刷版,留给试机的时间就只剩夜班。

我请她把需要版材的机台先空出一段,不要让工人白等。唐姐指着表问:“谁负责接供货商电话?总不能还让老许一句话决定开不开机。”

“今天我接。”我说,“上午谈完,我给你一个能执行的时间。”

九点,许禾按约到了厂。她把工资发放后的应付余额交给行政接手,问我:“采购电话今天转给谁?交接表上要写负责人。”

她问的是一个名字,不是我的态度。我在交接表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公司号码,让行政把供货商来电先转给我,业务订单则抄送唐姐。

许禾看过才签收这一项。她又把昨晚新增的版材订单邮件放到桌上,说财务能核付款条件,何时取货得由我和供货商谈。

我翻开旧工作群,找这家供货商最早的报价和交货记录。群里近半年的询价,常常是舅舅先私下问完,再把一个结果贴进来;

其他人只看得见价格,看不见条件。

往上翻时,我找到了许禾上周三发的异常单链接。她在群里提醒,同一入库单号不能对应两笔货款,建议暂停新票付款,等仓库确认。

舅舅回了一句“我已处理”。我当时也在群里,顺手发了条语音,让许禾先把付款材料整理好,后面还跟着一句训斥。

我点开语音,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爸做采购这么多年,有事私下问,少在群里顶撞长辈。”她发的是异常单,我当着群里的人,回她的却是“顶撞长辈”。

许禾正从打印机旁取交接资料。我没有叫她过来听第二遍;她早就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也早已把该发的材料发了。

家族群里忽然跳出几条消息。姨妈说许禾为了加薪拆父亲的台,舅舅为厂里跑断腿,到头来被自己女儿举报。有人接着问我能不能先把事情压住。

母亲单独打来电话,说大家都是亲戚,账可以在家里关门算,别让外人来厂里查得难看。我听着,没有立刻解释八万六的来龙去脉。

我告诉她,客户的货还没法做,外部会计正在按业务资料核账,今晚也不能给家里一个口头结论。母亲叹了口气,劝我至少别当着工人撤舅舅的职。

“他现在不能再决定谁拿得到公司的货。”我说,“这件事我先处理,晚些再跟你说。”

挂断后,我把群里那条语音保存下来,又往下读完了许禾当天的留言。她后来问过两次是否需要仓库复核,第二次只得到我一个“月底再对”。

行政来问交接表上的异常单能不能归档。我说先别归档,把它连同我的回复留在同一条记录里。让风险没停在付款前的人,也包括我。

供货商负责人十点半到了,带了昨天邮件中的订单打印件。我请业务和外部会计一起参加,谈话从这批已经做好的印刷版开始。

“版材做完、货款条件也没变,为什么昨天不放车?”我问。他先说双方合作多年,需要互相照应,目光却落在我旁边的会计身上。

会计只问合同里的哪一条允许暂停交付,请他指出来。他翻过两页,没有指出条款,改口说自己是按厂方通知办事。

“哪位通知的?”我问。

“许建民。”他终于说,“昨天下午他以你们厂采购负责人的名义,让我们先不要放版,说厂里付款和岗位安排没理顺,等他再通知。”

昨天舅舅在我办公室打电话时,说只要他开口就能放。原来让货停下来的,也是他的开口。

供货商把接到通知的时间和通话记录展示给我们看,会计记进询证材料。

我告诉对方,厂方的放行指令从现在起由我发,订单上的交期仍有效。他要求我另发一封公司邮件确认联系人,收到后再请仓库安排装车。

邮件当场发出。我让业务在回复里写明订单编号、取货人和到厂时间,请供货商确认,不再让任何私人电话替代公司的交付要求。

负责人当面确认了邮件,却说最早也要傍晚才能装车,到了厂还得试机。唐姐在电话里听见时间,立刻算出客户那一单无法按原计划整批交付。

我请业务把可先交的数量报给客户,剩下的由我说明。客户接受分批收货,但要求新的第二批时间写进邮件,不能再靠电话口头答应。

供货商离开后,会计留下来,问能不能直接联系他们财务核其他账。我同意,并把已知的订单和付款资料交给她。

她提醒我,调查采购往来需要对方正式回函,不能只凭今天的口头说明。

许禾进来拿下午的交接资料,见我在新表上写了采购联系人,问:“唐姐那边知道了吗?夜班要看谁给准信。”

我把傍晚取版、今晚试机、客户分批收货的安排告诉她。她听完,只提醒我把联系人变更同步给仓库,免得版材到了,仓库还等父亲签收。

我照做了。老周在电话里应下,问若舅舅来拦货怎么办。我说让司机照公司邮件进门,任何人要求改动,都直接找我。

中午,我回到车间。唐姐正在重新分配夜班,她看到我,先问版能否赶上,再问要不要她替许禾向工人解释。

“下午我自己说。”我看了一眼还空着的印刷机,“工资已经到账,但版材要傍晚才来。这事不能让她替我解释。”

唐姐把排产表递给我,让我把预计到版和试机时间写在上面。我写下时间,发现每往后推一格,旁边就有一组工人的下班时间被改掉。

许禾的调薪申请还在我桌上,家族群里那句“为了加薪拆父亲的台”也还在。

当初在工作群里叫她别顶撞长辈的人是我,下午这番解释,绕不过我自己说过的话。

下午开工前,我把家族群设成免打扰,拿着那张排产表进了车间。工人需要知道今晚为什么要等,也该听我亲口说,许禾没有耽误他们的工资和货。